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彩超单,指尖冰凉。
上面写着“宫内早孕”。
可结婚整整一年,周高寒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韩大夫盯着我,眼镜滑到鼻尖,她认识周高寒,也知道他空难后的事。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
她问我有没有其他男人。
我摇头。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
我也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1
孙桂兰又被推进抢救室那天,外面下着入冬以来头一场雨。
我蹲在走廊尽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消毒水味儿呛得人想吐。
抢救室的红灯亮着,门口长椅上坐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雨点打在窗户上的闷响。
护士出来喊家属,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墙挪过去。
“透析已经不管用了,得尽快换肾。”护士翻着病历本,眼皮都没抬,“手术费加肾源,少说六十万,你们家属商量一下。”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三。
养母把我从福利院抱回来那年,已经四十六岁,靠给人当保姆把我拉扯大。
她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就抱了我一个。
小时候别人问她闺女哪儿来的,她总说“天上掉的”,说完自己先笑。
现在她躺在里面,浑身插着管子,胳膊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手背上找不到下针的地方了。
我在走廊坐到天黑。
雨停了,窗户上水珠往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拉成一条条彩色的道子。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声音很稳,不紧不慢。
“卢歆婷女士吗?我姓唐,唐成业,是周家的律师。有个机会想跟你当面谈谈。”
我本来想挂。这种电话接过不少,推销的、诈骗的,什么都有。但他下一句话让我手指停在挂断键上。
“一年六百万,合法合规。跟周高寒先生有关。”
周高寒。
我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
民航机长,飞国际航线,去年那场空难里唯一的幸存者,副驾驶。
新闻照片里他穿着制服,站在救护车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面地点在城东一家茶馆,门脸不起眼,里面灯光昏黄。
唐成业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领带一样不少,看起来像在等一个重要客户。
他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很薄,三页纸。
我翻开来,一条一条看。
周高寒,三十五岁,民航机长,需要一段形式婚姻。
期限一年,不同房,不干涉彼此生活。
每月支付五十万家用,期满另付三百万补偿。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连违约责任都列了,看着像正经合同,不像骗局。
“为什么找我?”我问。
唐律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干净。他没有精力应付外面那些复杂关系,你背景简单,没有牵扯。”
“他为什么不自己找?”
“周先生工作特殊,飞四休二,大部分时间不在国内。他没时间相亲,更没耐心应付。”
我盯着协议最后一页。
签字栏已经盖好了周高寒的私章,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我拿起笔,在女方那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有点洇墨,名字看起来糊了一块。
唐律师抽走一份,把另一份推给我,起身跟我握手。
“明天下午,周先生去接你。”
搬进周家别墅是三天后。
周高寒亲自开车来接,一辆黑色越野,车里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儿,仪表盘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比照片上瘦,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略高,穿一件深灰夹克,拉链拉到领口。
全程只说了两句话。
“行李放后面。”
“系好安全带。”
我坐在副驾驶,手指绞着背包带子。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从市区到城郊,楼房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
我偷偷侧头看他。
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虎口有一道浅疤。
他大概察觉了,目光扫过来一下,我赶紧转头看窗外。
别墅在城郊,三层小楼带个院子。
院子里一棵老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裹着驼色羊绒披肩,脸色蜡黄,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是林婷,我在唐律师给的资料里看过照片。
她拉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应该是刚吃过药。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病还是激动。
“可算把你盼来了。”她声音有点哑,“高寒这孩子,闷葫芦一个,以后你多担待。”
我点头,叫了声“妈”。
叫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养母孙桂兰我都没叫过几声妈,从小就叫她孙姨。
林婷却笑得更开了,拉着我往里走,絮絮叨叨说房间怎么布置的,窗帘什么颜色,床垫什么牌子,连拖鞋都准备了三双。
周高寒跟在后面,拎着我的箱子,脚步很轻,像怕吵到谁。
他把箱子放在二楼客房门口,说了句“缺什么跟阿姨说”,就上楼了。
三楼。
我后来才知道,整个三楼都是他的,书房、卧室、健身房。
那晚我睡在二楼客房,床垫很软,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数水晶珠子。
数到一百多颗的时候,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很久。
拖鞋底蹭着地板,沙沙沙,像什么东西在磨。
02
婚后日子比我想的安静。
周高寒飞四休二,在家的时候要么在书房,要么在健身房,偶尔在厨房倒水碰见,他点个头就侧身让开。
我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一个月不超过三次。
他吃饭很快,筷子夹菜的动作像执行程序,吃完放下碗,说一句“慢用”,人就上楼了。
林婷倒是热络。
隔三差五让阿姨炖汤,什么当归乌鸡、黄芪排骨、花胶老鸭,一碗碗往我面前端。
她坐在对面,眼睛盯着我把汤喝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推过来。
“这是城南一个老中医的地址,专治女人调理的。”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楼梯口瞟,“你和高寒都年轻,该要个孩子了。”
我捏着那张纸,纸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妈,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她拍拍我的手,“高寒面皮薄,你主动点。男人嘛,有了孩子心就定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主动点?
怎么主动?
你儿子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经过三楼楼梯口,听见周高寒房间里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在喊一个名字。
“孝琳……孝琳……”
我站在黑暗里,手里端着半杯凉水,一动没动。
那个名字我后来在书房一份旧报纸上看到过。
贾孝琳,空乘,一年前在那场坠机事故中遇难。
报纸上说,副驾驶周高寒是唯一幸存者,机上其余一百多人全部遇难。
报道旁边配了一张图,救援人员在残骸里翻找,周高寒坐在担架上,脸上全是血,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
我把那张报纸折好,塞回报纸堆最底下。
林婷催得越来越勤。
有次她甚至把几盒排卵试纸塞进我包里,压低声音说:“别让高寒知道,男人要面子。”我攥着那几盒东西,指关节发白,脸上还得笑着点头。
那天下午我借口去超市,在外面转到天黑才回去。
周高寒难得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脸色不好。”
“没事,走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盒东西,推过来。我一看,是阿胶糕。包装很精致,红底金字,应该是别人送他的,塑封都没拆。
“我妈让你吃的那些,不想吃就别吃。”他目光又回到电视上,声音很淡,“不用勉强。”
我抱着那盒阿胶糕上楼,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不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拆了一块阿胶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吐在纸巾里包起来扔了。
03
孙桂兰的病情在第三个月急转直下。
肌酐指标飙升,医生说不能再拖了,肾源倒是排上了队,但手术费加抗排异药,前前后后得六十万打底。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能借的人全借过了,连孙晓雯攒的嫁妆钱我都借了三万,还差一大截。
那天晚上周高寒飞完航班回来,在玄关换鞋。
我站在客厅中间,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看我,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妈……需要手术。”我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跟你借……”
“多少?”
“四十万。”
他看着我,没说话,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支票簿,就着玄关柜子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我。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够再说。”他说完就上楼了。
我捏着那张支票,薄薄一张纸,觉得烫手。
手指摸到签名的地方,墨水还没干透。
第二天去医院交了费,安排手术时间。
孙桂兰从麻醉里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钱哪来的。
我说借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她太虚弱了,连转头都费劲,眼睛却一直跟着我,我走到哪儿她看到哪儿。
那之后我开始主动给周高寒留饭。
他晚上回来,餐桌上扣着两个碗,一盘青菜,一盘红烧肉。
菜是我下班路上买的,肉是跟楼下阿姨学的,放了冰糖和老抽,炖得发亮。
他站在餐桌前,盯着那两个碗看了几秒,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
我们之间的对话还是少,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僵。
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飞行手册,我就坐在另一头看手机,中间隔着一整个空位。
电视开着,没人看,声音调得很低。
有一次我打瞌睡歪在靠垫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搭着一条毯子,他还在看手册,翻页的动作很轻。
但我始终记得那个名字。孝琳。
有次趁他飞国际航线,我偷偷进了书房。
书架上全是航空专业的书,厚厚薄薄,书脊上的字我大半不认识。
最底层有个带锁的抽屉,锁是开的,大概忘了。
里面有一本相册,黑色皮面,边角磨得发白。
翻开第一页就是合影。
周高寒穿着制服,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孝琳,摄于2019年春。
底下压着一张剪报,标题是“某航客机坠毁,一名空乘遇难”。
剪报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贾孝琳的单人照,穿着空乘制服,站在机舱门口回头笑。
我正看着,楼下传来开门声。
我手一抖,相册掉在地上,照片散出来。
周高寒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眼神像结了冰。
“谁让你进来的?”
“我……”
“出去。”
我蹲在地上捡照片,手指抖得厉害。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相册,力气很大,我手腕被带得生疼。
我站起来,退到门口,他的背影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一动不动。
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嗓子像被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他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签好的离婚协议,补偿金额那栏填的是空白。
我看了很久,把协议收进抽屉,没签字。
04
一年期满前一个月,我开始不对劲。
早上起来恶心,闻见油烟味就想吐。
有次在药店上班,蹲下去拿货架底层的药,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摔了。
同事孙晓雯扶住我,盯着我看了半天。
“歆婷,你多久没来例假了?”
我愣住。仔细一想,快两个月了。可我怎么可能怀孕?周高寒连我的手都没碰过。
晓雯陪我去药店买了验孕棒。两条杠。清清楚楚,红得刺眼。
我坐在药店后面的休息室里,盯着那根塑料棒,脑子里一片空白。
晓雯在旁边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自己缓缓。
缓了一下午,还是去了。
林婷安排的私立医院,韩玉华接诊。
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干脆,问诊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
她问了我一堆问题,末了让我去做个彩超。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子上,探头压下来。韩玉华盯着屏幕,手里的探头停住了。
“你等一下。”她说,声音变了调。
她凑近屏幕看了很久,又让我侧过身,探头换了几个角度。
最后她把探头放下,抽了两张纸递给我,让我擦干净肚子。
她自己坐在椅子上,眼镜滑到鼻尖,盯着我看。
“你结婚多久了?”
“一年。”
“同房几次?”
我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没有。”
“什么?”
“我们……没有同房。”
韩玉华半天没说话。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彩超屏幕上的图像,眉头拧在一起。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确定?”
“确定。”
她走到门口,把诊室的门关上,又走回来,压低声音问我:“你有没有其他男人?”
我摇头。眼眶突然热起来。“韩大夫,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回答,只是把彩超单打出来,折好,塞进我手里。
她看我的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看一个怪物,又像在看一个受害者。
她说:“你先回去,别告诉任何人。等我电话。”
我捏着那张彩超单走出医院。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面发白。
我展开单子,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8周”。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05
韩玉华的电话是第二天晚上打来的。
她让我去一趟医院,单独去,别告诉周高寒,也别告诉林婷。
我打车过去的时候,她办公室灯亮着,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病历。
“坐。”
我坐下来。她把眼镜摘了,捏了捏鼻梁,看起来像是一宿没睡。
“你怀孕的事,我查了。”她声音很低,“你的病历显示,一个半月前你在这家医院做过一次宫腔检查,麻醉的。”
我点头。“林阿姨安排的,说是我月经不调,做个常规检查。”
“那不是常规检查。”韩玉华盯着我,“检查过程中,有人给你做了胚胎移植。”
我脑子嗡的一声。胚胎移植。这四个字我认识,但连在一起,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体内这个胚胎,是用周高寒冷冻的精子和匿名捐赠者的卵子培育的。”韩玉华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手术记录是伪造的,签字的医生那天根本没上班。是有人买通了助手。”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周高寒的……精子?可他明明……
“周高寒在那次空难里伤了脊椎,性功能受损。”韩玉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件事我知道,因为空难后是我给他做的检查。他不可能自然生育。他母亲林婷,去年就来找过我,问能不能做试管婴儿,被我拒绝了。”
“所以……林阿姨她……”
“她偷了周高寒在空难前冻存的精子。”韩玉华声音沉下来,“买通了我科室的助手王高兴,趁你麻醉的时候,把胚胎放进了你身体里。”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这里面,有个孩子。一个我完全不知情、被强行塞进来的孩子。
韩玉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她手掌温热,我却在发抖。
“歆婷,这件事我本来想先告诉周高寒。但我觉得,应该先让你知道。”她顿了一下,“你要报警吗?”
我没回答。
脑子里全是碎片。
林婷每天端来的补汤,催我去做的“调理”,周高寒每次经过我身边时刻意保持的距离,书房里那张叫孝琳的照片。
还有那五十万。
每个月准时到账的五十万。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设计。
我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桌子才没摔倒。
韩玉华扶住我,让我坐下来缓一缓。
我坐在那里,手一直放在肚子上,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滴在手背上,温的。
06
韩玉华把证据整理好,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
她说她联系了周高寒,约他第二天上午来医院。
我坐在韩玉华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夜没走。
天亮的时候,周高寒推门进来。
他穿着便装,像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眼底有红血丝。看见我坐在里面,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在。”
韩玉华把牛皮纸袋推过去。“自己看。”
周高寒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
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停在某一页上,指节发白。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页的沙沙声。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回桌上,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我妈做的?”
“是。”韩玉华说。
他转向我。我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他的眼睛很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歆婷。”他声音哑了,“对不起。”
“你早就知道你不能……”
“知道。”
“那你为什么娶我?”
他沉默了几秒。“我妈查出来癌症,医生说最多两年。她想看我成家。我没办法给她一个正常的婚姻,就想……找个人,演一年戏,让她安心走。”
“那孩子呢?”
“我不知道。”他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真不知道她会做这种事。”
我看着他蹲在我面前,肩膀微微发抖。
一年了,他永远是挺拔的、冷淡的、克制的。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可我心里只有冷。
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工具。
一个用来安慰母亲的工具,一个用来传宗接代的容器。
“我要报警。”我说。
周高寒抬起头,看着我,点头。“好。我陪你。”
“不用。”
我站起来,绕过他,走到门口。
韩玉华叫住我,问我住哪儿。
我说我有地方去。
其实我没有。
但我不能再待在那个别墅里了。
我出门的时候,听见周高寒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很轻。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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