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挂钟走到下午三点,吕黎昕把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震得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圈。

林紫嫣穿着我的拖鞋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肚子上,说怀了吕家的种。

婆婆黄娉从厨房冲出来,指着我鼻子让我腾地方。

我看了他们三个人一眼,笑了。

签字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低下头,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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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药碗端到嘴边的时候,那股苦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沙子。

婆婆黄娉站在旁边盯着我,看我喝完,把碗底朝天翻过来抖了抖,确认一滴不剩,才哼了一声转身。

“喝了三个月了,肚子还是没动静。”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尖扎在我后背上。我没接话,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水流哗哗响,盖住了她后面嘟囔的那句。

我嫁进吕家八年了。

头两年没人催,第三年开始,黄娉从乡下搬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是照顾我们,其实是专门盯着我肚子。

她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石榴,说石榴多子,摆在那里旺丁。

那盆石榴半死不活,叶子黄了大半,她每天浇水,对着石榴念叨,比跟我说话还多。

社区医院的工作不忙,但琐碎。

量血压、换药、给老人建健康档案,一天下来脚不沾地。

今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晕。

我给她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

老太太攥着我的手说闺女啊,我孙子今年考上大学了,我得活着看他毕业。

我给她开了药,扶她到门口,看着她儿子把她接走。

关上门那一刻,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我这辈子没孩子,老了那天,谁会来接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八年了,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回到家,吕黎昕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把包放下,换了鞋,坐到他对面。

“黎昕,明天你有空吗。”

“什么事。”

“去医院做个检查吧。我查过了,我没问题。你查一下,咱们心里有数。”

他手指停在屏幕上,过了两三秒才抬头看我。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立刻缩回去。

“查什么查,我身体好得很。”

“就是做个常规检查,花不了多少钱。”

“苏尔岚,你是不是觉得问题出在我身上?”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声音提起来了,“我妈天天给你熬药,你肚子没反应,现在怪到我头上来了?”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我明天约了何俊悟喝酒,没空。”

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他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淌。

我见过他的婚前检查报告。

结婚前一个月,他拿给我看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先天性无精症。

他跪在我面前,说尔岚你别离开我,我妈身体不好,她知道了肯定受不了。

我当时心一软,点了头。

这个秘密我守了八年。

八年里婆婆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我妈偷偷抹眼泪问我怎么还不要孩子。

我都忍了。

想着吕黎昕对我好,日子总能过下去。

可他现在连检查都不肯去,还冲我发火。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吕黎昕的微信提醒。他手机就扔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弹出来一条消息。

“今晚老地方见,想你。”

备注名是一个红色唇印的符号。

02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起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排骨汤,我热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用勺子撇开,喝了两口,尝不出什么味道。

那天晚上吕黎昕回来得很晚。

我躺在床上没睡,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开门,换鞋,进卫生间洗澡。

水声响了很长时间。

他躺到床上时,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沐浴露味道,不是家里那瓶。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吕黎昕的公司楼下。

下午两点,他出来了,没穿早上出门时那件灰色外套,换了件深蓝的夹克。

他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我很久没见过的笑。

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他面前。

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个子不高,卷发,穿着粉色卫衣和牛仔裤。

她绕过车头,伸手挽住吕黎昕的胳膊,整个人贴上去,仰着脸跟他说了句什么。

吕黎昕笑得眼睛眯起来,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后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

那个女人我认识,上个月来社区医院做过体检,叫林紫嫣,二十八岁,留的电话是美容院的。

我没跟上去。

回到家,我把吕黎昕放在玄关的外套翻了一遍,口袋里找到一张购物小票,某品牌女包,四千八,付款时间是上周五。

那天他跟我说加班。

我开始查。

在社区医院工作有个好处,认识的人多。

我托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帮忙,查了林紫嫣的信用记录。

不查不知道,她名下三张信用卡全部逾期,还有两笔网贷,加起来小二十万。

催债电话打到了她美容院的座机上。

她缺钱。缺很多钱。

黄娉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儿子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儿媳妇还是没怀上。

她变本加厉地熬药,从偏方换成了什么“送子汤”,苦得我舌头根发麻。

有一天她端药过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

“妈,这药我不想喝了。”

她愣住,碗端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不喝了。我去医院查过,我没问题。”

黄娉把碗往窗台上一墩,药汤溅出来,泼在窗玻璃上。

“你什么意思?你没问题那是谁有问题?我儿子好好的,你嫁进来八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现在跟我说你不喝了?”

她声音越来越大,手开始抖。我看着她,想起八年前吕黎昕跪在地上的样子,心口堵得慌。

“让你儿子去医院查查吧。”

黄娉瞪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摔得震天响。

晚上吕黎昕回来,黄娉在房间里跟他哭诉。

我坐在卧室里,听见他压低声音吼了一句“行了行了别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让她带你去医院看看。”

他脸一下子涨红了,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床上拽起来。他手劲很大,捏得我骨头疼。

“苏尔岚我警告你,别在我妈面前胡搅蛮缠。你要是再敢提这事,别怪我不客气。”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闻到他身上那股香水味,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跟我过了八年的人吗。

他松开手,转身出去了。我坐在床边,胳膊上五个手指印慢慢变成青紫色。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前,往黄娉卧室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你儿子婚前就有问题,不信你去翻他床头柜最下面那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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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紫嫣找上门那天是个周三,下午三点多。

我刚从社区医院回来,换下工作服,头发还没来得及梳。

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送快递的,打开门,她站在门口。

粉色卫衣,卷发,脸上化着妆,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挑了挑。

“苏姐是吧。我叫林紫嫣。”

她没等我让,自己侧身进来了。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的靠背,又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那盆半死不活的石榴。

“这房子采光还行。”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那个动作很刻意,像是排练过的。

“我怀了黎昕的孩子,两个多月了。他说要跟你离婚,让我先来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她的手,那个平坦的小腹,藏在粉色卫衣下面。我盯着看了大概有十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吕黎昕不可能让女人怀孕。

但我没说。我把手撑在餐桌上,慢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让你来的?”

“他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苏姐,你也别怪他,感情这事勉强不来。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就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喝了一口水,温的。

“他亲口跟你说的?他没感情了?”

“是啊。他说你人挺好,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你放心,离婚的时候他不会亏待你的。”

林紫嫣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电视柜上瞟了一眼。那里放着房产证和几张银行卡。她在算,我心想,她在算这房子能分多少。

“行,我知道了。你让他自己回来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她站了一会儿,看我没别的反应,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哒哒哒,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手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我拿出来,翻到吕黎昕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我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

“哎,岚岚,吃饭了没?”

“吃了。”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妈,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什么一直提着的东西放下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回来。你爸和我都在家。”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石榴。

黄娉每天浇水的石榴,叶子黄了大半,枝干上挂着两个干瘪的小果子。

我伸手摘了一个,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硬的,干的,里面是空的。

晚上吕黎昕回来了。黄娉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吕黎昕站在门口换了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妈一眼。

“紫嫣今天来过了?”他问我,声音挺平静。

“来过了。”

“那你也知道了。离婚吧,条件你提。”

黄娉在旁边插嘴:“离就离,早该离了。人家姑娘年轻,能生,你耽误我们家八年了。”

我看着黄娉,她把头扭到一边,不看我。吕黎昕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房子归我,存款分你一半。车归我。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

我翻了翻那几张纸。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两家各出了一半,贷款一直是我在还。存款一共四十六万,分我一半就是二十三万。这账算得真精。

“我要房子。”

吕黎昕皱起眉头。

“苏尔岚你别得寸进尺。”

“首付我家出了十五万,这八年的贷款是我工资在还。你的钱都花哪儿去了你自己清楚。房子归我,存款你留着,我不跟你算那些转账记录。”

他脸色变了变。那些给林紫嫣买包、吃饭、开房的钱,一笔一笔都在微信账单里躺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

我拿着那份协议进了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上,我翻开手机,找到何俊悟的微信。

上个月何俊悟来家里吃饭,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话:嫂子,吕黎昕这人死要面子,有些事他自己扛着,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何哥,吕黎昕婚前检查的事,你还记得吧。

过了一会儿,他回:记得。嫂子,我一直觉得他该跟你说实话。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想哭,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04

签字前两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我的衣服占三分之一,剩下都是吕黎昕的西装和衬衫。

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纸箱。

抽屉最里面有个旧药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维生素C”,里面装着那张婚前检查报告。

我坐在床边,把报告展开。纸张已经发黄了,折痕处磨得快要破掉。上面吕黎昕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清清楚楚,诊断结论:先天性无精症。

八年前他把这张纸交给我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说尔岚你留着,你拿着这个,我以后要是对不起你,你就拿这个去跟我妈说。

我当时接过来了,随手塞进了这个药盒,一放就是八年。

我拿起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张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专门做婚姻官司。我把情况说了,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尔岚,你这些年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样,日子还得过。”

“行。房子的事我帮你争。他给小三那些转账记录你截屏保存好。还有,那张婚前检查报告,先别急着拿出来。你听我说,等到签字那天,你再……”

她给我出了个主意。我听完,把药盒盖上,放回抽屉。

签字前一天,吕黎昕下班回来,把修改过的协议放在我面前。房子归我,存款他拿走三十万,留给我十六万。车归他。

“行。”我拿起笔就要签。

“等等。”他按住我的手,“你那个药盒呢?里面的东西还我。”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药盒?”

“你少装。婚前那个报告,你还给我。房子都给你了,那个东西你留着也没用。”

我把手抽回来,看着他。

“吕黎昕,那报告我早扔了。八年前就扔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最后他松开手,把笔递给我。

“签吧。明天去民政局之前,把协议先签了。”

我没签。我把笔放下,站起来。

“明天当着妈的面签。让她看着,省得以后说我耍赖。”

吕黎昕皱了皱眉,但没反对。他大概觉得,当着他妈的面签,我更不敢耍花样。

那天晚上我等到很晚。

黄娉房间的灯灭了之后,我轻手轻脚地进了她的卧室。

她睡觉打呼噜,一声接一声,很沉。

我拉开她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降压药、老花镜、一本存折,还有几张吕黎昕小时候的照片。

我把那张婚前检查报告的复印件放在存折上面。原件我收在包里。

做完这些,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吕黎昕睡在隔壁,这段时间他一直睡沙发,今天也不例外。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窄窄的光带。

我想起结婚那天。吕黎昕穿着新西装,头发梳得溜光,在酒席上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岚岚,好好过日子。我点了头。

八年,就这么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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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字那天早上,吕黎昕起得很早。我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兴奋。大概是打给林紫嫣的。

我慢慢洗漱,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有黑眼圈。我对着镜子笑了笑,嘴唇有点干。

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林紫嫣站在外面,还是那件粉色卫衣,肚子那里特意挺了挺。

吕黎昕从客厅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进了门。

黄娉从厨房出来,看见林紫嫣,脸上堆出笑来。

“紫嫣来了,快坐快坐。我去给你倒水。”

林紫嫣在沙发上坐下来,吕黎昕坐在她旁边。黄娉端了杯水放在林紫嫣面前,然后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苏尔岚,协议准备好了吧。签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我从卧室拿出协议,放在茶几上。一共三份,吕黎昕已经签好了名字。我拿起签字笔,拧开笔帽,低头看着那张纸。

客厅里很安静。黄娉站在林紫嫣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吕黎昕靠在沙发里,一只手搂着林紫嫣的腰。林紫嫣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挂着笑。

我拿着笔,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一下。

“苏尔岚你快点。”吕黎昕催了一句。

我笑了笑。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苏、尔、岚。字写得很慢,很稳。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帽盖上,把协议推到吕黎昕面前。

“好了。”

吕黎昕伸手来拿。就在这时,黄娉转身往卧室走。

“我去拿存折,紫嫣啊,妈给你准备了改口费。”

她进了卧室,拉抽屉的声音传出来。

过了大概半分钟,声音停了。

客厅里静悄悄的,谁也没说话。

然后卧室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黄娉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手里攥着一张纸,那张纸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她走到客厅中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吕黎昕。

“黎昕。”

她声音很轻,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

吕黎昕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纸,脸色瞬间变了。他站起来,伸手要去抢。

“妈你给我。”

黄娉把手缩回去,退了一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又抬头看着吕黎昕,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我儿天生不能生啊。”

她喊出这一句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整个人站不稳,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电视柜上。

她手里那张纸掉在地上,飘了一下,落在林紫嫣脚边。

林紫嫣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吕黎昕站在客厅中间,手还伸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定住了。

客厅里一下子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