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村是永兴柏林镇山褶里的一个老村子,田块碎,路窄,溪水一年四季不大声响。马艳玉就生在这里,家里六个姊妹,锅沿边总是热闹,碗里却常常清寡。她小时候穿布鞋,鞋底磨穿了垫一层旧报纸接着走;书读到初中,家里实在供不出,她把书包挂在门背后,下田去了。
她不算爱说话的女子,可手脚利落,眼里有活。娘家那边会点金银活计,打戒指、绞项链、锉手镯,小火炉前一坐就是半天。二十岁上下,她嫁了同乡刘小文,家里依旧紧巴。1991年前后,她揣着借来的两百块钱,一个人往外头跑,去贵州、云南的山里收旧金银、收矿砂。
外头的世面不是好看的世面。山高路陡,狗凶人野,有时候天快黑了还走在二十四道拐那样的盘山道上。她在贵州收金属,大门里猛地窜出一条狼狗,吓得鞋都跑掉;也在晴隆那一带遇过车祸,煤车翻下来,石头煤块砸在头顶的车壳上,人缩在座位里不敢动。钱被抢过,腿上后来还长出过肿瘤,去北京开刀。可她不像那种会被山路吃掉的人,哭一夜,第二天照常背包出门。乡下女人的硬气,是鞋底磨穿了还往前挪两步的那种。
九三年她在贵州立起金属冶炼公司,后来慢慢做出名堂。二零零几年回乡,永兴这边正招老乡回来办厂,她便把荣裕金属冶炼开在洞口附近,再往后做房产、开酒店。荣裕国际酒店起来那年,县城人都说柏林镇出了个女老板。可她自己还是老样子,平底鞋,素衣裳,见人先笑。酒店每月二十号发工资,有一回淡季资金紧,财务说要不缓几天,她不肯,出去借了七十多万,先让两百多号员工落袋为安。
有钱以后,她没把门一关只在城里住高楼。洞口村那条陡坡、那口浑井、那几盏不亮的路灯,她都记着。
她心里最过不去的,是自己没读成书。小时候六块钱学费拿不出,初一辍学前哭了一夜的话,她到五十岁还说得眼眶发红。二零一零年九月,她走进永兴县教育基金会,说要捐二十万,给娃娃们念书。基金会没见过乡下女人拎着包来捐这么一笔,半信半疑;第二天钱到了账,便立了全县头一个个人冠名的教育基金,叫艳玉专项教育基金。
从此村里有娃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的,她去敲门。柏林镇洞口村的刘香,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底下,她上门对老人说,学费她出,别误了孩子。助学会上见着个女学生,递个水果过去,娃子小声说从来没吃过,她当场掉泪,后来一直供到毕业。这类事不是一件两件,也不是摆一回照片就完事。她一家一家走,问养母病没病、冬天棉衣够不够、录取通知书寄到没寄到。
村子要活起来,光发钱不够。洞口村旧日吃水靠井,雨天浑,旱天浅,女人清早挑桶去河埠头排隊。二零一六年她牵头搞安全饮水,跑部门、报项目,争来两百万项目款;工程做一半超了预算,缺口她一句「我来补」,个人又填进去几十万,建起洞口水厂。水管接进灶屋那天,五十多户贫困户的水表开户费也是她代缴的。全村几千口人,拧开水龙头就有清水,老人家只唤她马大姐,不唤董事长。
路、塘、灯、绿化,她一样样补。石狮塘拦河坝被水冲坏,她掏二十六万,村民投工投劳,四百多亩水田又灌得上水。可她最上心的还是让年轻人留得下。她自己跑去湖北、福建看龙虾池子,回来跟村里人说,这活不重,见效快,妇女老人也搭得上手。
马刚胜原先因病致贫,她从养殖扶持金里拨三万,让他整塘、学技术、拿虾苗;头一年试着养,后来六十亩塘,一年净落十来万。马明胜那头牵头合作社,一户带一户,洞口和西街组的水田改成虾塘,地笼一拉一片青壳虾。福州、厦门的贩子都来订,村里年轻人不用全往广东跑,塘埂边就能挣工钱。她站在泥路上看人起笼,也不多讲,笑一笑,像看自家园子出了苗。
她还肯管细事。酒店里办消防、礼仪、餐饮培训,送员工出去考证;村里有劳力想学手艺的,也往里带。贫困户要养鸡,她买几千只苗分下去,请技术员来讲防疫,签包销。谁家媳妇没活干,谁家老人病了没人管,微信上喊一声马大姐,她看见就回。
外头给她的名号一年比一年多。湖南好人、省劳模、中国好人榜、全国文明家庭、三八红旗手,都落过她头上。可洞口村人记的不是牌子。记的是她下雨天来问屋角漏不漏,是过年提着东西进敬老院,是发工资宁可借债也不亏员工,是助学基金那本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这些年她前后捐出去一千多万,帮过的学生三百多人,帮扶的贫困户上百户,数字她自己从不算。
山坳里的风年年吹过洞口村,田埂上的草青了又黄。马艳玉还是那样,从穷日子里熬出来,本可以只顾自家门窗干净;她偏偏把门敞着,让村里的光也照进来一点。湘南的村子多得很,这样的马大姐,也只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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