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后的第七天,我站在父亲家客厅,手里拎着一盒绿豆糕。
那是妈最爱吃的,可她已经吃不到了。
电视开着,父亲却盯着墙上妈的遗像发呆。
茶几上堆着泡面盒,降压药散了一桌。
门铃响了。父亲像被烫了似的站起来,脚步比这些天任何时候都快。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手里端着一锅热汤。
“老程,趁热吃。”
父亲接过汤锅时,嘴角那个笑,我很多年没见过了。妈的照片就在他身后墙上挂着,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01
那张照片是第七天下午翻出来的。
我在父亲床头柜找降压药,药瓶没摸到,指尖碰到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一看,是个女人的半身照,六十来岁,圆脸,短发,穿着碎花衬衫,笑得挺拘谨。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李秀琼,62岁,丧偶。
我捏着照片站在那儿,听见客厅里父亲咳嗽了一声。
这屋子到处是妈的味道,沙发罩是妈去年冬天换的,电视柜上摆着妈养的绿萝,连茶几底下压的报纸都是妈走那天早上翻过的。
可这张照片,它不属于这里。
“爸。”我喊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他从厕所出来,手上还甩着水珠。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谁给的?”
“楼下老周家的,说认识个合适的。”他拿过照片,随手塞回床头柜抽屉,动作太快了,抽屉关得有点响。“就随便看看,没别的意思。”
我没接话。
厨房飘来一股糊味,我进去一看,灶上坐着一锅稀饭,已经烧干了底。
锅铲扔在水池里,碗筷堆了半池子,洗洁精瓶子倒着,流了一台面。
妈在的时候,灶台永远是干净的,锅碗从来不过夜。
“你这几天吃的什么?”
“泡面,楼下买点包子。”他站在厨房门口,两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
妈不让他在屋里抽烟,四十年了,他还没改过来。
“你妈走了,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他说这话时没看我,盯着灶台上那口糊锅,像在跟锅说话。
我心里那点火气被这句话堵了回去。
妈刚走那几天,我天天过来做饭,可我自己也有家,蒋高岑出差,孩子上学,我不能天天守着。
我说爸,要不我请个钟点工,白天来给你做顿饭。
他摇头,说外人进进出出的不自在。
那天晚上我没走,把厨房擦了一遍,碗洗了,又给他煮了锅新稀饭。
他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其实根本没在看,遥控器按来按去,从一频道按到五十几频道,再按回来。
妈在的时候,遥控器永远在她手里,父亲看什么节目都是她说了算。
我收拾完要走,他忽然说了句:“老周说那人也是一个人过,儿子在深圳,不常回来。”
我站在门口,后背对着他。
“见见又不犯法。”他的声音小下去。
我没回头。下楼的时候,楼道灯一层一层灭下去,像有人在后面把光都掐了。
02
妈伺候了父亲一辈子。
我小时候记得最清楚的画面,是每天早上妈把父亲的袜子从衣柜里拿出来,两只叠在一起,袜口朝外放在床头。
父亲从来没自己找过袜子。
他穿鞋的时候,妈会弯腰给他把鞋带系好,那时候父亲还年轻,站着不动,像天经地义。
后来父亲退休了,妈更忙了。
降压药分装在小药盒里,早中晚三格,每格放好。
父亲每天早上那杯温水,妈端到他手边,温度试过,不烫不凉。
父亲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妈记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
父亲口重,炒菜要多放盐,但医生说他血压高,妈就一半菜正常,一半菜单独给他多搁盐,盛菜的时候分开盛。
妈走那天早上,还去菜市场买了父亲爱吃的带鱼。
回来路上心梗,倒在楼道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
邻居发现的时候,带鱼还活着,嘴巴一张一合。
我接到电话赶过去,父亲坐在楼道台阶上,两只手攥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墙上的小广告。
他没哭,一声都没吭。
头七过完,小姨赵宝琴打来电话,嗓门大得我手机都在震。“允儿,你爸跟一个女的在公园散步,有人看见了。你妈才走几天?他怎么能这样?”
我说小姨你别急,那可能就是碰上了说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蒋高岑递过来一杯水,说你要不回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他都六十八了,我还能把他锁屋里?
可我还是去了。
周三下午,我买了点水果,没提前打电话。
进门的时候,父亲在阳台上晾衣服。
那是我妈晾衣服的姿势,衣架从领口撑进去,袖子搭在横杆上,一件一件排得整整齐齐。
父亲一辈子没晾过衣服,可现在他晾得挺好。
“爸,小姨说在公园看见你了。”
他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碰见了,说了几句话。”
“那人叫什么?”
“李秀琼。就住前面那栋楼,四单元。”他走进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是妈买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杯口磕了个小豁。
“她老伴走了三年了,一个人过。”
我没说话。
“允儿。”父亲忽然叫我名字,声音有点哑,“上礼拜三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在厕所门口摔了一跤。地上凉,我爬了三次没爬起来。手机在卧室,喊人也没人听见。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醒过来天都亮了。”
我攥着水果袋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是楼下老周上来敲门,才把我扶起来。”他看着自己手掌,像在确认那上面还有没有摔过的痕迹。“你妈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摔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蒋高岑说,你别太较真了,爸一个人确实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蒋高岑没再说话,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均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妈每天早上给父亲端水的那只手。那手上全是裂口,冬天的时候贴满胶布,可她端水的时候稳稳当当,从来没洒过一滴。
03
父亲把李秀琼带回家那天,是个周六。提前一天打电话跟我说,明天中午过来吃饭,有人给做饭。那个“有人”,说得挺含糊,可我听懂了。
我到的时候,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厨房里有人说话,锅铲碰锅的声响,抽油烟机嗡嗡转。
父亲坐在客厅择菜,芹菜叶子摘了一茶几,摘得乱七八糟,梗上还带着老叶子。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来了?坐。”
李秀琼从厨房探出头,圆脸,短发,碎花衬衫。
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真人更瘦一些。
她冲我点点头,说“允儿来了”,语气自然得像叫了几十年。
我不知道该应什么,点了下头,坐在沙发另一头。
那顿饭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炒油菜,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
菜色挺好看,摆盘也讲究,黄瓜片上还切了花刀。
父亲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说“好吃”。
他吃我妈做的红烧肉吃了四十年,从来没夸过一句好吃。
我尝了一口,偏甜。
我妈做红烧肉放酱油和糖,咸中带甜,父亲总嫌不够咸。
李秀琼这个,糖放得更多,肉块也小,一口一个。
父亲吃了大半盘,添了两次饭。
吃完饭,李秀琼站起来收碗,父亲跟着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声,听见李秀琼说“你放着我来”,听见父亲说“没事没事”。
我坐在饭桌旁,看着满桌子的空盘子。
妈在的时候,吃完饭她一个人收,一个人洗,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偶尔喊一句“碗放着明天洗”。
妈从来没让碗过过夜。
厨房门开着,我看见李秀琼洗碗,父亲站在旁边递抹布。
她洗完一个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
两个人配合得挺默契,像练过很多遍。
碗柜是妈陪嫁的那个老柜子,木头都发黑了,柜门上的铜把手被摸得锃亮。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垃圾桶。
里面扔着一块抹布,蓝色格子,边角磨得起毛。
那是我妈用了十年的抹布,她拿旧床单剪的,一共剪了四块,这块是最后一块。
我盯着那块抹布看了两秒,父亲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挂钩上扯了条新的递给我。
新抹布是白色的,超市卖的那种,厚实,边角包着布条。
我接过水杯,回了客厅。
阳台角落里,妈养的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有点蔫,土干得发白。
我伸手摸了摸叶子,李秀琼在厨房说了句:“那盆花该浇水了。”
父亲应了声“等会儿浇”,可直到我走,那盆花还干着。
04
小姨是第十天杀过来的。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上了楼,门敲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我正好在,开门一看,她穿了件黑外套,头发都没梳利索,进门就喊:“程志伟,你给我出来!”
父亲从卧室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小姨指着他鼻子骂:“我姐伺候你四十年,她尸骨未寒你就往家领人?你还是不是人?”
李秀琼在厨房,没出来。
小姨冲过去要推厨房门,被我拦住了。
我说小姨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
她甩开我的手,眼圈红了:“允儿你让开!你妈要是知道了,她在底下能闭眼?”
父亲一直没说话,站在客厅中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姨骂了十几分钟,把李秀琼的照片从床头柜翻出来摔在地上,又指着墙上的遗像说:“你看着她,你看着她!”
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宝琴,你姐在的时候,我尽到责任了。”
“什么叫尽到责任?人走了你就忘?”
“我没忘。”父亲弯腰把照片捡起来,放回抽屉。“可日子还得过。”
小姨摔门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也不管管你爸。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李秀琼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又默默退回厨房。
父亲坐进沙发里,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见他哭过,我妈走那天他都没哭。
现在他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水光。
那天晚上我翻妈的旧包。
那个包她用了十几年,棕色人造革,拉链坏了一边,用别针别着。
我准备把包收进柜子,手伸进去摸到内衬里有个硬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字条,纸都发黄了。
上面是父亲年轻时的字,圆珠笔写的:这辈子就你一个。
没写抬头,没写落款,没写日期。妈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1985年,他发工资那天买的发卡,两块钱。
我把字条放回信封,把包合上。那年头两块钱能买二十斤大米。妈留了三十多年。
05
父亲提出领证是月底的事。那天他打电话叫我回去,说有事商量。我进门的时候,李秀琼不在,茶几上摆着两张身份证和户口本,并排放着。
“允儿,我跟秀琼商量了,下个月把证领了。”
我站在茶几前,盯着那两张身份证。程志伟,赵宝珠,户主是我妈的名字。户口本翻开那页,我妈那栏还没注销。
“你妈在的时候,我没对不起她。”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户口本边角。
“她生病那几年,我天天守着她。她想吃什么我买什么,她想去哪儿我带她去。允儿,你妈走的时候,我跟她说你放心走,家里有我。”
“可你现在这样,她怎么放心?”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户口本合上,放在身份证旁边。
“我一个人过不下去。你们谁天天陪着我?你上班,高岑忙,孩子上学。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可以去我那儿住。”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父亲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拿起我妈的遗像。
相框是妈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红毛衣,头发染得乌黑,笑得挺精神。
他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擦得很慢。
“你妈是亲人,我记着她。但日子还得过。”
“那妈算什么?”我声音有点抖。
他没回答,把遗像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我没走,坐在妈以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
藤椅放在阳台门口,妈喜欢坐那儿择菜,说光线好。
我坐在那儿,看着父亲房间的灯亮着,半夜两点还没灭。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电视柜上的遗像不见了。
打开柜子,遗像被收进了最底层,上面压着旧相册和毛线团。
我妈的毛线团,她走之前还在织,说要给我儿子织条围巾,才织了一半,针还插在上面。
我把遗像拿出来,放回电视柜。下午再来的时候,它又被收起来了。柜子底层上了锁,钥匙在父亲手里。
06
我赌气一周没回去。
蒋高岑天天劝,说爸不容易,你去看看。
我说你看他去,我不去。
他就真去了,回来说爸挺好,李秀琼天天来做饭,屋子收拾得挺干净。
第八天我撑不住了。下午请了假,买了点水果。上楼的时候腿有点沉,像爬的不是楼梯,是什么别的东西。
门一开,我差点没认出来。
客厅墙上挂了一幅十字绣,红底黄字“家和万事兴”,崭新锃亮。
沙发上铺了新垫子,淡绿色,带小花。
电视柜换了方向,原来靠东墙,现在挪到西墙。
我妈的绿萝不见了,换成了一盆假花,塑料的,粉红色。
李秀琼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她冲我笑了笑,说“允儿来了,坐”,然后回头喊了声“老程,允儿来了”。
父亲从卧室出来,穿了件新衬衫,蓝白格子的,头发刚理过,后脖颈那块剃得发青。
“家里变样了。”我说。
“秀琼收拾的,说屋里太暗,换个亮堂的颜色。”
我坐在沙发上,垫子软得陷进去。茶几上摆着新茶杯,一套六个,玻璃的,杯底印着金鱼。我妈那个磕了豁口的牡丹花杯不见了。
“那个杯子呢?”
“哪个?”
“我妈那个。”
父亲想了想,说“收起来了”。
我起身去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油烟机换了新的,原来那个我妈用了十五年,按键都磨白了。
灶台边角,我妈炒菜时爱扶的那个地方,被磨得圆润发亮,李秀琼没动它,也没擦掉那个痕迹。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油灰。
李秀琼跟进来,倒了杯水递给我。“你妈以前是不是也爱养花?那盆吊兰我浇了水,缓过来了。”
我接过水杯,没喝。“她养了十几年,从外婆家剪的枝。”
“怪不得。”她看了看阳台,“那花挺好的,就是该换盆了,根都长出来了。”
我走的时候,李秀琼送到门口,说了句“允儿常来”。
我没应,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会儿。
从楼道窗户能看见父亲家阳台,那盆吊兰放在角落,叶子支棱着,比上周精神多了。
07
妈周年祭前一天,我请了假,准备回去做几个菜。我妈走的那天是腊月,周年祭也在腊月。天冷,楼道里一股煤烟味。
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堆着几个塑料袋。父亲蹲在地上,李秀琼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往袋子里塞。
“这些旧衣服,准备捐了。”父亲抬头看我,手里拿着我妈那件枣红棉袄,袖口磨破了,领子洗得发白。
“这件也捐?”
“留着也没用,占地方。”
李秀琼把棉袄叠好,放进袋子。袋子旁边有个旧包,棕色人造革,拉链别着别针。我妈的包。她用了十几年,走哪儿拎哪儿。
“这个也扔?”
“包都坏了。”父亲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你妈那些东西,我收拾收拾,该扔扔,该捐捐。放着也是招灰。”
我弯腰把包捡起来,抱在怀里。
包很轻,里面只有一张公交卡和半包纸巾。
闻起来一股樟脑丸味,我妈衣柜里的味道,我小时候躲猫猫总藏在里面,满鼻子都是这个味。
“这些我来处理。”
“允儿,人走了就……”
“对你没用,对我有用。”
我声音挺大,李秀琼往后退了一步,进了厨房。
父亲张了张嘴,没再说。
我蹲下来,把袋子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掏。
枣红棉袄,灰毛衣,碎花衬衫,都是我妈穿了多年的。
有一件蓝布衫,领口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妈自己缝的。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自己带的袋子里。又把那个旧包放进去。拉链上的别针还在,我妈别上去就没再换过。
“那盆吊兰,你要不要拿走?”父亲站在旁边问。
我没回头。“等会儿。”
我把袋子拎下楼,塞进后备箱。
又上来拿吊兰。
花盆是瓦盆,边上缺了个口,我妈用胶粘过。
盆底压着东西,我翻过来一看,一张旧照片,黑白的,边角卷着。
我妈年轻时抱着我,在阳台拍的,背后是晾着的衣服和那盆刚扦插的吊兰。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1990年春。
我把照片揣进兜里,抱着花盆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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