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屏跳出我的名字,年终奖一元。
新人韩熠彤上台,抱走八十万现金。
总经理曾翔把续约合同推到我面前,说公司估值一百亿,离不开我。
我冷笑,拒绝,公司一百亿估值与我无关。
妻子发来消息,儿子补习费明天截止,父亲手术费还差八万。
我捏着那枚硬币,想起三年前签过的专利许可补充协议,下月到期,公司还没付续期对价。
没人注意到,百亿估值底下,埋着一颗我亲手设的定时炸弹。
01
财务部的小刘把年终奖明细发到群里时,我正在调试天枢系统的最后一个补丁。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我扫了一眼,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1。
我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没错,就是一元钱。
下面一行,韩熠彤,800000。
八个零,整整齐齐。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杯底沉着几片发黑的茶叶。
隔壁工位的李忠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他压低声音说,老丁,这不对吧。
我没说话,把明细表关了。手指头有点抖,鼠标点了三次才点中关闭按钮。
韩熠彤是三个月前来的,海归博士,三十二岁。来了就坐我隔壁的独立办公室,那间屋子以前是放打印机的。
他每天穿西装打领带,我穿公司发的灰色工装。
曾翔在周会上介绍他时说,这是咱们天枢项目的新鲜血液。
我在这干了十二年,天枢的每一行底层代码都是我敲的。
下班前,人事经理邓薇来找我。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她说,丁总监,曾总让你签一下续约合同,五年期,待遇从优。
我翻了翻,合同里写着基本工资不变,期权重新计算,竞业限制扩大到离职后三年。
我把合同放下,说,我再想想。
邓薇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像贴在脸上的。
她说,丁总监,公司马上要上市了,估值一百亿呢,多少人想签都签不上。
我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去茶水间。
茶水间的窗户对着园区大门,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光秃秃的。
我站在窗前,想起三年前签的那份专利补充协议。当时曾翔说只是走个流程,公司不会亏待我。
协议约定,天枢专利独占许可给公司,期限十年。到期前六十天,公司需支付续期对价并书面确认,否则许可自动终止。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距离到期还有三十一天。
续期对价,公司一分钱没打过来。
02
年会在市里最大的酒店办,摆了六十桌。
舞台上灯光晃眼,主持人是请来的,说话跟电视购物似的。
年终奖公布环节,大屏滚动名字和金额。念到韩熠彤的时候,全场鼓掌,掌声响了十几秒。
曾翔亲自给他颁奖,八十万现金码在托盘里,红彤彤的。
韩熠彤站在台上,西装笔挺,说了些感谢公司感谢曾总的话。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橙汁。
李忠坐在我旁边,他今年的年终奖是两万,比去年少了一半。
他凑过来低声说,听说韩熠彤签了对赌协议,带资进来的,曾翔拿他当招牌。
我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两口,没尝出味道。
轮到我的名字时,大屏上跳出一元,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曾翔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老丁,公司现在困难,你多担待,续约合同签了,明年补上。
我说,曾总,我考虑好了,不签。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压低声音说,老丁,你家里情况我知道,别冲动。
我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那枚一元硬币,放在桌上。
硬币在灯光下反着光,崭新崭新的,像刚出厂。
年会散场时,我在走廊里碰见韩熠彤。他喝了不少,脸泛红。
他叫住我,说,丁工,我想跟你聊聊。
我停下脚步。
他说,天枢系统的底层架构我看了,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能不能请教你。
我说,你问曾总吧,我现在不负责核心组了。
他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被调走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了。
晚上到家,妻子何春芳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问我年终奖发了多少。
我说,一元。
她手里的毛衣针停了。过了几秒,她又开始织,针尖碰在一起,嗒嗒地响。
她说,爸的手术费还差八万,俊智的补习班明天最后一天报名。
我说,我知道。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招股书的公开版本。天枢专利被列为公司核心资产,估值贡献率超过六成。
但通篇没提许可期限,也没提续期对价。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惨惨的。
03
第二天早上,我刷工牌进楼,闸机亮红灯。
试了三次,门没开。
保安过来说,丁总监,你权限被降级了,走访客通道吧。
我绕到前台登记,领了一张临时卡。卡片是蓝色的,上面印着访客两个字。
到了工位,电脑登录不了。系统提示账号已停用。
李忠帮我找邓薇要说法。邓薇说,曾总安排的,丁总监暂时不接触核心业务。
我的东西被收进一个纸箱,放在档案室角落里。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我坐在纸箱旁边,翻出手机给律师郭雪薇打电话。
郭雪薇是我大学同学,专做知识产权。
她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补充协议原件在不在。
我说,在,锁在家里保险柜。
她说,你发给我看看,这事有得打。
挂了电话,我翻邮箱找三年前的文件。邮件太多,搜了十几页才找到。
曾翔当年发的邮件写得很清楚,续期对价另行协商,不会让老丁吃亏。
我截了图,存进U盘。
中午去食堂,听见隔壁桌两个年轻人在议论。一个说,丁国梁过时了,韩博士那套新架构才是未来。
另一个说,听说他年终奖就一块钱,换我早走了。
我端着餐盘走开,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下午,韩熠彤来档案室找我。他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丁工,系统里有一段核心代码我跑不通,你能不能指点一下。
我说,找曾总。
他说,曾总说让我自己琢磨。
我没抬头,继续整理纸箱里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说,丁工,那个年终奖的事,我真不知道。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走了以后,我翻到纸箱最底下,找到那张旧工牌。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黑,笑得也自然。
我把工牌揣进口袋,继续翻找。
在纸箱夹层里,我摸到一个移动硬盘。标签上写着天枢备份,日期是五年前。
我把它装进包里。
下班时,经过韩熠彤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瞥了一眼,他对着屏幕发呆,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桌上摆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页画着系统架构图,旁边打了好几个问号。
04
郭雪薇的动作很快,第三天就给了我初步意见。
她约我在她律所楼下的茶馆见面,点了一壶普洱。
她把补充协议复印件摊在桌上,用红笔圈出关键条款。
她说,这条写得很清楚,独占许可到期前六十天,公司支付对价并书面确认,否则自动终止。现在离到期还有二十八天,他们一分钱没付。
我说,他们是不是忘了。
郭雪薇放下笔,看了我一眼。
她说,老丁,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招股书里把天枢专利算成核心资产,如果许可终止,估值至少腰斩。
他们不是忘了,是想拖到上市后再跟你谈。
我端起茶杯,茶汤颜色很深,喝进嘴里发苦。
她接着说,你手里还有什么证据。
我说,三年前的邮件,还有一份备份硬盘。
她说,保管好,别让公司知道。
从茶馆出来,天阴着,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我坐公交回家,路过父亲住的医院,提前下了车。
父亲丁银锁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他看见我来,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按住他,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国梁,手术费别操心了,我跟你妈商量了,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
我说,不用,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叹了口气,说,你在那个公司干了十几年,没攒下什么钱,爸知道你不容易。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响了,是李忠打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躲着谁。
他说,老丁,我听到一个事。曾翔让韩熠彤改天枢的底层代码,想绕开你的专利。但韩熠彤试了几天,跑不通,系统老报错。
我说,知道了。
李忠又说,还有,招股书里没写专利到期的事,券商那边好像也不知道。
我说,你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你跟我说这些。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回到家,何春芳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儿子丁俊智在自己屋里写作业,门关着。
我走进卧室,打开保险柜,把补充协议原件和移动硬盘放进去,又加了一把新锁。
何春芳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在弄保险柜,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放点东西。
她没追问,转身回了厨房。
吃饭的时候,丁俊智说,爸,我们班同学说看见你上新闻了,说你们公司要上市。
我扒了一口饭,说,嗯,快了。
他说,那你能不能给我买个新手机,我这个太卡了。
何春芳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饭吃完,起身去阳台。
阳台上摆着几盆花,何春芳养的,叶子有点蔫。我拿起水壶浇了浇,水从盆底渗出来,滴在瓷砖上。
05
第二十八天,我给曾翔发了正式邮件,拒绝续约。
邮件里附了补充协议扫描件和三年来的付款记录,末尾写明,许可到期后自动终止,请公司提前做好准备。
发完邮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坐在档案室里等。
不到半小时,邓薇下来了。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说,丁国梁,曾总让你上去一趟。
我跟着她上楼,经过办公区,不少人抬头看我。韩熠彤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表情复杂。
曾翔的办公室在顶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我发的邮件打印件。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我不认识,西装革履,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曾翔指了指沙发,说,老丁,坐。
我坐下,没说话。
他说,这位是投资方的代表,周总。周总今天专门过来,就是想跟你聊聊。
周总推了推眼镜,说,丁先生,公司上市在即,你的专利是核心资产,我们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续签许可协议。条件可以谈。
我说,条件三年前就谈好了,你们没执行。
周总看了曾翔一眼。
曾翔接过话头,说,老丁,之前是财务疏忽,对价我们马上补,数字你开。
我说,曾总,这不是钱的事。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丁国梁,你想想清楚,你手里那些东西,能值几个钱。
公司上市了,你那点期权翻十倍都不止。
我说,期权我不要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对邓薇说,去,把丁总监的权限全部冻结,包括期权账户。
邓薇点头出去了。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工牌放在桌上,又把那枚一元硬币搁在工牌旁边。
我说,曾总,公司一百亿估值,跟我没关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曾翔在后面说了一句,老丁,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下楼收拾东西,李忠过来帮我搬纸箱。他什么也没问,就是搬东西的时候手有点抖。
韩熠彤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我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了一声丁工。
我停下。
他说,系统底层有个密钥,是不是只有你有。
我说,你自己琢磨吧。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抱着纸箱出了公司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楼顶的云图科技四个大字在阴天里灰蒙蒙的。
到家后,我把补充协议、邮件截图、硬盘里的代码备份全部整理了一遍,按日期编好。
何春芳下班回来,看见我在客厅地上摊了一堆文件。
她蹲下来帮我整理,问,决定了。
我说,决定了。
她没再问,把文件按大小摞好,用夹子夹住。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写告知函。收件人是券商、董事会、监管部门。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说,丁先生,我是彭杰,锐创科技的,想跟你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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