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公司裁员那天,我的名字排在名单第三个。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九年,被老板指着鼻子骂了无数次。我早就想好了,今天走之前,要把攒了九年的火,当面全撒在他脸上。

可就在我收拾完东西的时候,他的秘书悄悄走过来,说老板叫我去办公室,让我把门反锁。我推开门,看见桌上摆着的东西,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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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天阴得像一块旧抹布。

我挤进“宏景包装设计”所在的写字楼时,才八点二十。电梯里的人比往常少,也没人说话,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紧绷。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公司群里,行政小刘半小时前发了一条通知:

“上午十点,全员会议,务必到场,不得请假。”

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收到”,一排人沉默地点了一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干了九年的人都知道,宏景开全员会,从来不是好事。

我叫许宁,三十四岁,设计部主管。九年前,我拿着一份只有两页纸的简历,坐在这家公司逼仄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眉毛粗,眼神像钉子。

他叫贺永年,宏景的老板。

那天面试,他只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做一个包装盒,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创意。”

他把我的作品集往桌上一摔:“出去。”

我愣在原地。

“创意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他盯着我,“做包装的,最重要的是,这个盒子能不能装得住东西,能不能运得到,能不能让人打开的时候,不骂娘。回去想想,想明白了再来。”

我灰溜溜地走了。三天之后,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趟,把一份重新做的作品集,连同一个手工折出来的纸盒,一起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五分钟,抬头说:“明天来上班。”

这一来,就是九年。

这九年,我被他骂过多少次,已经数不清了。

入职第一个月,我做了一个化妆品礼盒的结构图,自认为精巧漂亮。他拿过去,翻了两页,“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你这图,是给人看的,还是给鬼看的?”

第二年,我加了三天班,赶出一套茶叶包装,客户很满意。他不但没夸,反而在周会上点我的名:“许宁,客户满意,不代表你做得对。你这个内托,成本比同类高了百分之十二,你知道吗?”

第三年,我带着第一个项目组,因为一个色号的问题,被他当着全部门的面,骂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骂人的时候,嗓门特别大,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一句话里,能夹三个“废物”。

那个“废物”的发音,我到现在,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比骂人更让人憋屈的,是他的“抠”。

宏景从来没有过“加班费”这个词。夜里十点以后下班,他会叫外卖,永远是同一家的盖浇饭,十二块一份,加个蛋要自己出钱。去年冬天,全公司连着熬了两个通宵,赶一个大客户的方案,他给每人发了一个面包,保质期还剩两天。

最让我寒心的,是去年的年终奖。

公司明明接了不少单,账面看着还挺漂亮,年底他却在会上宣布:“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取消。”

整个办公室,没有人说话。我低着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天晚上,我老婆姚瑶问我:“你们老板,是不是缺德?”

“缺德。”我咬着牙说,“比缺德还缺德。”

可我还是没走。

说起来很没出息:房贷还有二十年,孩子下半年要出生,行业不景气,我一个三十多岁的设计主管,想找个同等待遇的,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忍着,忍到了今天。

九点五十分,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三十八个人,一圈一圈围着长桌坐。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盯着窗外,有人偷偷交换眼神。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旁边是设计部的赵姐,她四十一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比我资历还老。

“许宁,”她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有人看见,昨晚贺总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三点。”

我一愣:“他经常这样。”

“不一样。”赵姐压低了声音,“清洁阿姨说,他在里面……像是在打电话,打了很多个,语气很低。”

我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开了。

贺永年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洗得发白,头发比上个月白了一大截,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小布袋。他在主位上坐下,一言不发,把一叠纸放在桌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火药味的凌厉,而是一种……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的眼神。

“各位,”他开口,声音很沉,“今天叫大家来,有一件事,我要宣布。”

没人动。

“公司最大的客户,鑫达食品,上个月,申请破产了。”

会议室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鑫达是宏景最大的客户,占了我们全年订单的百分之四十。他们一垮,宏景的现金流,等于被人抽走了一根大梁。

“账上的情况,我不想多说。”贺永年的声音没有起伏,“总之,公司必须裁员。”

“裁多少?”有人问。

“十二个。”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往下掉了好几度。

他拿起桌上的那叠纸,抬起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念。

“设计部,赵玲。”

赵姐浑身一震,脸一下子白了。

“工程部,孙海。”

“财务部,周莉。”

“设计部,许宁。”

我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平平淡淡地吐了出来,就像念一个陌生人的快递单号。

我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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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我听见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小声哭泣,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我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九年。

我在这家公司熬了九年。他骂了我九年,克扣了我九年,现在,一句“裁员”,就把我打发了?

我站起身,看向主位上那个人。

他也抬起头,隔着长长的会议桌,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没看懂。

我张了张嘴,想把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却在那一瞬间,听见他先开口了:

“具体的补偿方案,行政会跟大家一一对接。散会。”

他合上文件夹,转身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震得桌上的水杯晃了晃。

我的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下午,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被裁的十二个人,围在茶水间里,有人在抹眼泪,有人摔了水杯,有人对着墙壁骂了一句脏话。

“什么黑心老板!”孙海一拳砸在流理台上,“年终奖不发,加班费不给,现在说裁就裁,良心被狗吃了!”

“就是!”财务部的周莉哭着说,“我刚还完了房子的首付,下个月就……”

“他活该!”有人冷笑,“这种人,早晚破产!”

赵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纸巾,眼睛红红的。

我靠在门边,听着他们的骂声,心里却奇怪地,没有半点痛快。

“许哥。”

我回头,看见设计部的小夏,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

小夏是今年刚入职的新人,二十三岁,圆脸,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总带着点怯意。他不在裁员名单上。

“许哥,”他压低了声音,“我……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我昨天晚上,忘了拿充电器,十一点多,回了一趟公司。”他咽了咽口水,“贺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听见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他经常熬夜,不稀奇。”

“可是,”小夏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见他说,‘求您了,我就这一个请求,您帮我看一下这几个孩子的简历’。”

我愣了一下:“什么孩子?”

“我不知道。”小夏摇摇头,“我只听见他一直在说,‘求您’,‘拜托’,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那个声音,我从来没听过。”

“许哥,贺总那种人,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没吭声。

我的眼前,浮现出九年里无数个画面:他拍桌子,骂人,摔图纸,把我的方案扔进垃圾桶。

可我没有一个画面,是他低声下气求人的样子。

“你想多了。”我拍了拍小夏的肩,“也许是在跟银行说话。”

“可是……”

“好了,你先去忙。”

他讪讪地走了。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纸箱,几个相框,一只用了六年的马克杯,一盆已经半枯的绿萝。我一件一件往里放,动作很慢,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那个声音:“求您了。”

下午三点,行政小刘走到我桌前。

她今年二十六岁,是个性格软软的姑娘,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她的脸色,却有点奇怪:既紧张,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郑重。

“许哥,”她小声说,“贺总让你过去一趟。”

我一愣:“现在?”

“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让你到了之后,把门反锁。”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反锁?

“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小刘咬着嘴唇,“他只说,这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

我站起身,心里翻江倒海。

好,来得正好。

我早就想好了。这九年的账,今天,我要一笔一笔,当面跟他算清楚。我要问他,年终奖去哪儿了,我要问他,为什么骂我骂得最凶,我要问他,凭什么在我老婆怀孕的时候,把我裁了。

我一路走过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地砖上回荡,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贺永年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

那扇厚重的木门,漆都掉了几块,门把手上有一道深深的磨痕。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我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旧台灯。空气里有一股泡面和烟草混合的味道。贺永年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我,面朝着窗帘,一动不动。

办公桌上堆满了图纸,一只泡面桶,半截没抽完的烟,还有一只冷掉的茶杯。

“关门。”

我顺手关上,咔哒一声,把门锁拧上了。

他慢慢转过椅子,面向我。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

“坐。”

我没有坐。

“贺总,”我的声音带着刚压下去的火气,“我时间不多,有话直说。”

“不急。”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又没笑出来,“许宁,你骂我,骂了九年了吧?”

我愣了一下。

“在厕所里骂,在群里骂,在你老婆面前骂。”他的声音很平,“我都知道。”

我的脸,一阵发烧。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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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只牛皮纸袋,没有动。

“打开。”

我伸手,抽出里面的纸。第一份,是一份厚厚的《个人房产抵押借款合同》,抵押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贺永年。

抵押物:临川市老城区,建国路32号,三室一厅,住宅。

借款金额:八十万元。

日期,是昨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翻到下面一页。

那是一张泛黄的转账凭证复印件,边角有折痕。付款人:贺永年。收款方:祥云食品有限公司。金额:贰拾壹万叁仟元整。

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我整个人,像被一道雷劈中,僵在了原地。

我认得这笔钱。

三年前的三月,我主导的“祥云”春季礼盒项目,因为我的疏忽,把一个专色的色号,标错了一位数字。成品印出来的时候,整整十万套包装盒,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祥云的采购,当场就黑了脸,要求全额退货,并索赔二十一万三千元的物料与误工损失。

我记得,那天我站在车间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魂。

二十一万,是我两年的工资。

我准备好了辞职信,晚上,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对着夜风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贺永年把我叫进会议室。当着祥云采购、全部门同事,劈头盖脸,骂了整整四十分钟。

“废物!”他拍着桌子,“这么低级的错误你也犯?你是干什么吃的?”

“你知不知道,这十万套盒子,是多少人的饭碗?”

“你自己说,你该怎么赔?”

我站在那儿,脸烧得像着了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骂完之后,他转向祥云的采购,换了一种语气:“张总,这件事,是我们宏景的责任。损失,我们公司承担。该赔多少,赔多少。”

事后,采购走了。我也被他罚了一个月奖金,调离了“祥云”项目组。

至于那二十一万,我一直以为,是公司的赔付,或者是保险。

我从来没问过。

此刻,那张转账凭证,就摊在我眼前,付款人,赫然是“贺永年”三个字,不是公司,是他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