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杭州人,娶了个石家庄的独生女,结婚前觉得南北差异就是个段子,结婚后才知道,这是降维打击。
第一次去她家,她爸问我喝什么酒,我说我不太会喝。她爸点点头,转身从柜子里拎出一瓶衡水老白干,67度,给我倒了满满一玻璃杯。我说叔我真不会,她爸说没事,抿一口就行。我抿了一口,嗓子眼儿到胃里像拉了一道火线,脸当场就红了。她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那眼神我读懂了——这女婿,不太行。
后来我才知道,在河北,不会喝酒的女婿,就跟不会游泳的鱼一样,属于物种缺陷。
吃饭更是个坎儿。我家顿顿有米饭,炒菜讲究清淡鲜嫩,青菜下锅扒拉两下就出锅,鱼要清蒸,虾要白灼。去她家第一顿,她妈端上来一盆炖菜,排骨、豆角、土豆、粉条、豆腐泡,混在一起咕嘟了半个钟头,酱油放得重,颜色黑红黑红的。主食是一筐馒头,个头比拳头还大。我吃了半个馒头就饱了,她妈又递过来一个:“吃啊,大小伙子就吃这么点?”
我说阿姨我饱了。她妈看了我一眼,转头跟她爸说:“这孩子胃跟猫似的。”她爸“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排骨放我碗里:“吃,别装假。”
那顿饭我吃了两个馒头一碗炖菜,撑得走路得扶墙。她妈这才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结婚后我们在杭州住,她妈每隔两个月寄一次快递。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我以为是衣服,拆开一看,二十斤馒头,冻得硬邦邦的,拿在手里跟砖头一样。还有一罐子炸酱,一袋子干豆角,两瓶香油。快递单上她妈手写了一行字:“馒头馏着吃,别直接啃。”
我媳妇把馒头塞进冰箱,转头跟我说:“我妈觉得杭州没有面粉。”
孩子出生后,她妈来伺候月子。来的第一天,进厨房看了一圈,出来跟我媳妇说:“你们家怎么连个蒸锅都没有?”第二天就去超市买了一个三层的大蒸锅,天天蒸馒头、蒸花卷、蒸包子。我下班回来一开门,满屋子面粉味,厨房面板上撒着薄薄一层面粉,她妈围着围裙在那儿揉面,胳膊上全是面,看见我就说:“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蒸了糖三角。”
我儿子从月子里就开始吃馒头蘸菜汤,我媳妇喂得心安理得。我说孩子还小别吃太咸,我媳妇说:“我从小就这么吃大的。”她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就你事多,河北孩子都这么养。”
这话我听了三年。我儿子现在五岁,身高一米二五,体重五十八斤,一顿能吃一个半馒头加一碗粥,长得虎头虎脑,幼儿园老师说他“体格真好”。我承认,这跟我丈母娘的馒头分不开。
但真正让我服气的,是去年我爸生病那件事。
我爸心脏不好,在杭州做了个支架手术。我丈母娘知道了,第二天买了张高铁票就来了,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十万块钱现金,用报纸包着,拿皮筋扎了三道。她把钱往我手里一塞:“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我说妈不用,手术费我们凑够了。她眼一瞪:“够不够的,拿着。你爸就是我亲家,亲家有难处,我干看着?”
我爸住院那半个月,她天天去医院送饭。一开始送馒头炖菜,我爸吃得直皱眉,南方人吃不惯。她观察了两天,第三天带了米饭和清炒菜心,还炖了一小锅鲫鱼汤。我爸喝了一口,说:“亲家母,你这鲫鱼汤怎么比杭州人做得还鲜?”
她站在病床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说:“我问了护士,说南方人喝鲫鱼汤,我现学的。”
我爸出院那天,她塞给我媳妇一张卡,说里面有五万,让给我爸买点营养品。我媳妇不要,她说:“拿着,就当我给亲家赔不是了,当年你嫁到我们家,我还嫌你瘦来着,现在看,瘦有瘦的好处,心细。”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回家,她又在厨房蒸馒头,面板上撒着面粉,她弯腰揉面,腰上有旧伤,揉一会儿就直起来捶两下。我走过去说妈我来吧,她愣了一下,把面团递给我:“你会?”
“不会,你教。”
她站在旁边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揉面,嘴角带着笑,说:“轻点,别跟搓衣服似的。”
我揉着面,她靠在灶台边上,突然说了一句:“当年你第一次来家里,你叔说你不行,不会喝酒,吃得太少,看着不皮实。我说这孩子眼神正,能行。”
我手停了。
“你叔后来跟我说,你这个人,馒头吃半个就饱了,但让他闺女吃了一个整的,还行。”
她说完自己乐了,拿擀面杖敲了敲案板:“赶紧揉,揉完上锅蒸,晚上你叔视频要看馒头,说想孙子了,顺带看看你。”
我低头揉面,面粉扑了一脸。我媳妇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这样,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机拍了一张发家族群。她爸在群里秒回了一个大拇指,上面写着:“不错,像个河北女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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