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 读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埃联合考古队在卢克索孟图神庙区出土费昂斯圣甲虫与小人像,这种材料在埃及考古里十分常见。它不是陶器,而是石英砂加碱烧制的类玻璃,是古埃及人用沙子做出来的宝石 “平替”。这项诞生于数千年前的工艺,还沿着中亚商路传入中国,在春秋战国发展出本土特色。一块小小的费昂斯,藏着怎样跨文明的技术交流史?
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埃联合考古队在发掘卢克索孟图神庙区第三奥西里斯神殿时,发现了费昂斯材质的圣甲虫和小人像。“费昂斯”是埃及考古中常见的一种材质。很多护身符、珠子、小雕像都是用这种材料制作的。古代中国也有“费昂斯”。公元前一千纪前后,费昂斯制品和制作技术跨越中亚商路传入我国,到了春秋战国时期,我国也发展出具有自身特色的费昂斯制作工艺。
“费昂斯”(faience)一词原指15—18世纪流行于意大利、法国的带釉彩陶器。考古学家在埃及发现了外观很像彩釉陶的器物,遂称其为“埃及费昂斯”。不过,埃及的费昂斯不是陶器,而是由石英砂加碱烧制的一种类玻璃制品。费昂斯制作工艺简单,成本低廉,常用来制作珠子、护身符等小物件。古埃及人发挥聪明才智,用随处可见的沙子为昂贵的半宝石“手搓”出了 “平替”。
费昂斯的历史
早在公元前六千纪,埃及和两河流域的先民就开始尝试烧制费昂斯。到了公元前三千纪,即早王朝时期,出现了以宗教和丧葬用途为主的小件神庙供奉器物,还有神庙装饰墙砖、王家随葬品等。彼时,还出现了费昂斯镶嵌技术,比如在容器上用费昂斯镶嵌王名。作为人类最早开始使用的人工化合物之一,费昂斯的诞生是古埃及国家形成初期,工匠阶层为满足统治者仪式和丧葬需求而创造出的新产品。
到了公元前三千纪后半期,即古王国时代,费昂斯的生产已经实现了规模化。在萨卡拉阶梯金字塔内部的墓室中,墙壁上大面积装饰着湖蓝色的费昂斯墙砖。进入公元前两千纪,费昂斯制作技术突飞猛进。随着两河流域的玻璃制作技术传入埃及,费昂斯制作工艺也得到改进,艺术形式也更加多样化,出现了立体的彩色建筑装饰部件,如装饰在房屋墙壁上的紫色葡萄串等,还出现了河马、刺猬等小动物塑像。在大都会艺术馆,有一尊蓝色费昂斯河马小塑像。这尊河马雕像在20世纪30年代登上了英国幽默杂志,得到了“威廉”的名字,在前网络时代就成为了网红展品。进入公元前一千纪,费昂斯工艺传播到了整个中东和地中海地区,出现了翠绿和黄色费昂斯,以及希腊风格的费昂斯。通过贯通中亚的贸易通路,这项古老的技术也传播到了中华大地。
费昂斯的制作工艺
费昂斯外表光滑美丽,但原材料却极为普通。检测发现,费昂斯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还有极少量的氧化钙和氧化钠。二氧化硅主要来源于富含石英的沙子或粉碎的石英砾石。氧化钙来自石灰岩,是烧制过程中添加的催化剂。氧化钠来自泡碱或草木灰。添加石灰或纯碱能降低烧制所需的温度,帮助石英粉末在干燥的过程中凝结,使各种物质融合到一起。
在将原料混合制成泥坯后,还需要成形的工序。工匠可以对泥坯进行手工塑形,即将原料在内核上塑造出大致的形状,再进一步打磨、干燥。在制作珠子时,先把泥坯裹在细绳上搓成长条状,再等距离切割,烧制后就形成了管状小珠。古埃及人还发明出用模具塑形的办法。先用木材、蜡、金属等质地较坚硬的材质刻出想要的形状,再将其按到软泥中,烧制成泥范。用这种方法能批量制作出相同规格的器物,还能做出某件物品的费昂斯复制品。中埃联合考古队在孟图神庙发现了数枚费昂斯小珠,还有一尊女性怀抱婴孩的小塑像,应该是模具制作的。
古埃及语称费昂斯为“赤赫奈特”,意思是“闪闪发光”。费昂斯光滑闪亮的质感来自釉层,因此,施釉就成为费昂斯制作工艺的关键步骤。施釉工艺分三种:风干施釉、包埋施釉、直接施釉。风干施釉是一种自上釉工艺。在塑形之前,把各种原料混合在一起。干燥时,盐分随着水分蒸发泛至物体表面;烧制过程中,这层泛出表面的物质熔融形成釉质。从第一王朝到中王国之前,风干施釉一直是制作费昂斯的主流工艺,金字塔祭庙的费昂斯墙砖用的就是这种工艺。包埋施釉工艺在中王国以后才出现,也是一种自上釉工艺。把塑形后的胚体埋到装满釉粉的容器中,加热后使釉粉经由化学反应后附着在胚体表面,形成釉层。直接施釉是将釉料研磨成细小的颗粒,加水调成釉浆,再用刷子涂抹在胚体表面,或把坯体没入釉浆中蘸釉。这种方法常用来制作彩色的费昂斯工艺品。
埃及费昂斯在微观结构上分为三层。最外层是釉层,最内层是内核,在釉层和内核之间还有一层交叉层。费昂斯本身烧制后呈浅棕色。我们通常所见的费昂斯器物呈现蓝色、绿色或湖蓝色,这是添加铜矿石上色的结果。在考古实践中,通过使用电子显微镜检查费昂斯器物的断面,就可以对施釉工艺进行判断。风干施釉制成的费昂斯因含碱和盐分,内核中会形成大量间质玻璃;其交叉层比较薄,但边界明显。包埋施釉工艺制成的费昂斯内核中很少出现间质玻璃,交叉层较厚、边界清晰,最外的釉层通常较薄。直接施釉工艺会使交叉层边界模糊,釉层可能会很厚,也可能很薄,取决于釉料的多少。
三种工艺产生的釉层也有所不同。直接施釉工艺制作的费昂斯,由于在刷釉、干燥和烧制过程中釉料混合物持续流动,釉层会留下滴落和侧向流淌的痕迹,底部或边缘处釉层最厚。采用风干施釉工艺时,釉层在边缘处变薄,器物内表面釉层较薄,外表面较厚。使用包埋工艺制成的坯体所有表面都会被釉料覆盖,不会出现前两种工艺中常见的干燥或烧制痕迹。现实中,各种施釉工艺常组合使用。费昂斯坯体经过干燥就可以进行烧制了。烧制时需要把坯体放入带盖深盘,以避免浓烟和灰尘的污染。如果是用包埋工艺,则是将坯体放置在装满釉粉的罐子里烧制。一些小件装饰品还有特殊的烧制方式。在埃及中部的阿玛尔那古城遗址,考古学家发现工匠把小珠子分开放进软泥球里,以防珠子在烧制时相互粘连。
目前已知最早的费昂斯窑炉位于阿拜多斯,属于古王国后半期到中王国早期。窑炉遗迹仅存地面以下泥砖砌成的碗状凹坑,目前还无法判断是否存在地上结构。通过实验,学者发现费昂斯可以在敞开的坑中烧制,还有学者利用阿玛尔那的敞开式窑炉,用风干施釉工艺复制出了费昂斯制品。费昂斯可以低温烧制,便于以铜着色呈现蓝色釉面。阶梯金字塔内的费昂斯墙砖,颜色从孔雀蓝、湖蓝到深蓝,色调富有变化。实验证实,这些颜色是烧制温度不同导致的。制作出蓝色的墙砖需要达到200℃,这是敞开式窑炉能轻易达到的温度。
费昂斯的文化意义
费昂斯制品在考古发现中很常见,但与费昂斯产业相关的文献和图像却很少。目前仅存的关于费昂斯生产的壁画出现在第二十六王朝的一座墓葬中。墓室壁画中,一位工匠正将原料混合在一起,另一位工匠手中拿着一件成品。关于费昂斯的行业组织形式,我们也所知甚少。费昂斯制造所需的铜矿来自西奈半岛,其开采权由王室垄断。因此,费昂斯产业可能与神庙或王室关系密切。文献记载了一些和费昂斯生产有关的头衔,如第十九王朝的一份丧葬纸草中有“费昂斯工匠总管”这一头衔,第十九王朝的一块费昂斯碑上有“阿蒙神的费昂斯工匠”的头衔。目前已知最早的“费昂斯工匠总管”之墓来自第十三王朝。从这些文献可以看出,费昂斯的生产是高度组织化的,这与该行业的宗教性有关——费昂斯制品一般用于神庙和墓葬,制作费昂斯本身甚至就具有深刻的宗教含义。
费昂斯具有可塑性,表面光滑,色彩艳丽。这使得费昂斯的应用场景非常广泛,无论是神庙祭祀,还是日常生活中,都能看到费昂斯的身影。此外,费昂斯还有重要的文化内涵。制作费昂斯的沙子在古埃及巫术中有阻挡邪魔的功能,在制作费昂斯的过程中还可能涉及宗教仪式和魔法咒语,因此费昂斯是制作护身符的常用材料。能够大规模生产且原料成本低廉使费昂斯成为了面向大众的宗教产品。普通埃及人也能购买费昂斯护身符或献给神庙的还愿供品。这些费昂斯制品不只是简单的工艺品,还承载了宗教保护与沟通神灵的作用。这也是费昂斯工艺延续数千年,传播到世界各地的文化根基。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历史研究所
原标题:《炼砂成石:古埃及的“费昂斯”》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程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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