银行柜员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又敲了两下键盘,眉头拧起来。

她抬头看我,声音不大:“这账户昨天被挂失了,取不了。”我手心里全是汗,存折边角被我攥得发软。

二十万,我攒了整整五年,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三千,加上我妈给我的陪嫁,一分不差全在里面。

柜员问我是不是本人挂的失,我点了下头。

她又问要不要查流水,我摇头。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回到家,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按得噼啪响,眼皮都没抬一下,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去超市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换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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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朵朵睡着以后,我蹲在卧室地板上,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

抽屉的锁孔周围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铜色的漆皮翻起来,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茬子。

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小片碎屑。

锁还是好的,钥匙也还在我钥匙串上挂着,但抽屉被人打开过,又合上了。

合得不算仔细,左边留了一条头发丝细的缝。

我拉开抽屉。

里面的东西没怎么翻动,几本旧相册、一叠水电费单据、朵朵的出生证明,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最底下压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没了。

信封里装的是存折,一本深绿色的农村信用社存折,户主是我,肖雨薇。

我坐在床沿上,膝盖发软。

朵朵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她脸蛋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手凉得厉害。

马荣轩出车去了,跑长途,得三天后才回来。我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拨出去又摁掉了。跟他说什么?说你爸偷了咱家的存折?他信吗?

我没开灯,摸黑把抽屉推回去,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存折的密码是朵朵的生日,家里人都知道。

公公知道,婆婆知道,连小姑子马晓燕也知道。

当初设这个密码的时候,马荣轩还笑我,说自家人记这么清楚干嘛。

我说好记。

现在想想,好记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把朵朵送到幼儿园,转头去了银行。

排队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钱还在,那就是我多心了。

也许存折是我自己收忘了地方,也许锁孔上的划痕是朵朵拿东西划的。

我甚至想好了,要是钱在,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家给公公买条烟,给小姑子家的孩子买箱牛奶。

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进去,说查一下余额。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又看了我一眼,问:“这是您本人的账户吗?”

我说是。

“您稍等。”她站起来,走到后面跟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走过来,又刷了一遍身份证,眉头皱起来。

“肖女士,您这个账户昨天下午被挂失了,目前处于冻结状态。”

我愣住了。

“挂失?我没挂失过。”

“您是本人吗?”男人把身份证举起来,对着我看了一眼。

“是我。但我没挂失。”

“那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明细。”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男人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行字:“您看,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通过电话银行办理的临时挂失。今天上午如果本人不来正式挂失,临时挂失会在明天下午失效。”

“谁挂的?”

“电话银行挂失需要提供账号、身份证号和密码,三样都对上了才能办理。”

账号在存折上,身份证号……公公知道吗?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去年办社保的时候,公公把他的身份证和我的放在一起复印过,说是社区要登记。

他会不会多印了一份?

“能查余额吗?”我问。

男人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一行数字。他把屏幕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余额,八块六。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头抠着柜台边沿,指甲缝里抠进去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柜员姑娘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不用。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同情,也可能是别的。

“那您今天办正式挂失吗?”

“办。”

我填了单子,签了字。柜员说新存折要七天后才能补办,旧存折作废。我点头说好。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台阶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马路,来往的电动车嘀嘀地按喇叭。

我摸出手机,给马荣轩发了条微信,问他晚上吃啥。

他回得很快:随便,你看着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了菜市场。

02

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红烧肉、清炒油麦菜、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公公坐在主位上,给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咂了一口,说今天的肉烧得烂,好吃。

婆婆郑妍坐在他旁边,端着碗小口扒饭,不怎么夹菜。

朵朵坐在我身边,拿勺子舀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拌饭,吃得嘴角都是红的。

“今天怎么想起做红烧肉了?”公公夹了一块肥的,嚼得吧唧响。

“超市猪肉打折,就买了。”我低头给朵朵擦嘴。

“哦。”他又咂了一口酒,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说最近电信诈骗多,提醒市民管好银行卡和密码。

公公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伸向盘子。

“爸,”我说,“您最近要是需要用钱,跟我说一声。”

他筷子没停,嘴里含着肉含含糊糊地应:“我能用什么钱,退休金够花。”

“那就好。”

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站起来收碗。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搭了一下,又很快拿开。

那只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点湿。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马荣轩不在家,床显得特别大。我伸手摸他平时睡的那半边,床单是凉的。

我翻出手机,打开和马荣轩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

那时候公公刚搬来住,说是老房子那边停水停电,过来住几天。

几天变成了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变成了到现在。

公公来的第一天,马荣轩跟我说:“咱爸辛苦一辈子,来住就住呗。”

我说行。

第二天他就把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我说爸,阳台有烟灰缸。他哦了一声,下一根烟还是在茶几上弹。马荣轩看到了,笑笑说,老年人嘛,随他。

第三天他把电视开到夜里十二点,声音大得朵朵睡不着。

我出去说爸,声音小点。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说你们城里人规矩就是多。

马荣轩从卧室出来,把他爸拉进屋里说了几句话。

出来跟我说,爸耳朵背,声音小了他听不见。

我忍了。

第四天他拿我的洗脚盆洗他的袜子,我说了句爸那盆是我洗脚用的。他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马荣轩在旁边打圆场,说明天给你买个新的。

我没让他买。我把那个盆扔了,重新买了一个,藏在了卫生间最里面。

再后来就是马晓燕。

她隔三差五来,每次来都哭穷,说前夫不给抚养费,孩子上幼儿园要钱。

公公就掏钱,三百五百地给。

给完了跟我叹气,说晓燕命苦。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马晓燕拿那些钱去干什么。

有次我在街上看见她从一个棋牌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零钱,脸上的表情又慌又兴奋。

我回去跟马荣轩说,你妹可能沾上赌了。

马荣轩把脸一沉,说你别瞎说,晓燕不是那种人。

后来我就不说了。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黄线,正好落在那道裂纹上。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又去了一趟银行。

这次我直接要求打印流水。

柜员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三笔取款记录:第一天取八万,第二天取六万,第三天取六万。

三笔的签名栏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马峰。

那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生硬,最后一笔的竖弯钩拖得很长,像是使了很大的劲。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柜员问我,要不要报警。我说不用。她又问,要不要联系取款人。我说也不用。

“那您这个情况……”她欲言又止。

“我自己处理。”我说。

走出银行的时候,我拐进旁边的菜市场,买了两只卤猪耳。

公公爱吃这个,每次我买回去他都高兴,说儿媳妇比儿子贴心。

我把卤猪耳拎在手里,塑料袋勒着指头,勒出一道红印子。

回到家,公公果然在。

他看我拎着卤菜,眼睛亮了一下,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日子,想吃了就买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去厨房拿刀切了,端出来坐在茶几前吃。

“爸,”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存折的事,您知道吗?”

他嘴里嚼着猪耳,咯吱咯吱响,过了好几秒才说:“什么存折?”

“朵朵的教育金,我存的。”

“哦。”他又夹了一块,“你自己的钱,我哪知道。”

“嗯。”我站起来,“那我去接朵朵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吃,筷子夹得很稳,一点都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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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荣轩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把流水单放在他枕头底下。

他洗完澡进来,掀开被子准备躺下,手碰到了那张纸。他抽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坐直了身子。

“这是什么?”

“你爸取的钱。”

他盯着那张纸,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会不会是银行搞错了?”

“三笔,二十万,签名都是你爸的。”

“他取这么多钱干什么?”

“你问他。”

马荣轩把流水单折起来,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明天我问问他。”

“别明天了,”我说,“就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为难,又像是害怕。

他这个人,开车跑长途的时候什么路况都敢上,一回到家就软了,软得像一团棉花。

“现在都十一点了,爸睡了。”

“他没睡。”我指了指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电视还开着。”

马荣轩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下床穿了拖鞋,趿拉着走出卧室。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他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公公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句:“你听谁胡说的?”

然后是沉默。

过了几分钟,马荣轩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钻进被窝,背对着我,说了句:“爸说没拿,可能是银行弄错了,明天他去问问。”

“嗯。”我关了灯。

黑暗中,他的呼吸一直很重。我知道他没睡着,他也知道我没睡着。我们谁也没再开口。

第二天早上,公公起得很早。

我听见他在客厅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哗啦哗啦响。

婆婆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找身份证。

婆婆说身份证不就在电视柜下面那个铁盒里吗。

他说哦,对。

我站在卧室门口,透过门缝看他。他拿着身份证在灯下照了照,揣进上衣口袋,又摸了摸,确认放好了。然后他换了鞋,出了门。

我等他走了五分钟,才出来。婆婆在厨房熬粥,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薇,”她小声说,“你爸他……”

“妈,没事。”我打断她,“粥好了叫我,我去叫朵朵起床。”

婆婆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再说下去。她这个人,一辈子被公公压着,说话从来没硬气过。我嫁过来七年,没听她大声说过一句话。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银行。

正式挂失的手续比我想的简单。

填表,签字,柜员核对身份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柜员告诉我,旧存折已经作废,就算有人拿着去柜台,也取不出钱来。

新存折七天后补办,需要本人持身份证来领。

“要不要设置密码重置?”柜员问。

“不用。”我说,“密码不变。”

新存折的密码,我打算换成只有我知道的东西。但那是七天后的事。现在,我只需要等。

回家的路上,我收到了马荣轩的微信。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在服务区吃泡面,配了句话:还有三百公里,晚上到家。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我给朵朵的幼儿园老师发了条消息,说今天晚点去接。老师回了个OK的表情。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

秋天的风已经凉了,吹得法桐叶子哗哗地往下掉,有一片正好落在我膝盖上。

我把叶子拿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叶脉一根一根的,像极了流水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

公公现在应该已经到银行了。

04

那天晚上,马荣轩到家的时候,公公已经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了。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她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点,那个点上面放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怎么了?”马荣轩把包扔在玄关。

婆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先吃饭吧。”

马荣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公公的声音:“别烦我!”

那声音又哑又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马荣轩回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我爸今天去银行了。”

“嗯。”我给他盛饭。

“他说账户被锁了。”

“嗯。”

“你知道?”

“是我挂失的。”

马荣轩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睛睁得老大。

“你挂失的?”马荣轩的声音拔高了。

“存折丢了,我去挂失,有问题吗?”

“可我爸说……”

“你爸说什么?”我看着他,“说他没拿?那银行流水上为什么是他的签名?说他不知道?那昨天他翻箱倒柜找身份证干什么?”

马荣轩说不出话来了。

婆婆突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拉住我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在抖,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

“雨薇,”她声音发颤,“你爸他……他是为了晓燕。”

“我知道。”我说,“赌债,对吧?”

婆婆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点着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大意是马晓燕欠了钱,债主上门威胁,公公没办法才动了那笔钱。

“妈,”我把手抽出来,“那笔钱是我给朵朵存的。五年,每个月三千,我一天都没断过。”

“我知道,我知道……”婆婆反复说着这句话,像是只会说这一句了。

马荣轩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叹气。

卧室门开了。公公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扶着门框才站稳。

“钱是我拿的。”他说,声音沙哑,“我认。”

“爸!”马荣轩站起来。

“你闭嘴。”公公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肖雨薇,你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

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平时在家里颐指气使,现在站在门框边,背驼着,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往下坠。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门框上的漆皮都跟着簌簌往下掉。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钱还回来就行。”

“钱没了。”他别过脸去,“晓燕拿去还债了,一分不剩。”

“那就打欠条。”

“什么?”

“打欠条,半年内还清。还有,”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们搬回老宅去住。”

公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我,手指头颤得厉害:“你……你赶我走?”

“爸,这是我和马荣轩的房子。”我说,“您住了三个月,够了。”

“马荣轩!”公公吼了一声,“你就让你媳妇这么跟我说话?”

马荣轩抬起头。

他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他开口。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带着朵朵走。

存折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这件事,我不会退。

“爸,”马荣轩终于说话了,声音很低,“那钱……确实是雨薇给朵朵存的。”

公公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儿子会这么说。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也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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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的饭谁也没吃成。

公公把自己关回卧室,婆婆跟进去,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马荣轩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带着朵朵在卧室里,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

朵朵问我:“妈妈,爷爷为什么生气?”

我说:“爷爷没生气,爷爷累了。”

朵朵哦了一声,抱着她的布兔子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小孩子就是这样,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忘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马荣轩的烟抽完了,他开了门出去,过了半小时又回来。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盒牛奶,放在餐桌上。

他没说话,去卫生间洗了澡,然后进了卧室。

“睡了?”他看着朵朵。

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我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红印子,可能是开车的时候安全带勒的。他开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回来又碰上这种事。

“雨薇,”他说,“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想说能不能缓一缓,能不能别让我爸搬走,能不能看在朵朵的面子上算了。”我一口气说完,“对不对?”

他沉默了。

“马荣轩,那二十万我一分一分攒的。你跑车,我在超市站柜台,每个月挣的钱除了吃喝,剩下的全存进去了。你爸来住三个月,我伺候他吃伺候他喝,他偷我存折的时候想过朵朵吗?”

“他可能是急糊涂了……”

“急糊涂了可以跟我说。晓燕欠赌债,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她借的两万到现在没还,我说什么了吗?这次二十万,你爸连个招呼都不打,偷配钥匙,偷拿存折,偷着取钱。三偷。你让我算了?”

马荣轩不说话了。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在喘,又像在忍。

“半年。”我最后说,“欠条写清楚,半年还清。还有,他们搬回老宅。”

“我爸那脾气……”

“你自己选。”

我翻过身,把后背对着他。过了很久,他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我腰上。他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但我没躲。

第二天早上,公公没有出来吃早饭。

婆婆端着粥进去,又原样端出来。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把那碗粥一勺一勺地舀进自己嘴里,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

马晓燕是中午来的。她一进门就哭,哭得比上次来借钱的时候还凶。她跪在客厅地板上,抱着我的腿,说嫂子我错了,钱我一定还,你别赶我爸走。

我低头看着她。她头发乱糟糟的,眼泡肿着,嘴角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我问她:“晓燕,你欠了多少?”

她愣了一下,哭声停了。

“赌债,欠了多少?”

她松开我的腿,坐在地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十……十五万。”

“加上我这两万,十七万。”我说,“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

“欠条写清楚,半年,十七万。你爸担保。”

“嫂子……”

“你写不写?”

马晓燕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害怕,有后悔,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可能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