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我闭着眼,听见走廊里女婿韩鹏压着嗓子说话。

“她七十二了,花三十万开刀,值吗?万一出事,钱打水漂。你那套房子和存款……”女儿没吭声。

我手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林高超下午发来的信息:“姑,有事随时叫我。”我把手机翻扣在胸口,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有雨,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像在替我数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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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心口疼那天,我正蹲在菜市场挑西红柿。

蹲下去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站起来那一下,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透不过气。

我扶着旁边的塑料筐站了一会儿,筐里的西红柿滚了两个出来。

卖菜的小贩喊了声“大妈你没事吧”,我摆摆手,想着歇口气就好。

结果那口气怎么也喘不匀。

老曾拎着菜篮子从隔壁摊位过来,一看我脸色,篮子往地上一搁,手就伸过来扶我胳膊。

“秀琴,你嘴唇都紫了。”她嗓门大,旁边几个人都回头看。

我说没事,低血糖,回家躺躺就好。

老曾不听,掏出手机就打120,嘴里念叨:“上回你也是说没事,你哪回有事说过有事?”

我想笑,没笑出来。

急救车来得快,担架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心内科程主任在吗”。

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往后闪,白晃晃的,像老伴走那年医院走廊里的灯。

我闭上眼,手心里全是汗。

程德全医生五十来岁,说话不绕弯子。

他拿着片子指给我看,三根血管堵了两根半,有一根几乎全闭。

“搭桥手术,越早越好。”他说,“自费部分大概十五万,你有医保,剩下的自己能承担。”

我说我有钱。

他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

林彩琴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病房躺下了。

她头发乱着,进门先摸我额头,又摸我手,嘴唇哆嗦着问医生怎么说。

韩鹏跟在她后头,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喊了声“妈”,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尾看手机。

林彩琴问程医生情况,程德全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听完没说话,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韩鹏这时候插了一句:“程主任,我妈七十二了,这个年纪做这么大手术,风险是不是太高了?”

程德全看了他一眼,说:“不做风险更高。随时可能心梗,最快三个月,最慢半年。”

病房里安静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听见林彩琴吸了一下鼻子,听见韩鹏把手机锁屏的声音。

过了几秒,韩鹏说:“那我们先商量商量。”

商量。

我闭上眼,没接话。

晚上林彩琴留下来陪床,韩鹏先回去了。

她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削到一半,刀子停住了,苹果皮断成两截。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手滑。

可她的眼睛一直没看我。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

我太了解这个闺女了。她从小就这样,藏不住话,一有心事就爱咬下嘴唇。那天晚上她咬了一整晚,第二天嘴唇上留了个白印子。

我什么也没问。

夜里十一点多,护士来查房,给我量了血压,嘱咐我别多想。林彩琴去走廊尽头打开水,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水房冷。

十月份的水房能冷到哪儿去。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存折。

存折皮是深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一张定期存单。

九十五万。

我和老伴攒了一辈子的。

老伴走那年跟我说,这钱你留着养老,谁也别给。

我当时还笑他,说就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

老伴没接话,只是攥了攥我的手。

现在想起来,他那会儿大概就看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韩鹏来得早,带了小米粥和包子。

他把粥盛到碗里递给我,嘴上说着“妈你趁热喝”,眼睛却往床头柜上扫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我的医保卡和一张缴费单。

他看的是缴费单上的数字。

我把粥接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稀,不香。

韩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开始说他的生意。

说去年亏了十几万,说现在生意难做,说孩子补习班一个月三千多。

我听着,没搭茬。

他绕了半天,终于绕到正题上:“妈,你这个手术吧,我跟彩琴商量了一下,要不咱再问问别的医生?现在过度治疗挺多的。”

我放下碗,看着他。

“你觉得是过度治疗?”

他笑了一下,说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年纪大了,保守治疗可能更稳妥。

我说:“我自己的钱,治我自己的病。”

他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林彩琴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们俩的表情,站在原地没动。我低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碗底有点沉。

那天下午程德全来查房,韩鹏又提了一嘴“保守治疗”。

程德全把病历本往床尾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医生,我给你们建议。做不做,你们自己定。但我不建议拖。”

韩鹏不吭声了。

林彩琴站在窗边,手捏着窗帘角,捏得那块布都皱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却也没力气说什么。心口又隐隐疼起来,我按了按,没吱声。

老曾来探病是第二天下午。她提了一兜橘子,进门先把我上下打量了一遍,说:“瘦了。”然后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问我:“闺女咋说?”

我说闺女没咋说。

老曾叹了口气,剥了个橘子递给我,自己又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秀琴,你那房子和存款的事,你心里得有数。我隔壁楼的老孙头,去年住院,儿子儿媳抢着伺候,出院没俩月,房子过户了,现在住车库改的屋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我不是挑拨你们母女。我就是让你多留个心眼。”

我把橘子咽下去,嗓子眼发酸。

那天晚上林彩琴来送饭,我问她:“你手里有钱吗?”

她愣了一下,说:“妈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我就问问。”

她低下头,拿筷子扒拉着饭盒里的米饭,半天才说:“我的工资卡在韩鹏那儿。家里开销大,月月光。”

我没再问。

她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妈你吃饭。”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林彩琴坐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那只没拿手机的手,一直在抠裤腿上的线头。

抠了一晚上。

02

韩鹏打电话那天,我正靠在床头做雾化。

病房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有人走过就亮,没人就暗。

我听见韩鹏的脚步声从电梯口过来,停在楼梯间门口,然后是他压低的声音。

“你妈那个手术,我想了想,不能做。”

林彩琴的声音更小,我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词:“不做怎么办”

“医生说”

“万一”。

韩鹏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清楚了一些:“你听我说。她七十二了,搭桥手术不是小手术。万一上了手术台下不来,钱花了,人没了,你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再说了,就算手术成功,她这个年纪恢复期多长?谁伺候?你伺候还是我伺候?咱俩都得上班,孩子谁管?”

林彩琴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韩鹏又说:“她那套房子,还有存折上的钱,你心里得有数。现在花十几万做手术,将来剩多少?你要是听我的,咱们保守治疗,用点药维持着,她还能少遭罪。钱留着,将来都是咱的。”

楼梯间的灯灭了。

我听见林彩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那是我妈。”

韩鹏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是你妈。我也没说不治。就是换个法子治。你回去跟程主任说说,看能不能先药物控制。”

灯又亮了,脚步声往病房这边来。

我赶紧把雾化面罩扣回脸上,闭上眼,呼吸放匀。

门被推开,林彩琴走进来,在我床边站了一会儿。

我感觉到她的手碰了碰我的被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雾化做完,我睁开眼,林彩琴坐在床边椅子上,正翻看我的检查单。

她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数字上划来划去。

我知道她在算什么。

她在算钱。

我咳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检查单差点掉地上。“妈你醒了?”她把单子放回床头柜,站起来给我倒水,“感觉怎么样?”

我说好多了。

她端着水杯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凉的。我握住水杯,没松手,问她:“彩琴,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为难?”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但她摇了摇头,说没有,让妈别多想。

我松开手,喝了口水,说:“你去把程主任叫来,我想问问手术的事。”

她站着没动,嘴唇咬得发白。

我又说了一遍:“去。”

她转身出了病房。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声音发颤。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十月的天灰蒙蒙的,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想起老伴走那年,也是十月。

他在病床上跟我说,秀琴啊,你以后要是遇到难处,别光想着闺女,你自己也得有主意。

我当时没明白。

现在明白了,可这明白来得太晚了。

程德全来的时候,韩鹏也跟着进来了。

他站在床尾,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不自然,嘴角绷得紧。

程德全问我哪里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想再问问手术的事。

程德全把手术方案又讲了一遍,比之前更详细。他说搭桥手术现在技术很成熟,我年纪虽然大了,但身体底子还行,成功率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韩鹏插嘴:“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五呢?”

程德全看了他一眼:“任何手术都有风险。但不做,风险是百分之百。”

韩鹏不说话了。

林彩琴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睛看着地面。我问她:“彩琴,你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韩鹏替她说了:“妈,我们的意思是,要不咱们再找个医院问问?多听几个医生的意见,稳妥。”

我说不用了。

我看着程德全:“程主任,手术我做。什么时候能安排?”

程德全说最快后天,术前还要做几项检查。

我点点头,说行。

韩鹏的脸沉下来,嘴角的笑没了,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甩了一下。

他没看我,看了林彩琴一眼。

那一眼很重。

林彩琴的肩膀缩了一下。

那天晚上韩鹏没在医院待多久就走了。

林彩琴留下来,坐在床边给我捏腿。

她捏得很轻,手指没什么力气。

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说:“彩琴,妈问你个事。”

她嗯了一声。

“你手里到底有没有钱?”

她手指停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妈,我攒了两万,在支付宝里。韩鹏不知道。”

两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

手术自费十五万,我自己出得起,从来没想过要闺女掏钱。

可她瞒着丈夫攒了两万,说明她心里是有我的。

只是这两万,在韩鹏眼里大概不算什么。

我拍了拍她的手:“你那两万自己留着。妈有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光。她大概想说什么,嘴都张开了,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在我手背上,肩膀抖了几下。

我没动,任她靠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

隔壁床的老太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闷闷的声响。

过了很久,林彩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妈,我去给你打热水。”

她拎着暖瓶出去了。

我一个人靠在床头,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摸出来,翻开。九十五万,整整齐齐的数字印在纸上。我用手描了一遍,又描了一遍。

然后我给林高超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来医院一趟,带上身份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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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高超第二天中午来的。

他穿一件灰夹克,袖口磨了边,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工地上过来。

进门先喊了声“姑”,把手里提的一兜香蕉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我脸色,说:“瘦了。”

我让他坐。

他坐在床边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跟小时候来我家拜年一个样。

我看着他,想起他爸。

他爸是我弟弟,走的那年才五十八,心梗,没抢救过来。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姐,高超这孩子实诚,你以后多照应着点。

我说你放心。

这些年我也没怎么照应上他。

他开装修公司,起早贪黑地干,逢年过节拎东西来看我,坐一会儿就走。

我有时候想,这孩子跟他爸一样,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我问他公司怎么样。

他说还行,今年接了几个旧房翻新的活,够吃够喝。

我点点头,然后说:“高超,姑问你个事。”

他看着我。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没有?”

林高超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我爸说,姐,咱林家人到什么时候都得有个自己的窝。”

我喉咙紧了紧。

他爸说的是实话。

我们林家祖上就是手艺人,我爹那辈在城西盖了三间瓦房,后来拆迁,分了两套楼房。

我一套,我弟一套。

我弟走之前把房子过户给了林高超,就留了那么一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说:“高超,姑想请你帮个忙。”

他坐直了身子。

“姑这个手术,想让你做个见证。回头公证处的人来,你帮我签个字。”

他脸上露出不解。我摆摆手,没多解释,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姑信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姑,你咋说我咋办。”

那天下午林彩琴来送饭,看见林高超在病房里,愣了一下。她跟林高超打了个招呼,把饭盒放下,问我:“妈,高超哥怎么来了?”

我说我让他来的。

她看了林高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但她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一会儿又坐回来。

我知道她心里在打鼓,可她不敢问。

她不敢问,是因为她知道答案。

晚上韩鹏来了,看见林高超坐在病房里,脸上的笑就淡了三分。

他把林彩琴叫到走廊里,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听见韩鹏的声音时高时低,林彩琴一直在解释什么。

林高超站起来说:“姑,我先回去。明天再来。”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正好韩鹏和林彩琴从走廊回来。韩鹏看见他,假笑着说:“高超来了啊,公司不忙?”

林高超说:“来看看我姑。”

韩鹏哦了一声,侧身让他过去,眼神一直跟着他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韩鹏才转过头,看着我,脸上还挂着笑,但声音有点硬:“妈,高超来干啥?”

我说:“来看看我。”

韩鹏不信,但他没再追问。

他坐到床边,拿起一个橘子剥,剥了一半,忽然说:“妈,我跟彩琴商量了,手术的事,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你想做就做。”

我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我的视线,把橘子瓣递过来:“吃橘子。”

我没接。

他举了一会儿,手收回去,自己吃了。橘子皮扔在床头柜上,摊成一小片,像朵开败的花。

那天夜里林彩琴趴在床边睡着了。

我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

心口又隐隐疼起来,我按了按,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林高超发了条信息:明天帮我联系公证处,我要办意定监护和遗嘱。

信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林高超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手背碰到存折的硬壳。

我想起老伴走那天,也是这么躺着。

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已经很弱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秀琴,老窝、老本、老友,三样缺一不可。你记住了。”

我说记住了。

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老窝、老本、老友,缺一不可。”

他这才松开手,闭了眼。

十年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记着,其实没真往心里去。

闺女是亲闺女,女婿是自家人,钱早晚是他们的,房子早晚是他们的,我留这些干什么?

可现在躺在病床上,听着女儿在走廊里被人算计,我才明白老伴那句话的分量。

那三样,少一样,晚年都得遭罪。

我闭上眼,眼角有东西往下淌,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04

第二天早上韩鹏来得特别早。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喝粥,林彩琴在卫生间洗脸。

他坐在床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放在床头柜上。

我瞟了一眼,上面印着几行黑字,最上面一行写着“保守治疗知情同意书”。

我没动。

他说:“妈,这是我跟程主任要的。你先看看,要是同意,签个字就行。”

我放下粥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韩鹏,我问你一句话。”

“你跟你妈也这么说话?”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松下来,说:“妈,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为你考虑吗?年纪大了,开刀伤元气……”

我打断他:“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定。”

他嘴唇抿了抿,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放回包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林彩琴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看看我,又看看韩鹏,站在门口没动。

韩鹏站起来,对她说:“我先去上班。你看着办。”

他走了。

林彩琴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头发上的水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你别怪他。他就是……就是怕。”

“怕什么?”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低垂的头顶,那撮白头发又多了几根。她才四十六,头发白成这样,日子过得不顺心。我心里酸了一下,但很快又硬起来。

“彩琴,妈问你最后一遍。”

她抬起头。

“妈做手术,你支不支持?”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点头,使劲点头,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心全是湿的。

“行。妈知道了。”

那天下午,我让林高超联系了公证处。

他办事利索,第二天上午公证员就来了。

两个穿制服的人进了病房,一个拿着公文包,一个拿着录像机。

林彩琴站在旁边看着,脸上一片茫然。

韩鹏接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时候,公证员正在给我讲意定监护的条款。他推门进来,看见穿制服的人,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妈,这是干什么?”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没说话。林高超站在窗边,抱着胳膊,也没说话。公证员停下来,看了看韩鹏,又看了看我。

我说:“继续。”

韩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妈!你要过户房子?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

我抬起眼看他。他的脸涨得发红,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林彩琴拽了拽他的胳膊,被他一把甩开。

“这是意定监护公证。”公证员开口了,语气平稳,“林秀琴女士指定林高超先生作为她的意定监护人,在她失能时代为处理医疗和财产事务。同时办理公证遗嘱。”

韩鹏愣住了。

“遗嘱内容是:林秀琴女士名下一套房产由侄子林高超继承,但林秀琴女士享有终身居住权。若林彩琴女士离婚,林高超须以原价将房产售回给林彩琴女士。存款九十五万元中,十五万元用于林秀琴女士治疗和养老,八十万元分为两份,四十万元留给女儿林彩琴个人,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四十万元捐给社区养老院。”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滴答的声音。

韩鹏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盯着公证员手里的文件,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们这是骗老人!我妈糊涂了,你们趁她生病……”

“韩鹏。”我叫他名字,声音不大,但他停住了。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她七十二了,花三十万开刀,值吗?万一出事,钱打水漂……”

韩鹏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林彩琴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韩鹏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干净了。

我按下暂停键,把录音笔放回枕头底下。

“房子是我的,存款是我的,这条命也是我的。”我看着韩鹏,一字一句地说,“谁惦记我的东西,我就让谁什么都得不到。”

韩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他转头去看林彩琴,林彩琴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她站在床尾,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妈,你连我也不信了?”

我看着她。

“我信你。但我不信你身边的人。”

林彩琴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她没擦,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韩鹏伸手去拉她,她躲开了。那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缩了回去。

韩鹏走了。门被他摔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

公证员继续走流程。我签了字,林高超签了字,曾秀梅被叫来做了见证人。林彩琴一直站在窗边,脸对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一动不动。

全部办完,公证员走了。林高超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姑,你歇着。”他也走了。

病房里只剩我和林彩琴。

她慢慢转过身,走到床边,在我面前蹲下来。她仰头看着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

“妈,我错了。”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黄澄澄的,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我闭上眼,心口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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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韩鹏没来。

林彩琴说他公司有事,我也没多问。程德全来查房的时候,我把手术时间定在了后天。他点点头,说术前检查今天就能做完,让我安心准备。

下午林彩琴回家拿换洗衣服,病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靠在床头翻看手机,看到韩鹏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茶,文字写着“人心隔肚皮”。

我看了两眼,划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林高超打电话来,说公证的事都办妥了,房产继承和居住权登记也做了预审,等遗嘱生效后就能办手续。

我说好,又问了他一句:“你姑父那会儿,是不是也防着你?”

林高超沉默了几秒,说:“我爸走之前把房子过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儿子,你以后对谁都留个心眼,不是让你害人,是让你别被人害。”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林彩琴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

她把东西放好,坐在床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问她想说什么,她犹豫了半天,说:“妈,韩鹏他……他把车过户给他弟了。”

“我今天回家翻证件,发现车本上的名字换了。上个月就换了,没跟我说。”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攥着裤腿。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他还在打听你的存款密码。昨天问他一个在银行上班的朋友,问老人走了以后存款怎么取。”

我笑了一下,笑得心口疼。

“你现在知道了?”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她这次没忍着,哭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

她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小时候摔了跤一样。

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等她哭够了,我让她坐好,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存折,翻开给她看。

九十五万的数字印在纸上,清清楚楚。

我说:“这笔钱,妈给你留了四十万。但你要答应妈一件事。”

她擦着眼泪看我。

“你跟韩鹏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你要跟他过,这四十万你一分拿不着。你要跟他离,这四十万是你的,跟韩鹏没关系。”

她愣住了。

“妈,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把存折合上,放回枕头底下,“妈后天手术。手术前你想清楚,手术后告诉我就行。”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给我打热水。她拎着暖瓶出门的时候,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

那天夜里我睡得还行。

心口疼了两次,按铃叫了护士,推了一针就好了。

天亮的时候程德全来查房,说检查结果不错,明天可以手术。

我点点头,让他把手术同意书拿来,我自己签。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女儿签也行。”

我说:“我自己签。”

他递过笔,我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像秋天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林彩琴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