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扇姥姥那两耳光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是姥姥让我切的,她说二姨爱吃凉的,特意在井水里镇了一上午。盘子边沿有水珠,顺着我手指缝往下滴,滴到拖鞋面上,凉得我一激灵。我没敢动。西瓜也没敢放下。
那两巴掌来得太快。姥姥正弯腰给二姨家的小凯系鞋带,小凯七岁,鞋带松了三次,姥姥系了三次。第三次刚直起腰,二姨的手就到了。左一下,右一下。声音脆得跟掰干树枝似的。姥姥的脸歪向一边,又歪向另一边,白头发散下来一缕,搭在嘴角。她没躲。也没吭声。只是手悬在半空,指头上还缠着小凯的鞋带,打了一半的结。
我媳妇后来问我,你当时怎么不上去拦。我说我端着西瓜呢。她说这算什么理由。我说,你不知道,我姥爷站起来了。
姥爷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蹭,蹭出半米远。木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的声音,比那两巴掌还刺耳。他没看二姨。他低头解表。那块表他戴了二十三年,我记事起就在他腕子上,表带换过四回,表盘换过两回,机芯还是原来那个。他解表扣的动作很慢,指甲盖抠住那个小机关,一掰,咔嗒一声。表摘下来,搁在饭桌上,正对着二姨那碗没喝完的绿豆汤。表带上有他手腕的印子,一圈浅浅的凹痕。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声音不大,跟平时喊我吃饭差不多。他说,收拾东西,走。
我姥姥这才抬手,把嘴角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看了姥爷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拎着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枕巾,蓝格子那条。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小凯。小凯正蹲在地上捡西瓜籽,一颗一颗往手心里撮。姥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把蛇皮袋往肩上颠了颠。
我跟出去。我媳妇扯我袖子,我没理。
姥爷在路边拦了辆三轮。谈好价,先把我姥姥扶上去,蛇皮袋塞在她脚底下。然后他自己坐上去,两条腿垂在车斗外边,鞋底快蹭着地了。我站在大门口看着,三轮突突突开走,拐弯的时候姥爷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扶车帮,又像是跟我摆手。我没分清。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那块表值七十二万。是我姥爷年轻时在关外收药材,一个落魄旗人抵给他的。他戴了半辈子,连我姥姥都不知道价。
我妈是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她说,你姥爷把表撂桌上了,你二姨夫脸都绿了。我说为啥绿。我妈说,你二姨夫一直撺掇你二姨,让你姥爷把表给小凯留着,说将来娶媳妇用。
我这才想起来,那表搁在桌上时,二姨夫确实坐在桌角,一直没吭声。他面前那杯酒,从满的搁到温的,一口没动。手在桌底下攥着,攥得指头节发白。
我妈又说,你姥姥姥爷去你大舅那了。大舅在县城边上有个平房,闲着。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天气预报似的。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塑料袋的响动。我妈有个毛病,心里乱的时候手就不闲着,爱搓塑料袋。
我挂了电话,媳妇正在刷碗。她头也没回,说,你妈是不是又哭了。
我说没有。她说你听她鼻音。
我坐在沙发上,小凯的鞋带还在我脑子里转。姥姥系了三回。第一回,小凯说太松,一跑就掉。第二回,姥姥系紧了点,小凯说勒脚背。第三回,姥姥打了个双扣,使劲拽了拽,说这回不掉了。二姨就在旁边看着,嘴里嗑着瓜子,说妈你系个鞋带都系不好。姥姥说老了,手没劲。二姨说,没劲你倒是使劲啊。姥姥就又蹲下去,重新解了那个双扣。二姨的瓜子嗑到第二把的时候,巴掌就上来了。
我后来琢磨,二姨那两巴掌,可能不是为鞋带。鞋带就是个引子。引子下面是什么,我当时还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姥爷那块表,在桌上搁了不到五分钟,二姨夫就给收起来了。我妈说,是他拿起来揣兜里的。姥爷没回头。姥姥也没回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门,跟散步似的。
这里头有个东西,我一开始没看明白。我一开始觉得,我妈可怜。她夹在中间。二姨是妹妹,姥爷是爹。她管不了妹妹,也劝不动爹。她只能给我打电话,搓塑料袋。
但过了两天,我发现不对。我妈去了大舅家一趟,回来之后不搓塑料袋了,改缝东西。她把家里旧衣服翻出来,剪成布条,一条一条接起来,往一块旧床单上缝。我问我妈这是干啥。她说,给你姥姥纳个垫子,你大舅那平房潮,椅子凉。
我说,姥爷那块表你见着了吗。
我妈手没停,说,见着了。你二姨夫第二天就送回来了,用红绒布包着,搁在你大舅家门口。你姥爷拿起来又戴上了。
我说二姨夫说啥了。
我妈说,他能说啥。就说小凯想太姥姥了。
缝纫机哒哒哒响了一阵。我妈又说,你二姨没来。让你二姨夫来送的。小凯也没来。
我媳妇在旁边听见了,说,小凯不来,是因为没人给他系鞋带了。
这话有点刻薄,但说的是实情。小凯那孩子,打小就是姥姥带。二姨和二姨夫开麻将馆,夜里两三点才收摊,小凯从断奶就睡姥姥屋。姥姥给他系鞋带,系到七岁。二姨觉得天经地义。姥姥也觉得天经地义。这里头有个契约,没写在纸上,但全家人都认——姥姥出力,二姨挣钱,姥爷兜底。姥爷那块表,就是这个兜底的兜底。
现在姥爷把表摘了。这个契约就漏了风。
我姥爷那个人,话极少。我长这么大,听他说过最长的一句,是那年我考上大学,他送我到村口,说,钱不够了回来拿,别跟你妈说。就这句,二十来个字,我记到现在。他平时吃饭,筷子往哪伸,我们都盯着看。他要是多夹一筷子哪个菜,那个菜准是咸了或者淡了,我姥姥下顿就调。他要是吃完了把碗一推,一句话没有,那就是没吃好,但也不说。他跟人打交道,全靠表。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看表。我妈说,你姥爷年轻时候跑药材,有一回在山里迷了路,走了三天,就靠那块表看时辰,白天看太阳,夜里看北斗,表针指到哪儿,他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那块表救过他的命。
所以他把表摘下来搁桌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大事。比二姨扇那两巴掌大得多。二姨扇的是姥姥的脸。姥爷摘的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但他摘表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摘手表看个时间似的。他就是把看时间的东西搁下了。意思是,我不看了。时间到这儿,停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我大舅后来跟我说,姥爷到他那儿第一晚,把表搁枕头边上,一夜没戴。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戴上了。大舅问他,爹,表不搁桌上了?姥爷说,搁桌上那是给你二姐看的。搁枕头边上,是给我自己看的。大舅说这话的时候,学姥爷的语气,学得特别像,眉毛一拧,嘴角往下兜。大舅说,我爹那意思是,表可以不要,但时辰不能乱。二姐那儿,时辰乱了。
我问大舅,啥叫时辰乱了。
大舅说,你二姐觉得,老的出钱出力,天经地义。你姥爷觉得,出钱出力都行,但不能打脸。打脸就是翻桌子。翻桌子,那就谁都别吃了。
我说那表为啥又戴上了。
大舅说,你姥爷那人你还不知道?他摘表是给二姐留脸。表在桌上搁了五分钟,二姐没吭声。二姐夫把表揣起来了。你姥爷就明白了,这脸人家不要。不要,那就收回来。表收回来,话没收回。你姥爷到现在没跟二姐说过一句话。
我大舅那平房我去过一回。两间屋,外头搭了个棚子当厨房。姥姥在棚子底下择韭菜,姥爷坐门槛上磨刀。那把菜刀磨了快一个钟头,磨石上的水干了又添,添了又干。我蹲旁边看,姥爷头也不抬,说,你二姨小时候,也爱蹲这儿看我磨刀。我问为啥。姥爷说,她等我磨完,拿刀背去剁草根,剁得可匀。姥爷说到这儿,手上停了一下。磨石上的刀正好推到一半,停在那儿。停了两三秒,又推过去。嘶啦一声。
我姥爷又说,你二姨手巧。就是性子急。急了就上手。小时候跟邻家小子打架,一巴掌把人家鼻子扇出血。你姥姥领着她去赔不是,她站人家门口喊,谁让他先揪我辫子。姥爷说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啥。他把刀翻了个面,接着磨。
我忽然觉得,我姥爷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二姨手巧性子急,知道二姨夫惦记那块表,知道姥姥系鞋带系了三回。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他等到那两巴掌落下来,才动。他动的也不是嘴。他把表摘了。表就是他的话。
我媳妇后来问我,你说你姥爷那表,到底想不想给二姨家。
我说,想不想给,跟摘不摘,是两码事。他要是想给,早给了。他不给,是因为二姨夫要的方式不对。二姨夫觉得,你老了,东西迟早是我们的,早给晚给都一样,不如现在给了,我们念你个好。姥爷觉得,我给不给,什么时候给,是我说了算。你张嘴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还要得那么理直气壮,那就是第三回事了。
我媳妇说,那二姨扇姥姥那两巴掌呢。
我说,那两巴掌,是把第三回事变成了最后一回事。
我媳妇没再问。她把小凯落在我家的那只水壶拿起来,看了看,搁在鞋柜上。水壶是姥姥买的,超市打折款,壶身上印着奥特曼。小凯喝水只认这个壶,别的壶不喝。姥姥记得。二姨不记得。
事情过去快一个月的时候,我妈把那个垫子纳好了。布条拼的,红红绿绿,针脚密得跟缝纫机踩的似的。她让我送去大舅家。我送到的时候,姥爷正坐在门槛上听收音机。收音机搁在膝盖上,天线拉出来一截,歪着。里头唱的是评剧,花为媒,张五可报花名。姥爷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打拍子。我喊他,他睁开眼,说,来了。我把垫子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看,说,你妈手巧。又翻过来看背面,说,随你姥姥。然后就搁屁股底下了,身子往下坐了坐。
我蹲旁边,跟他一块听戏。听完一段,我说,姥爷,二姨那儿……
姥爷把收音机关了。天线缩回去,咔嗒一声。他说,你二姨那麻将馆,一天流水多少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姥爷说,我让大舅去打听了。一天流水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刨去房租水电,落手里两万出头。我说那不少啊。姥爷说,是不少。可她每月给我和你姥姥两千。这两千,你姥姥都存着,存折在你妈那儿。你姥姥说,这钱不能动,将来小凯上学用。
我愣了一下。姥爷又说,你二姨扇你姥姥那两巴掌,你姥姥晚上跟我学的时候,说了一句。她说,老头子,她扇我的时候,手抖了。她自己也吓着了。你姥姥说,她抖了,就说明她知道不对。知道不对还扇,那就是管不住自己。管不住自己,以后还得扇。所以得走。
我姥爷说到这儿,不说了。又把收音机打开,还是那段报花名。张五可正唱到“桃花艳,李花浓,杏花茂盛”。姥爷跟着哼,哼得跑调,但他自己听不出来。
我站起来要走。姥爷忽然又说了一句。他说,你回去跟你妈说,那表,我留着。谁要也不给。等我死了,你妈跟你大舅分。你二姨那份,直接给小凯。小凯那孩子,鞋带还不会系,可怜。
我应了一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姥爷还坐在门槛上,收音机搁膝盖上,天线又拉出来了。垫子在他屁股底下,红红绿绿的布条,在灰扑扑的门框里格外扎眼。他手腕上那块表,表盘反着光,一晃一晃的。
我到家跟我妈说了。我妈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把那件衬衫的袖子对齐,折过去,拍平。她说,知道了。
晚上我躺床上,媳妇翻了个身,说,你妈这回没搓塑料袋。
我说,嗯。
她说,那这事是不是就算完了。
我想了想,说,完不了。我姥爷把话说明白了,那表谁要也不给。这话搁以前,他是不说的。他以前就闷着,闷到二姨夫以为有戏。现在他把话挑明了,二姨夫没戏了。没戏了,你说二姨夫能甘心?
媳妇说,那他还想咋。
我说,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姥爷把表戴回去那天,我姥姥把存折从我妈那儿要回去了。
媳妇一下翻过来,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妈告诉我的。我姥姥说,这钱不能放你那儿了。你管不住你二姐。我妈没吭声。我妈管不住二姨,这是实话。二姨来家里借钱,从来不空手走。我妈拦过,拦不住。姥姥知道我妈拦不住,所以把存折收回去了。姥姥这招比姥爷还狠。姥爷摘表,是给二姨看的。姥姥收存折,是给我妈看的。意思是,你妹妹我管不了,你我也信不过了。这钱我攥自己手里。
媳妇说,那姥姥姥爷到底想干啥。
我说,啥也不想干。他们就是把自己的东西攥紧。表攥姥爷手里,钱攥姥姥手里。攥到死。死了以后,表给大舅和我妈分,二姨那份给小凯。钱怎么分,我姥姥还没说。但她把存折收回去那天,跟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二姐要是再闹,我就把这钱捐了。捐给谁都不留。
我妈学这话的时候,鼻音又出来了。但她没搓塑料袋。她开始纳第二块垫子了。布条不够,她把我的旧牛仔裤铰了。我媳妇看见了,没吭声。晚上跟我说,你妈那垫子是纳上瘾了。
我说,她心里有事,手就停不下来。以前搓塑料袋,现在纳垫子。纳吧。纳完了给姥姥送去。姥姥那平房潮,多几块垫子,换着坐。
我后来又去了大舅家一趟。姥姥在棚子底下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姥爷在屋里听戏。姥姥一边包一边跟我说,你二姨昨天来了。我没吭声。姥姥说,她来了没进门,在巷子口站着。小凯跟后头。小凯看见我了,喊太姥姥。你二姨拽他,没拽住。小凯跑过来,抱着我腿,说太姥姥你回家吧,我鞋带没人系。你二姨在后头喊,小凯你给我回来。小凯不撒手。你二姨上来拽,小凯就哭。
姥姥说到这儿,手底下正捏着饺子皮,捏着捏着,捏成一个死疙瘩。她把那疙瘩搁旁边,重新拿一张皮。说,我跟你二姨说,你回去吧。小凯放这儿,我给他系鞋带。你二姨没吭声。我把小凯领进来了。你二姨在巷子口站了半个钟头,走了。小凯晚上跟我睡的,睡着了一直攥着我手指头。
我问,那我二姨夫呢。
姥姥说,你二姨夫没来。听说去南方了。说是跑药材。跟你姥爷年轻时一个路子。
我姥爷在屋里咳嗽了一声。收音机关了。他走出来,站在棚子底下,看了看那排包好的饺子,说,多包点。小凯能吃。又看了看我,说,你回去跟你妈说,小凯的鞋带,我教他系。七岁了,该会了。
我应了一声。姥爷又进屋了。姥姥把那个死疙瘩饺子皮重新揉成团,按扁,接着包。她手背上还有二姨扇的那两巴掌留下的印子,浅浅的,不太看得出来了。但她包饺子的手,一直没抖。
我走的时候,姥姥塞给我一饭盒饺子。说拿回去给你媳妇尝尝。我拎着饭盒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姥爷又坐门槛上了,小凯蹲他跟前,姥爷正拿着根鞋带,在自己鞋上打结,打一下,让小凯看,解开,再打一下。小凯伸着脖子瞅,手也跟着比划。姥姥在棚子底下接着包饺子,嘴里哼着评剧,哼的也是报花名,跟姥爷收音机里一个调。
我拎着饺子往回走,心想,这一家子,没一个人是舒展的。姥爷摘表的时候不舒展。姥姥收存折的时候不舒展。我妈搓塑料袋纳垫子的时候不舒展。二姨扇那两巴掌的时候不舒展。二姨夫揣表的时候不舒展。小凯蹲地上捡西瓜籽的时候不舒展。连我,端着那盘西瓜站在厨房门口,也没舒展过。
那块表又戴回姥爷手腕上了。表针走得准不准,没人知道。姥爷每天上弦,拧表冠的动作跟过去二十三年一模一样。但他晚上睡觉前,把表摘下来,搁枕头底下。不搁桌上了。
桌上搁着姥姥的存折。用蓝格子枕巾包着,压在绿豆汤碗底下。
谁也没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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