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单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拿扳手拧三号线的传感器。
傅诗雅的高跟鞋声从走廊那头过来,笃笃笃,像在敲谁的天灵盖。她把那张纸往控制柜上一按,红笔圈着48000,旁边手写3200。
“袁师傅,签个字。”
我没接。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呛得我太阳穴突突跳。陈海峰站在三米外,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我把扳手搁下,摘了工牌,钥匙串从兜里掏出来,铜的,铁的,叮当响。工具箱拉链一拉,声音像割布。
走出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周把报纸举高了两寸。
当晚手机开始震。一条接一条。五十多条。
我没点开。
01
三号线的报警是早上七点四十响的。
我到车间时,吴宇轩已经蹲在控制柜前面,万用表夹在耳朵上,额头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师傅,B轴伺服过载,复位三次都报警。”
我把外套脱了挂在护栏上,伸手摸了摸伺服电机的温度。
烫手。
但烫得不正常,比平时高了至少二十度。
我让他把历史曲线调出来,最近三天的负载数据像锯齿一样乱跳。
这不是过载,是参数漂移。
我蹲下来,打开控制柜侧板,里面密密麻麻的线缆和模块。
手指碰到散热片,指尖传来细密的震动,频率不对。
三年前装这台德国设备的时候,我就知道它有个毛病,环境温度超过三十度,编码器信号会衰减。
说明书上没写,原厂工程师也不知道。
我是熬了四个通宵试出来的。
“把空调打到十八度,等半小时再复位。”
吴宇轩照做。我坐在旁边的铁凳子上,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五十八了,蹲久了站不起来。
傅诗雅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个平板。
车间里噪音大,她皱了皱眉,拿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抬头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袁全?”
“嗯。”
“我是新任人事总监傅诗雅。从今天起,所有外聘顾问按员工标准打卡,迟到早退扣费。”
我把手套摘了,拍在膝盖上。灰扑扑的手套印在深色工装裤上,像两朵灰蘑菇。
“我合同签的是顾问协议,不坐班。”
“协议可以改。”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没动,“公司要降本增效,外聘人员管理要规范化。”
吴宇轩站起来想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
陈海峰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衬衫扎在皮带里,走路带风。
他在傅诗雅旁边站定,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傅诗雅偏了偏头,声音不大,但车间里噪音一停,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总,考勤是基本制度,没有例外。”
她走了。高跟鞋声消失在车间门口的隔音帘外面。
陈海峰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回办公室。他的背影比平时弯了一点。
吴宇轩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凑过来。
“师傅,她什么来头?”
“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号线刚复位成功,屏幕上的参数曲线平滑了。
可那条曲线的尾巴,有一个极细微的抖动,像人受了凉之后的寒颤。
这个抖动,傅诗雅看不到。陈海峰也看不到。
只有我看得到。
三年前我进宏远的时候,萧江河请我喝过一次酒。
他说厂里三条进口线,两条是贷款买的,一条是融资租赁,全指望远航的订单回本。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袁工,你只管技术,别的不用操心。
我当时跟他说过一句话,他大概忘了。
我说,萧总,这些设备有隐患。进口的东西不是神,有些毛病得靠人盯。我写份风险告知单给你,你签个字,我好交差。
他签了。字迹潦草,像赶着去开会。
那份告知单,我复印了一份,锁在家里的铁盒子里。
02
傅诗雅查账查了三天。
财务经理苏翠芳把近三年的顾问费用明细调出来,打印了厚厚一沓。
傅诗雅坐在会议室里翻,翻到我的那部分,停住了。
月费48000,三年没变过。
旁边附着我每年的出勤记录,平均每月到厂十二天,其余时间电话支持。
她在平板上算了一下,十二天拿四万八,一天四千。
“苏经理,这个费用走什么科目?”
“专项技术咨询费,萧总特批的。”
傅诗雅把笔帽合上,咔嗒一声。
“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
苏翠芳没接话。她在宏远干了十五年,见过三任总经理,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当天下午,傅诗雅去了萧江河办公室。
她把降本方案放在桌上,第一页就是我的名字。
方案写得漂亮,逻辑清晰,数据翔实。
外聘顾问费用压缩百分之九十三,年度节省五十七万。
下面附着原厂中国区服务商的报价单,远程技术支持包年费用八万。
萧江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总节省金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老袁那边……”
“萧总,我了解过了,设备运行稳定,原厂远程支持完全可以覆盖。顾问费砍到三千二,符合市场行情。”
萧江河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三号线的厂房,铁皮屋顶在太阳底下发白。
他想起来三年前签的那份风险告知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但财务上周刚发的报表,现金流吃紧,银行抽贷,远航的货款还没到账。
“先这样吧。”
傅诗雅拿着方案出去了。
消息传到车间的时候,我正在给吴宇轩讲编码器信号的原理。陈海峰打电话让我去一趟,我进门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抽烟,烟灰缸里戳着三个烟头。
“老袁,傅诗雅提了方案,要把你顾问费砍到三千二。”
我把门带上,在他对面坐下。
“萧总批了?”
陈海峰没正面回答,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根。
“你那个风险告知单,还在不在?”
“在。”
“要不……你跟萧总当面聊聊?”
我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陈海峰这个人,干了二十年生产,技术上的事他门儿清,可一到跟人打交道就往后缩。
我不怪他。
厂里几百号人,他得罪不起人事总监。
“聊什么?聊我值多少钱?”
陈海峰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吴宇轩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师傅,控制柜的参数备份被锁了,权限从管理员降到了操作员。我让他别动,等我明天过去看。
挂电话前,他犹豫了一下。
“师傅,傅总监今天跟原厂那边开了视频会,让他们把远程支持权限开大。”
“知道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丁秀梅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我发呆,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厂里的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结婚三十年,她知道我说没事的时候,就是有事。
我走进书房,打开铁盒子。风险告知单的复印件在里面,纸边已经发黄。我翻到最后一页,萧江河的签名还在,笔画潦草,像一根根扎进纸里的针。
铁盒旁边放着一张全家福,袁英奕大学毕业那年拍的。我看了两秒,把盒子合上了。
03
傅诗雅约我在会议室见面。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纸杯,杯壁烫手。我把杯子推到一边,没喝。她也不在意,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我的顾问协议,已经用红笔做了标注。
“袁师傅,公司希望把您的费用调整为考勤挂钩制。每月到厂不足十五天,按比例扣减。基础月费三千二,全勤另加绩效。”
“我签的是顾问协议,按项目结算。”
“协议可以重新签。”
她把一份新合同推过来。我扫了一眼,第一条就是考勤条款,后面跟着一长串考核指标。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
“傅总监,三号线的控制柜权限快到期了。”
她抬起头。
“什么权限?”
“原厂设置的维护权限,每年续一次。今年六月到期,还剩四十天。”
傅诗雅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讨价还价的供应商。
“袁师傅,原厂远程支持已经覆盖了权限问题。技术的事,不用您操心。”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设备隐患报告,放在桌上。
这是我花了两天写的,三号线伺服电机编码器缺陷、B轴参数漂移规律、环境温度阈值、控制柜权限到期后的风险预估,每一项后面都附着数据和历史记录。
傅诗雅翻了两页,停住了。
“这些数据,原厂工程师看过吗?”
“没看过。他们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捏了一下,纸面起了皱。
“报告我收着,会转给技术部评估。”
她说完把文件夹合上,动作利落。我知道这份报告会躺在人事部的文件柜里,直到落灰。但该做的我做了,该留的我留了。
出了会议室,吴宇轩在走廊拐角等我。
他把我拉到楼梯间,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截图。
控制柜的参数备份界面,权限那一栏显示灰色,下面一行小字:远程锁定中,剩余期限三十九天。
“师傅,原厂那边把我们的管理员权限关了。现在只能看,不能改。”
我把手机还给他。
“正常。他们收了钱,得干活。”
“那万一……”
“万一的事,到时候再说。”
晚上回家,我把隐患报告的底稿也放进了铁盒子。
丁秀梅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过来,混着葱花的香气。
她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盒子锁好,钥匙揣进口袋。
饭桌上她跟我说,这两天胸口有点闷,想去医院看看。我说行,明天陪你去。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我碗里,说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我没再坚持。现在想想,我要是坚持一下就好了。
04
丁秀梅住院是三天后的事。
医生说心脏供血不足,要住院观察一周。
我办了手续,在病房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陈海峰打电话来,说三号线又报警了,吴宇轩调了半天没搞定。
我看了眼病床上睡着的丁秀梅,把手机调成静音,没回。
傅诗雅的电话是中午打来的。
她语气公事公办,说降费通知已经发了,从下个月起执行,让我抽空去人事部签个字。我说我老婆住院,没空。她说那让吴宇轩代签也行。
我挂了电话。
丁秀梅醒了,问我谁打的。我说厂里,没什么事。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别跟人置气。
我没置气。我只是觉得累。
下午吴宇轩来医院送饭,顺便带来一个消息。
萧江河出差了,要去五天。
降费通知是在他走之后发的,傅诗雅批的。
陈海峰在会上提了一句三号线的隐患,被傅诗雅顶了回去,说远程支持已经覆盖,不用过度反应。
吴宇轩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手指绞在一起。
“师傅,我觉得不对劲。原厂那边远程调了两次参数,曲线反而更乱了。”
“先别动。等我回去。”
他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有话没说完,最后还是走了。
当天晚上,曹冬生的电话打进来。
曹冬生是恒创智能的老板,五十岁,以前在国企搞自动化,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三年前他挖过我,我没去。
之后每年打一两次电话,不催,就是聊聊行业里的事。
这次他没绕弯子。
“袁工,听说宏远在动你的费用?”
“你消息倒快。”
“行业里就这么大,瞒不住。”他停了一下,“我这边新上了两条线,缺个技术总监。你来,待遇你开。”
我没立刻答应。丁秀梅住院要花钱,儿子在外地刚买房,首付我还贴了十万。48000变3200,一年少五十多万,说不慌是假的。
但我在宏远干了三年,那三条线是我一手调出来的。
每根线缆的走向、每个参数的含义、每处隐患的位置,都刻在我脑子里。
丢下它们,跟丢下三个孩子差不多。
“我考虑考虑。”
“行,你慢慢想。我这边随时。”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呀声。
走廊尽头有个老头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跟家里人吵架。
我掏出手机,翻到萧江河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没按下去。
我想问他一句话。萧总,三年前我给你的风险告知单,你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但我知道他不会回。出差的人,总有理由不接电话。
05
通知单是第四天早上拍在我面前的。
丁秀梅刚做完检查,我回厂里拿换洗衣服。
刚进车间,傅诗雅就堵在门口,身后跟着苏翠芳和两个行政。
她手里那张纸像一面小旗子,红笔圈的数字大得刺眼。
“袁师傅,降费通知正式下发。月费三千二,从本月起执行。你签个字,财务好做账。”
车间里十几双眼睛看过来。吴宇轩站在控制柜旁边,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陈海峰从办公室探出头,又缩了回去。
我把通知单拿起来,看了三秒。48000被红笔划掉,旁边手写3200,字迹是傅诗雅的,圆珠笔,力气很大,纸都划出了凹痕。
“傅总监,三号线的隐患报告你看过了。”
“看过了。原厂评估认为风险可控。”
“原厂的人来过现场吗?”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
“袁师傅,制度是制度。你要是不签,就按离职处理。”
我把通知单放回她手里。
然后转身走到工具柜前面,掏出钥匙,把柜门打开。
里面的工具是我自己带过来的,德国产的扭矩扳手、日本产的内六角、一套用了十年的万用表。
我把它们一件件装进工具箱,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响。
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操作台上。钥匙串从裤兜里掏出来,铜的铁的叮当响,也搁在台面上。
工具箱拉链一拉,声音像割布。
傅诗雅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苏翠芳低着头看鞋尖。两个行政互相看了一眼。
我提着工具箱往外走,经过陈海峰办公室门口,他站起来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经过吴宇轩身边,他把扳手放下,眼圈红了。
“师傅……”
“好好干。”
走出车间大门,太阳很大,照得水泥地发白。保安老周坐在岗亭里,看见我出来,把报纸举高了两寸,挡住了脸。
我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号线的厂房在太阳底下沉默着,铁皮屋顶反射着刺目的光。控制柜里那条参数曲线的微小抖动,还在我脑子里晃。
我掏出手机,给曹冬生发了条短信。
“明天有空吗?聊聊。”
短信发出去,我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手机开始震。一条,两条,三条。我看了一眼屏幕,是陈海峰。没接,把手机调成静音。
到家的时候,未接来电十二个。短信进了五条。
晚上七点,萧江河的短信来了。
一条接一条,像决了堤。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丁秀梅从卧室出来,看见满桌的菜没动,问我怎么了。
“没事,你先吃。”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屏幕还在震,闷闷的,像有人在桌子底下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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