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清明,安徽安庆城北叶家冲,陈松年独自来到父亲陈独秀墓前。荒草漫过土坡,石碑蒙着尘土,四周没有围墙,也没有像样的祭台。六十多岁的老人俯身擦碑,随后坐在墓旁,留下了一张令人难忘的照片。
照片里的陈松年没有大哭。他只是抿着嘴,眼神低沉,像是把几十年的辛酸都压在了胸口。碑上“陈独秀之墓”几个字并不显眼,墓地也谈不上整洁。可对他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扫墓,而是一次迟到了多年的团聚。
陈松年是陈独秀的第三个儿子。父亲早年离开安庆,长期在外活动,父子相处并不多。1930年代初,陈独秀被关押在南京,陈松年随母亲高晓岚前去探望,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父亲。
牢房中的陈独秀已经历经风波,见到年幼的儿子后,只叮嘱了一句:“要经得住事。”这句话没有多少修饰,却被陈松年记了一辈子。此后,他没有走上哥哥们的道路,而是在安庆留守家中,照料母亲和祖母,靠自学补足知识。
家里的变故接连而来。1927年,长兄陈延年在上海牺牲;1928年,二兄陈乔年又遭杀害。陈松年曾随姐姐陈玉莹前往上海料理后事,但当局不许家属收殓,也不让他们仔细辨认遗体。兄长倒下的地方,只能留下几炷香。
陈玉莹因悲痛成疾,不久离世。短短几年间,陈松年接连失去三位亲人。1930年,母亲高晓岚病逝,家中只剩下年迈祖母和他相依为命。这个原本并不强壮的年轻人,从此承担起了养家和照料老人的责任。
抗战爆发后,安庆局势日益紧张。1937年,日军逼近,陈松年把家中物品转移到乡下,仍未能保住。陈独秀出狱回到安徽时,家境已经十分窘迫。陈松年在学校教书,收入微薄,家里常常捉襟见肘,却尽力让父亲吃得好一些。
1938年,战火逼近安庆,陈松年带着家人辗转武汉、宜昌,最终在重庆江津与父亲会合。陈独秀当时身体很差,后来住进医院。陈松年夫妇靠教书维持生活,也抽空照料病中的老人。1942年5月27日,陈独秀在江津病逝,终年62岁。
丧事办完后,陈松年面临一个难题:父亲的灵柩如何运回安庆。战乱之中,交通受阻,沿途检查频繁,他只能设法借助水路转运。灵柩几经周折,才于1947年迁回故乡,安葬在叶家冲,与高晓岚合葬。
那次安葬十分冷清。没有隆重仪式,也没有大批亲友迎送,墓地只是山间一个土包。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墓碑起初也极其简陋。陈松年在墓前叩拜,心里有一个朴素愿望:以后每年都来。
遗憾的是,愿望并没有立刻实现。特殊时期,陈松年多年无法前往祭扫,墓地无人照料,雨水冲刷,杂草疯长。直到1976年,他才重新走到父亲墓前。那张照片,也因此成了父子之间隔着岁月留下的唯一见证之一。
“父亲,我来看你了。”这句话或许没有被记录,却最符合当时的情形。陈松年在墓前停留许久,清理碑面,默默祭拜。坟地很荒凉,老人却没有抱怨,只把迟来的孝道,一点点补回来。
1980年冬天,陈松年曾一度找不到墓地。最后,还是靠当年参与抬棺的老农凭记忆带路,才在树林和草丛间寻到那座土坟。随后,陈家后人重新立碑,墓地才逐渐恢复明确的标志。
此后,陈松年仍坚持前往祭扫。身体衰弱了,就拄着拐杖;道路泥泞,便放慢脚步。他不是在举行什么仪式,而是在守住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承诺。1990年,陈松年去世,终年约80岁。那块曾经荒草丛生的墓地,也在后来得到修缮并受到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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