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盘长寿面端下去时,墙上的挂钟刚过九点半。
饭店里还留着寿宴的热气,蒸鱼的葱香混着酒味,地上散着几片红纸。高梅兰坐在主桌中央,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绸花,脸上有酒后的油光。
她七十三岁,今晚倒像年轻了几岁。亲戚围着她敬酒,孙倩忙着拍照,周明远在门口接电话,只有我一直在后厨和前台之间来回走。
收银员小程把账单打印出来,走到桌边,客气地说:“高阿姨,一共三千八百六十。”
高梅兰抬了抬眼皮,没去看账单,只朝前台看了一眼。
“先记着吧,都是自家人。”
小程愣了一下,拿着账单回头看我。我正在擦一只玻璃杯,手上的水顺着杯口往下流。
这家饭店开了六年,熟客不少。熟客可以缓几天,但不能只凭一句自家人就把账留下。店里的规矩写在收银台旁边,字不大,却一直贴着。
我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高姨,今天人多,账还是当场结吧。”
她的笑意慢慢收住,像是没听明白:“知夏,你也在这儿吃过饭,怎么还说这个?”
“饭店是饭店,账要清楚。”
这句话说完,主桌那边安静了一阵。孙倩把手机放到桌上,眉梢轻轻一挑。
高梅兰扶着桌沿站起来,声音不高,却让附近几桌都听见了。
“我给你捧场办寿宴,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我看着她胸前那朵绸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这样在人多的地方叫我知夏,语气亲近得像一家人。那时候我总会先应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小程攥着账单,脸色有些发紧。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把账单重新放回前台,转身对高梅兰说道:“不好意思,老板交待,本店概不挂账。”
这句话落下,门外正好进来一阵凉风,桌上的纸巾被吹得翻了个边。
高梅兰盯着小程,脸上的红润一点点退下去。周明远从门口走回来,停在她身后,像是想说什么,又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躲。
孙倩拿起包,轻轻拍了拍桌面:“妈,先把账结了吧。”
高梅兰没回答,只把目光移到我脸上。那里面有惊讶,也有被当众拦住后的难堪。
她大概没想到,这家店的门还认她,收银台却不认。
01
寿宴前两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是孙倩。她报出高梅兰的名字,又说老人七十三岁,想在我店里办一桌家宴,人数先按二十八人算。
我拿着笔,在订餐本上写下日期和桌数。
“想吃什么菜?”
“妈说让你看着安排,别太寒酸。”
她说得自然,像是早已认定这件事不会出差错。我没有接她后半句,只照着店里的菜单,问了老人有没有忌口。
孙倩停了停,说老人不吃太辣,鱼要清蒸,汤不能放太多胡椒。说到最后,她又补了一句:“她说你知道她的口味。”
我当然知道。
高梅兰年轻时在厂里做缝纫,嘴不算挑,鱼要鲜,鸡要嫩,汤里不能有香菜。她不爱吃甜,却总在别人面前说我做饭有福气,后来这句话也被她说成了周家对我的照应。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翻了翻当天的排班表。
“那就按普通宴席留桌,菜价照单上的来。”
“都是家里人,怎么还按普通客人算?”
“店里每桌都这么算。”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孙倩笑了一声:“行,先订上吧,结账到时再说。”
我没有追问结账是谁。那时只觉得这顿饭迟早会吃,规矩也迟早要讲,早一点晚一点没有太大区别。
挂断电话后,我把订单压在玻璃板下面。订单上写着,高梅兰寿宴,二十八人,晚六点半,靠里两桌。
林知夏,四十七岁,离婚五年,一个人把这家小饭店撑到现在。店面不大,前厅摆了十张桌子,后厨只有三个帮工。忙的时候我洗菜、配菜、收钱,谁也不会因为我是老板就让着我。
周明远偶尔会到店里来。
他现在做设备销售,常年在外面跑,头发比以前少了些,说话仍然不急不慢。我们离婚以后,他每个月来接周念吃顿饭,母女俩都不在店里多留,免得碰上他。
周念十九岁,在外地上大学。她知道奶奶要来办寿宴时,正在厨房门口剥蒜,听完后把蒜皮捏成一小团。
“妈,你会去坐一会儿吧?”
“店里忙。”
“你是老板,坐不坐还不是你说了算。”
她把蒜瓣放进盆里,低头冲洗,水声盖过了后面那句:“奶奶挺想让你去的。”
我擦着案板,没有问她是谁告诉的。
周念和高梅兰一直亲近。小时候她发烧,夜里哭个不停,高梅兰抱着她在客厅里走了一宿。那些事我记得,所以也没有把老人挡在门外。
只是亲近归亲近,账目不能混在一起。
“你那天放学就过来,坐一会儿再回去。”
周念抬起头:“我能和奶奶吃顿饭吗?”
“能。”
“你也一起?”
我把菜刀擦干,收进抽屉里。
“我在店里,当然在。”
她看了我几秒,像是想确认我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洗好的蒜瓣倒进筲箕。
那晚打烊后,我又看了一遍订单。高梅兰的名字写在订席人那一栏,下面的付款人空着。
我拿起笔,想补上周明远,笔尖停了一下,还是把本子合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程把两张桌子擦干净,又把靠墙的旧屏风搬开。寿宴用的红布、茶杯、菜单,都按普通宴席准备。
周念中午发来消息,说奶奶让她穿得喜庆一点。
我回了一个好字,转身去菜市场买鱼。卖鱼的老板把草鱼拍晕,刀背敲在案板上,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沉。
我挑了两条大小合适的,没多买。
这顿饭是她的寿宴,也是我的生意。至于桌上的人情,先放在桌上,别放到收银台。
02
高梅兰订席那天,亲自来了一趟。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毛衣,袖口缝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孙倩陪在她身边,进门先看了看墙上的菜单,又看了看靠窗的位置。
“这里太挤,老人坐着不舒服。”高梅兰说。
我把手里的点菜单放下:“可以换到里面,两桌连起来,走动也方便。”
她点了点头,又问能不能把屏风撤掉。撤掉以后厅里显得敞亮,但靠里的客人会更吵。
“寿宴嘛,热闹一点。”她说。
我让小程记下来。
菜单改了三遍。
清蒸鱼换成红烧肘子,红烧肘子又换回清蒸鱼。原本定的六个凉菜,她说太少,后来又说老人吃不完,删掉两样。汤从菌菇鸡汤改成排骨汤,最后仍旧回到菌菇鸡汤。
孙倩站在旁边,看得有些不耐烦。
“妈,别总改了,林姐店里也要做生意。”
“你不懂,老人过寿,菜不好看,人家会笑话。”
她说这话时,手掌压在菜单上,像压住一件不能出岔子的事。
我重新算了一遍人数。
“二十八人,按每桌十四人,一共两桌。菜按最后这份走,您确认吗?”
高梅兰把菜单推回来:“确认。”
“订金需要先交一部分。”
她抬起头,神情像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还要订金?”
“店里都要。”
“我是第一次来吗?”
她的语气不重,孙倩却立刻接了话:“林姐,都是亲戚朋友,订金就免了吧。到时候人肯定不少。”
我看了一眼订单本。上面的人数、菜名、桌数已经写满,付款人那一栏依然空着。
“不是针对谁,所有预订都一样。”
高梅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墙边那排酒柜上。
“你这店开起来,也有周家的一份心意。做老人寿宴,难道还怕我跑了?”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收款二维码往前推了推。
她看了一眼,没有拿手机。
孙倩赶紧笑道:“妈,先回去吧,宾客名单还没定,我晚上再通知大家。”
高梅兰这才站起身,手指在桌边轻敲了两下。
“订金就算了,结账的时候一起清。”
我把订单本转过来,让她看最后一页。
“那我把付款人写清楚。是您,还是周明远?”
她的手停在半空,孙倩也没有马上回答。
店门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一筐青菜,叶子擦过铁栏杆,发出沙沙的响声。
高梅兰把皮包往臂弯里挪了挪。
“明远忙,来不来还不一定。到时候谁方便谁结,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
我说完,才发现声音比自己想的更硬。
孙倩抿了抿嘴:“林姐,你这人做事挺仔细。”
“账面清楚,大家都省心。”
她没再说话。高梅兰却笑了笑,伸手把订单本合上。
“你还是这个脾气,什么都要算明白。”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踩缝纫机,指腹有薄薄的硬茧,拇指旁边还留着一道浅色旧疤。
我曾经见过她用这双手给周念缝校服,也见过她在我刚开店时,把一篮子青菜放在门口,说是邻居送多了。
那些小事都是真的,账也是真的。只是有些事不能靠一句记得,就当作已经结清。
高梅兰临走时,又回头叮嘱:“席面一定要体面,亲戚们难得聚一回。”
“我会按确认的菜单做。”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已经有人安排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和孙倩上了一辆白色轿车。孙倩坐进副驾驶前,回头朝店里望了一眼。
我转身回到前台,把订单从玻璃板下取出来,在付款人一栏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未确认。
小程凑过来问:“老板,真不收订金啊?”
“她不交,就按普通顾客留单。”
“那结账找谁?”
“谁来办,账就给谁看。”
我把订单重新压好,又检查了一遍菜名和桌数。纸张边角有些卷,我用手掌慢慢抚平。
晚些时候,周念来到店里,看见两张桌子的红布已经铺好,便问:“奶奶说不用交钱,是吗?”
我正在核对采购单,没有抬头。
“她说结账时再说。”
周念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拿起桌上的一叠餐巾,替我一张张理齐。
窗外天色发灰,菜市场的吆喝声渐渐远了。后厨里,排骨在锅里翻滚,汤面浮着一层细油。
我把那本订单册收进抽屉,锁上。
钥匙在掌心硌了一下,很快又被体温焐热。
03
寿宴开始后,店里的门就没停过。
高梅兰把亲戚安排在靠里的两桌,自己坐在中间。谁进门,她都要招呼两句,介绍孙倩时,脸上的笑尤其亮。
“这是明远现在的媳妇,账目上的事很明白,家里大大小小都靠她。”
孙倩端着茶杯,笑着说:“妈,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高梅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不懂,她就是谦虚。”
我端菜从旁边经过,没有停。清蒸鱼放上桌,鱼身上的热气往上冒,葱丝被油一浇,香味立刻散开。
一位戴眼镜的婶子夹了一筷子鱼肉,夸我店里的菜做得地道。高梅兰顺着话头说:“她以前哪会这些,开店的时候,多亏周家有人帮着张罗。”
我把空盘收走,手里的托盘没有晃一下。
孙倩低头喝茶,像是默认这句话。
旁边有人问:“知夏,你这店开了几年了?”
“六年。”
“那时候是不是明远家里出力不少?”
我把盘子放到推车上,回头笑了笑:“都是自己慢慢做起来的。”
高梅兰立刻接话:“她脸皮薄,不肯说。那几年周家里里外外都操了心,不然她一个女人,哪能把店开起来。”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
我看见周念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的饮料吸管被她折成了两段。她抬头看我,我只朝她摇了摇头。
后厨里,老赵正在切肘子,案板响得又快又重。小程过来问我,第三桌是不是要加一壶热茶。
“加,账上记清楚。”
“高姨说今天都是自己人,先不用记太细。”
“按桌记,别漏了。”
小程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前厅时,高梅兰正端着酒杯。她没有喝,先朝孙倩招手。
“倩倩,你给大家说说,知夏开店那阵子,我们家怎么帮她的。”
孙倩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才要记着。”
她说得很轻,却把目光投向了我。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笃定,像是在等我点头承认。
我没有解释。
前台的小票机吐出一张长纸,机器发出细碎的嗡鸣。我走过去,把刚才加的茶水、凉菜和两瓶饮料逐项核对。
周明远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点心。他站在门边问:“妈,吃得还顺吗?”
“顺,知夏安排得好。”
高梅兰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她现在生意做大了,规矩也多。”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
我把小票压在台面上,抬头对小程说:“把今天的完整消费明细打印出来,所有加菜都算进去。”
“现在就打吗?”
“现在。”
小程按下确认键,纸张一截一截地吐出来。
后厨的油锅正好爆了一声,门帘被热气顶得轻轻晃动。桌上的笑声还在,却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把那张明细收进抽屉,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04
账单打印出来没多久,孙倩就走到了前台。
她拿起那张明细,从头看到尾,眉头越皱越紧。
“林姐,老人过寿,至于把每样茶水都列出来吗?”
“店里要对账。”
“今天来的都是亲戚。”
“亲戚也要看清楚。”
她把明细放回台面,指尖在最后一行点了点:“这两瓶酒也是我们点的?”
“你们桌上开的。”
“不是我开的。”
“谁开都一样,开了就记。”
孙倩抬眼看我,语气变得硬了一些:“你现在做生意,真是一点人情都不讲。”
我还没说话,周念从旁边走过来。她刚给高梅兰端过一碗汤,手上沾着一点油。
“妈,今天奶奶过生日,能不能少算一点?”
她声音不大,像是怕让前厅的人听见。
我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小时候常拉着我的围裙,发烧时还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如今她站在我面前,脸上有为难,也有请求。
“不是少算的问题。”
“就当给奶奶过生日。”
“周念,账要按实际来。”
她低下头,抹了抹手指上的油。过了几秒,又轻声说:“你们别在这里吵,好吗?”
我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孙倩听见这话,转身对高梅兰说了几句。高梅兰原本在桌边和人说笑,听完后慢慢走过来。
“知夏,今天是我的寿宴,没必要让孩子夹在中间。”
“我没让她夹在中间。”
“那就别算了。”
她说得干脆,前厅几桌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我听见有人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发出轻轻一声。周明远站在孙倩身后,脸色沉着,却没有往前走。
高梅兰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你开店这些年,周家什么时候跟你算过那么清楚?”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落在最熟悉的地方。
孙倩抱起手臂:“林姐,老人办一次寿宴,你连这点面子都不肯给。说到底,还是小气。”
她说完,桌边有人低头夹菜,也有人装作没听见。
周念忽然抬头:“孙阿姨,你别这么说我妈。”
孙倩愣了一下。
高梅兰赶紧拉住周念:“孩子,别跟长辈顶嘴。”
我看见那只手搭在周念胳膊上,动作很自然。周念没有挣开,却把嘴唇抿得很紧。
“高姨,”我说,“你是想让我怎么做?”
“今天的账,算了。”
“整桌都算了?”
她没有回答,只把目光扫向周围。
“大家都在,你非要让我难堪吗?”
我忽然明白,她要的不是一顿饭钱。她要我当着这些人的面承认,自己欠周家一份情,所以这顿寿宴理应由我承担。
周明远终于开口:“妈,先把客人送走,别说这些了。”
“你也觉得我说错了?”
他停住,脸上的疲惫比进门时更重。
周念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妈,算了吧,奶奶年纪大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看着她,半天没有出声。
五年前离婚时,她还不懂大人之间为什么总要分开。后来她渐渐长大,开始学会替每个人找台阶,却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站在那里。
我伸手打开前台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旧文件袋。
封口处已经磨白,边角也有些软。我把它放在台面上,没有立刻打开。
高梅兰的脸色变了变。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手指慢慢收紧。
“知夏,你拿这个出来干什么?”
“你不是要当众算人情吗?”
我抬头看着她。
“那就算清楚一点。”
05
我把旧文件袋放在收银台上,拆开已经发脆的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张边缘卷着,墨迹却还清楚。
高梅兰看见那张纸,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孙倩往前走了一步:“这是什么?”
“高梅兰写的欠条。”
我把纸按平,转过来,让桌边的人都能看见。
“借款十八万元,借款人高梅兰。”
前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我继续说:“日期是我和周明远婚礼前七天。那时候她说是为儿子成家周转,亲笔写下这张欠条,说等家里缓过来就还。”
高梅兰扶住桌角,嘴唇动了几下。
“你怎么还留着?”
“因为一直没有清账。”
孙倩拿起那张纸,目光从金额看到落款,又落到日期上。她是做会计的,看数字时比旁人仔细,连纸面上那道折痕都没有放过。
“妈,这个签名是你的吗?”
高梅兰没有回答。
周明远走到前台,伸手想把纸拿走。我往后收了一下,纸张贴在台面上,发出轻响。
“明远,别碰。”
“知夏,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拿出来做什么?”
“你妈要算人情,我把账拿出来。”
“这不是一回事。”
“是不是一回事,看她认不认。”
周明远转头看向高梅兰:“妈,你先说话。”
高梅兰坐回椅子里,红绸花歪到了一边。刚才那些夸她有福气的人,此刻都安静下来,连孩子跑动的声音也停了。
她看着我,眼里先是恼,随后又浮出一点疲惫。
“当年的事,谁还记得那么清楚?”
“我记得。”
“那时候你们是一家人,写张纸也是走个形式。”
“纸上写得很清楚,不能因为离婚了,就变成没发生过。”
孙倩猛地抬头:“你们结婚的房子,当年是谁出的钱?”
这句话问得很直。
周明远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推到了墙边。他看了孙倩一眼,又看向我。
高梅兰急忙说:“你问这些干什么?今天是我的寿宴。”
“我只想知道事实。”
孙倩把欠条放回台面,手掌压在那张纸的一角。
“你不是说林姐开店时,周家帮了她很多吗?现在这张纸是什么意思?”
高梅兰把头偏向一边:“她那几年也没少吃周家的饭。”
“吃饭能抵这么多钱?”
孙倩问完,桌边几个人低下了头。
我听着她们一问一答,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那张纸终于见了光,可我看见周念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看向我,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不敢相信。
我把欠条重新压在文件袋上。
“今天先把宴席账结了。旧账不是在这里一次说完就能算完的。”
高梅兰忽然抬高声音:“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吗?”
“是你要当众讲人情。”
“我养过你的孩子,照看过周念!”
“这些事我没忘。”
“那你还拿这张纸出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背上的青筋露了出来。
我看着她,想起周念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高梅兰每天清晨给她煮粥,也想起自己那几年早出晚归,把家里和店里的事都扛在身上。
那些照看和辛苦都有分量,却不能把纸上的字抹掉。
周明远低声说:“先把客人送走,回头我们单独说。”
“你知道这张欠条?”
我问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
孙倩转过身,挡在他面前半步:“你先说清楚,婚房究竟是谁出的钱?”
周明远的手伸进裤袋,摸到手机,又慢慢放开。
我把欠条压在收银台上,纸角下露出高梅兰的签名。二十年前,她写下那行字时,墨水还很新,笔画也很稳。
如今这张纸被灯光照着,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人,终于站到了所有人面前。
孙倩盯着“为儿子成家周转”那行字,突然按住准备付款的周明远。
“你妈说这家饭店欠周家人情,到底谁欠谁?”
周明远的手停在半空,前厅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
我把文件袋重新打开,将那张发黄的欠条压在收银台中央。借款十八万元,借款人高梅兰,日期正是我和周明远婚礼前七天。那一页纸上还有她当年的签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有人在落笔时犹豫过,却还是把字写完了。
孙倩没有再看桌上的寿桃,也没有看那些装满菜汤的盘子。她是做账的人,先看日期,再看金额,随后又看了一遍借款用途。那几个字明明不多,却像一根刺扎进她刚才说过的话里。
高梅兰抬手去拿,手在半空停住。
“这是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也有凭据。”
我把欠条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纸面蹭过玻璃台面,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你说我欠周家人情,我不否认周家照看过周念,也不否认这些年你来店里吃饭,我一直按熟人算账。可这张纸上的账,不能靠一句一家人抹掉。”
周明远终于走到前台。
“知夏,先把它收起来。”
“为什么?”
“今天是妈的寿宴。”
“正因为是她的寿宴,才把话说清楚。”
他低头看着欠条,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孙倩侧过身,把位置让出来,却仍旧盯着他。
“你早就知道?”
周明远抬起眼:“知道什么?”
“知道这笔钱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有马上答。
这个停顿太长,长到连高梅兰都转过脸来看他。
我站在收银台后,手掌压着文件袋边缘。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很多年。不是等一句还钱,也不是等谁低头,是想知道那段婚姻里,究竟有多少人听见过我的话,却装作没有听见。
周念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桌边。
“爸,这是真的吗?”
周明远避开她的视线:“先让客人回去。”
“你先回答我。”
她的声音不大,周明远却像没听见。
高梅兰抹了一下嘴角,语气软了下来:“念念,今天是奶奶生日,别让外人看笑话。”
周念看着她:“妈不是外人。”
这句话说完,她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慌乱。
孙倩把欠条拿起来,指着下面一行字问高梅兰:“为儿子成家周转,是你写的吗?”
“字是我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当年一家人过日子,谁出一点不是都一样?”
“既然一样,为什么后来没人提?”
高梅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杯中茶水晃到边沿。
我从她手里抽走欠条,重新放回玻璃板下。周围那些亲戚没有人离开,却都低头收拾着自己的包,像是忽然觉得桌上的菜不该再吃。
“账单我已经打好了,宴席费用先结清。”
我把打印好的明细递过去。
孙倩接了,却没有看金额,只问:“婚房当年是谁买的?”
周明远抬头:“孙倩。”
“我问你。”
他的手从桌边垂下来,指甲在掌心划了一下。
高梅兰立刻说:“房子是我们一起想办法买的,哪能分得那么细?”
“我只问谁出的钱。”
没人接话。
后厨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流着。小程站在一旁,不敢靠近,也不敢走开。
我看着那张订单,忽然觉得今晚的寿宴已经变了味。原本只是要结一桌饭钱,最后却把二十年前的门缝撬开了一点。
周明远朝我走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想要什么?”
“先把事实说清楚。”
“说清楚以后呢?”
“以后按账走。”
高梅兰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寿桃上的红纸被震落一角。
“你非要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这个账?”
“不是我逼你认,是你自己签过。”
她盯着我,眼里的怒气渐渐沉下去,像一锅烧干的汤,只剩锅底发黑。
周念走到我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能不能先别说了?”
我看着她,手指从文件袋上慢慢收回来。她夹在我和高梅兰之间,肩膀绷得很直,像一扇关不上的门。
孙倩却没有后退。
她把账单放在周明远面前,按住那张纸。
“你今晚必须告诉我,婚房究竟由谁出钱。”
周明远抬起手,像是想去拿手机。孙倩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再绕。”
高梅兰转过脸,终于开口。
“我当年是为了儿子成家,才找知夏周转这笔钱。”
这句话说完,周明远闭了闭眼。
我把发黄的欠条压在收银台上:借款十八万元,借款人高梅兰,日期正是我和周明远婚礼前七天。寿宴的钱今晚能结,二十年前的账却未必。真正要查的是:周明远留下的那份记录,能不能证明十八万已经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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