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好墓随葬了1928件(此数不包括大量海贝和海螺)器物,这是研究妇好身份、地位与生活,透物见人的基础。根据考古报告,这些器物按照材质与功能被系统分类,各项数据清晰地勾勒出随葬品的宏观结构。468件青铜器、755件玉器佐证了妇好崇高的社会地位,本文称此类青铜器与玉器为“大器物”。但包含499件骨笄,以及骨匕、骨梳、骨刻刀、骨镞、骨雕等“小器物”,直接被认为是日常生活、装饰或手工艺品等。另有石器、宝石制品、象牙器、陶器、蚌器,以及货贝、阿拉伯绶贝、红螺等也大抵如此。

这无形中构建了妇好墓随葬品价值的层级:居于价值阐释核心、以铜玉为代表的“大器物”因其材质珍贵、体量突出、纹饰庄严等特征,且与甲骨文记载、礼仪制度高度契合,自然成为构建妇好宏大历史叙事的核心材料。而数量更为庞大的骨、石、陶、蚌、贝等材质“小器物”则被推向边缘,其具体的、情境化的日用功能被严重遮蔽,而其与“大器物”同样具有的“礼器”功能更难以彰显。

妇好墓的“大器物”主要埋藏于椁室与棺室内,“小器物”则主要出土于墓室填土内。鉴于上述问题,本文主要从共存、组合与情境的角度分析妇好墓填土埋藏器物的组合与功能,并就墓葬中“小器物”研究的方法、价值与意义进行讨论。

一 妇好墓墓室填土内埋藏器物自上而下被分为六层:

第1层距墓口深1米,在墓室中部埋陶爵1件;第2层距墓口深3米,在墓室东北部埋玉臼1件;第3层距墓口深3.5米,在墓室中部偏北,埋石铲和刻鸱鸮纹的石磬各1件;第4层距墓口深4.3米,在墓室中部偏北,埋有排列较整齐的一组器物,包括2件带柲铜戈,1件弓形器,20件骨镞,10件铜镞,60余枚海贝,一组小铜泡,3件玉嘴形饰等;第5层距墓口深4.6米,在墓室中部偏西埋1件玉戈,偏南埋1件玉圭。(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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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 妇好墓填土第1-5层器物分布图

第1层:1320(后补号)陶爵 第2层:1.玉臼 第3层:2.鸱鸮纹石磬3.石铲 第4层:5.小铜泡一组 6.铜弓形器 7、8.骨镞各一组 9、10.铜戈 11-13.玉嘴形饰 第5层:14.玉戈 15.玉圭(虚线部分表示第6层随葬器物分布位置)

第6层埋藏器物最多,也是妇好墓埋藏“小器物”最为集中的区域。该层距墓口深5.6米,在墓室中部偏南放有450件重叠在一起的骨笄和3件象牙杯,范围南北长0.6米、东西宽0.41米、高约0.25米。这些器物放置整齐,边缘较直,在不少骨笄上还粘有红漆,发掘者认为这些器物原是装在一个长方形“木匣”中。经室内细致清理发现,木匣最上层是2件夔形鋬象牙杯和1件带流虎鋬象牙杯,在其旁侧,散放着夔形头笄;下层有鸟形头笄和少量夔形头笄;再往下是方牌形头笄,最下层为大量鸟形头笄。(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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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 妇好墓填土第6层器物分布图

16.玉盘 17-19.石鸟 21-22.小骨刻刀 23.玉援铜内戈 24、28、32.玛瑙珠 25.石豆 26、37、102-104、106-107、112、114、119、151、152、155.骨笄 27.大海贝 29-30.陶埙 31.铜戈 33.铜丁字形器 34-35.铜镞 38.玉戚 41.铜镜 99-101.象牙杯

在“木匣”之南放有成堆的器物,共八十余件,可分为两层:上层有玉盘1、铜内玉援戈1、石豆1、石鸟4、小骨刻刀2、阿拉伯绶贝1、陶埙2、铜丁字形器1、铜镜1、铜镞2,以及散乱的49件骨笄;下层中部有铜弓形器1、铜镜2,在铜镜的南侧有不少小型雕刻,计有:小石牛、孔雀石兽头、石蝉、小石罐、小石罍各1件,石壶形器2件;南端亦有铜弓形器1,在弓形器西北侧有玉管、小玉璧、骨匕、蚌蛙、蚌戈、红螺壳各1件,另外还有玛瑙珠9,朱绘骨片2,以及玉璇玑1件。

发掘报告所称的“椁顶上层”距墓口深5.7米,与第6层深度只相差10厘米,而距椁顶尚有0.5米。严格意义上来说,“椁顶上层”与“椁顶”这两层均位于墓室填土内,本文称其为第7、8层。(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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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 妇好墓填土第7、8层器物平面图

第7层:甲—丙.殉人 丁.人头 A-E.殉狗 303.陶埙 307.玉圆箍形饰 308-310.铜镞 312.绿松石片 315.石牛 316.小石磬 317.铜斝 318、320.铜尊 319.硬陶罐 第8层:321、322.玉簋

第7层除有4个殉人与5条殉狗外,在墓室东北角放1件铜尊,东南角放铜尊和铜斝各1件,三件均有“子束泉”铭文。在尊(M5∶318)的北边有1件硬陶罐,墓室西壁中部放“妊冉入石”刻铭石磬,墓室中部有“司辛”刻铭石牛,在石牛之南有玉圆箍形饰、陶埙各1件,另有3件铜镞和一块较大的绿松石片。

第8层距墓口深6.2米,在墓室中部偏北放白色和绿色玉簋各1件。其中西边白色玉簋内有2件骨勺和1件铜匕。

据报告可知,填土内器物编号从1至少到329号(329号铜匕与铜钩形器重号)。据此编号,经核查报告内容可知,有些器物应是填土内出土,但在“随葬品的陈放位置”一节中未明确说明,特别是第6层埋藏器物数量众多,器物个体较小,且相互叠压,难以在平面图上全部呈现。在“第6层部分器物分布图”中标注的最大器物编号是标本155号骨笄,在第7、8层器物分布图中标注的最小器物编号是标本303号陶埙,据此判断,第6层中还有156-302号标本,以及第16-155号部分标本都没有具体情况说明。96号龟形骨刻刀,50、58、76、81、89号骨蛙,77号成束铜镞,38号玉戚、72号玉纺轮、85号管状珠、94号玉环,49号石龙形钮器盖、79号石方形器盖(二者在器物描述中明确说明是在第6层填土中)、51与300号石锤、86号穿孔石球、71号柄形器、61与301号石熊,42号孔雀石蛙、52号孔雀石蝉,62、64、80、82号石髓圆形珠,49号骨虎、128号骨圆片应位于第6层填土中。而303号玉熊(与第7层中的陶埙编号相重复)、325号骨梳虽然编号已超出了第6层器物编号,但从功能分析,极有可能也是第6层器物。

二

在考古学研究中,“共存”、“组合”与“情境”是三个相互关联、层层递进的核心概念,共同构成了从物质遗存解读人类行为与社会文化的基础分析框架。

共存是一个基础的地层学概念,指在同一考古学单位(如一个文化层、一座墓葬、一个灰坑)中同时出现的各种遗物或遗迹。其核心意义在于为遗存提供了共时性的客观证据,是进行分期断代和文化比较的起点。组合是在“共存”基础上的提炼与升华。它特指在特定考古单位中,按照一定功能或文化逻辑集成的一套器物或遗迹。组合强调遗存之间的内在关联性,而不仅仅是空间上的并存。情境是围绕考古遗存的所有相关环境与关系的总和,包括其出土位置、共存关系、文化背景以及过去行为者的目的和解释者的分析目标。情境分析要求将“组合”置于更广阔的背景中,通过比较其与其他事物的关系,来发现隐藏的文化逻辑和象征意义。

三者构成一个分析链条:通过考古发掘记录遗存的“共存”关系,根据功能或文化模式归纳出“组合”,再将“组合”置于多维度的“情境”中进行综合阐释,最终解读人类行为与社会结构。“共存”是构建“组合”的客观基础,“组合”是“情境”分析的核心对象,而“情境”则是赋予“组合”以文化意义、实现“透物见人”的最终阐释框架。

从葬仪顺序来说,回填墓室(包括墓道)已接近葬仪结束时刻。在回填过程中举行某种落葬仪式,填埋相应器物的行为在殷墟墓葬中并不少见,但多发现于中高等级贵族墓,特别是商王陵,可见这与墓主的身份有直接关系。在回填并举行各种仪式时,自然是离棺椁越近就越早举行仪式、填埋器物,因此本文从第8层到第1层顺序分析如下。

第8层即椁顶之上放置2件玉簋,其中白玉簋内还有2件骨勺和1件铜匕。从新石器时代到商周时期,虽然玉器连绵不断,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但从器类来说,玉质容器数量屈指可数。在殷墟王陵大墓中有一些残件,这2件玉簋与第6层出土的玉盘是迄今殷墟出土3件保存完好的玉质容器。骨勺柄部细长,两端上翘。铜匕头端作货贝形,中心稍内凹。虽然是实用器,但骨勺与铜匕都制作精良,类似器物在殷墟发现极少,甚至是唯一的。玉簋与勺、匕组合,自然表达的是盛装与挹取食物。

除殉人与殉狗外,第7层的器物可分为5组,第1组为3件“子束泉”铭铜器,第2组为“妊冉入石”刻铭石磬,第3组为“司辛”刻铭石牛,第4组为硬陶罐,第5组为玉圆箍形饰、陶埙、铜镞和绿松石。从位置来说,第1、2、4组器物均位于墓室边缘,第3、5组则位于墓室中部。

妇好墓为长方形竖穴土坑墓,深达7.5米,椁顶距墓口深6.2米,这说明椁室深约1.3米。椁室是用原木搭建起来的空间,内放随葬品和木棺。历经三千年埋藏,这些木质棺椁早已腐朽,造成的结果是椁室之上的填土会因椁室腐朽失去承重能力而下陷,越靠近下部、中部,填土下陷得越严重,甚至会塌陷成空腔,而靠近墓室边缘的填土因有二层台承重,基本不会下陷。这种现象在殷墟墓葬发掘中十分常见,越是高等级的贵族墓,墓室与椁室也都越大,塌陷也最严重。第6层与第7层相距仅有10厘米,据笔者的发掘经验判断,第7层第5组体量较小的器物,极有可能是第6层塌落下来的,从空间位置来看,第6层木匣之南的器物与第7层石牛之南的第5组器物也基本是上下垂直相对应。第5组的陶埙与铜镞在第6层中也有,而玉箍形器和绿松石应是第6层妆容器物的一部分。

如此可见,第7层器物是以中部的“司辛”石牛为中心,发掘者认为“此石牛有可能是武丁为妇好所作”,而四周则是子束泉、妊冉等人供奉给妇好的随葬品。事实上第4组的硬陶罐同样应是他人从南方或东南方供奉给妇好的,只是不见文字材料。该型硬陶罐在妇好墓另外还有2件,可惜确切位置不明。以武丁为首,至少有4人为妇好供奉或制作了器物,放置在同一层内,这不应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该层中的4个殉人与5条殉狗可能也与其有内在联系。

第6层器物主要分为木匣内及木匣南部两部分。木匣之中及其南部的499件骨笄用于束发或装点冠饰,无疑是妆容器物。但与普通贵族相比,作为王室成员的妇好,其所使用的骨笄不仅仅数量多,而且制作工艺精湛,其中夔形头笄最具代表性。截止目前,殷墟出土此类骨笄数量不多,仅妇好墓就有35件。而且数量众多的骨笄并非一次性全部使用,其应用于多种不同形制的冠饰,满足妇好出席不同公共活动时佩戴不同冠冕的需要。据此可以判断,仅仅是骨笄,就可以从形制、数量,装饰的冠饰的形状、数量等展现出妇好作为王后的独特身份。与之相比,普通的平民可能仅能用一根或几根骨笄束发而已,这种差别在当时特定的场景之中同样是一望而知的巨大差异,同样体现出王后的威仪、地位。这与后世的历代皇帝与皇后的冠冕是一脉相承的。

一般公众,甚至是学者都会默认三件精美的绿松石镶嵌象牙杯是饮器。但如果考虑到其与450件骨笄一起放置于木匣之中,这种共存与组合关系,如果仍认为其是饮器,则必须回答为何专门与妆容器物骨笄一起装于木匣之内?同时如果认为象牙杯也是妆容器物,又如何使用?

两件夔鋬象牙杯形制基本相同,杯身似觚,中腰微束,腹腔下部安有圆形底,身一侧近口、底处有上下对称的小圆孔,由此插入鋬榫。M5∶100杯底距口21.8厘米,通高30.3厘米。带流虎鋬杯(M5∶99)杯身呈圆筒形,上端有流,下腹部安装的底已残失,鋬靠杯身的一面,上下有对称的圆孔,其上应有榫,但已缺失。杯身高42厘米,杯底距口沿最高处34厘米。

三件象牙杯杯身一侧均有上下对称的小圆孔用于装榫以固定鋬手,器底均单独安装。如果盛装液体,榫孔及器底的密封性,以及装满液体后取放时鋬手的承重性都可能存在问题。而如果结合骨笄考量,象牙杯用于竖直插放骨笄,则十分方便。完整的夔形头笄通长22厘米,其他形制的骨笄通长13~18厘米,恰好插放于杯筒之内。如此可见三件象牙杯同样可归入妆容用具。

木匣之南的器物较为复杂,有几件器物需要仔细辨析。近年有学者研究认为穿孔石球(M5∶86)为权杖头,是“与中国传统礼仪器具中的斧钺、青铜礼器并列,共同构成象征王权和身份等级的标志物”。卡约文化石锤“都出土于高级墓葬,晚期的可能已变成礼器”,第6层填土中的石锤(M5∶51)与卡约文化石锤斧类似,应受到北方文化因素影响。

第6层填土中标本49与79为器盖。2016年在陕西澄城县柳泉村九沟M4西周墓中发现一件与标本49同类器物,发掘者认为是玉印章。虽然许多学者就印面图形内涵的认识有所不同,但基本都认为妇好墓标本49与九沟西周墓出土的一件同类器都是印章。被学者们论证为印章,除了有龙形钮外,最主要是十字界格四分的不同图形。但笔者认为,目前尚不能以“印章”为定论,主要原因是我们要充分考虑与该器物同出的器物组合关系。标本79体量稍大,其为器盖,应无争议。标本49体量较小,这也是被认为其为印章的潜在要素。但第6层填土中的石罐、石罍体量都很小,发掘者认为多是供把玩的“弄器”,笔者认为则有可能是盛装某种化妆类物质的专用器,只是有可能器体与器盖为不同材质,如漆木器等,埋藏三千余年后仅有无机质的石质器盖保存下来。

如此第6层填土内器物按功能不同至少可分成5组。

第1组,以骨笄为代表的大量装饰冠冕的器物,特别是许多小型的动物饰件可以直接插挂在冠冕之上。从骨笄数量及不同种类分析,近五百件骨笄应该足够装饰多件冠冕,以满足妇好在不同场合下使用。

第2组,以玉盘、石豆、小石罐、小石罍、器盖等为代表,这些器物可以盛放小件装饰品、化妆物品等。

第3组,以铜镜为代表,主要用于鉴容。

第4组,以弓形器、铜内玉援戈、铜镞、石权杖头等为代表,主要表现出行车马交通及军事护卫、仪仗等。

第5组,主要是陶埙,用于奏乐。

第5层玉戈与圭显然均为玉礼器。

第4层从器物摆放位置、组合关系分析,该层应该主要是戈、镞、箭箙(海贝可能是箭箙上的装饰)为代表的兵器,以及以弓形器、小铜泡装饰的笼头等车马器。该层器物显然主要呈现的是战争与交通器具。

第3层的石铲(M5∶3)形制与第7层刻有“妊冉(或释竹)入石”的石磬(M5∶316)形制基本一致,只是长度略有差别。之所以被认为是石磬,最主要是因“石”字字形如磬身,且穿孔两面有长期悬挂而形成的坠痕。而鸱鸮纹石磬(M5∶2)也为扁平长方形,近顶端有穿孔。单独把石铲与石磬放在一起,从功能上来说,实难理解。因而本文认为,二者均为石磬。

从臼孔内呈鲜艳的朱红色可推测第2层的玉臼主要用于研磨朱砂类红色颜料。另在椁室内有1件玉杵(M5∶596),发掘者认为二者虽出土位置不同,“但两者恰可配套,无疑是一套研磨朱砂的用具”。依据器物形制、使用痕迹及功能的角度推测,无疑是合理的。由此也可知,在墓室空间内,有些配套使用的器物可以分置于不同位置。朱砂在商周时期使用十分广泛,妇好墓报告中指出在棺内玉器上粘满了红色漆皮或朱砂。许多等级稍高的殷墟墓葬,都会在墓底铺撒朱砂,妇好墓更不例外。

第1层仅有1件陶爵。陶觚、爵配套组合随葬是殷墟王畿地区墓葬的最主要葬俗,墓葬无论等级高低,规模大小,一般都会随葬一套明器化的陶觚、爵。此层内埋1件陶爵表明即便是贵为王后等级的妇好,也同样遵从这一葬俗。只是与其他墓葬多放在墓葬二层台上、二层台内等距离墓主人较近的位置不同,埋藏这件陶爵已是整个葬仪的最后一个流程,陶爵距离木棺已达6.5米。且与其他墓葬中陶觚、爵成套陪葬不同,妇好墓中缺失陶觚。据此可以推测妇好葬仪虽然也遵守当时的葬俗,但对于王后来说,最普通的陶觚、爵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与其关系也是最疏远的。

从组合与功能上来说,以上8层器物分别为以玉簋为代表的宴飨祭祀器,以石牛、铜尊、铜斝等为代表的供奉之器,以骨笄、铜镜等为代表的妆容器具,以戈、圭等为代表的玉礼器,以铜戈、弓形器等为代表的战争与马车出行之器,以石磬为代表的乐器,以玉臼为代表的朱砂制作用器,以陶爵为代表的陶礼器。(表1)

表1 妇好墓墓室填土器物登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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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室填土内器物无疑具有共存关系。从以上分析可知,各层器物之间构成一种或多种组合关系,而每一层器物组合均表达一种情境。事实上,我们也可以把整个填土内各层埋藏的器物看作一个组合,共同表达一种情境,即妇好逝后“升天”过程,宴飨之器表达了与亲人最后的离别之宴;武丁、子束泉、妊冉等所送器物,以及殉人、殉狗等代表亲友的送行与伴行的侍者;以妆容之器、车马器、兵器等代表妇好本人及其出行交通、护卫的场景,用陶埙等乐器演奏哀婉悠长之乐;用玉礼器沟通天地神灵;以弓形器、兵器等展现出行引导的仪仗;用石磬敲击警示、提醒之音;用朱砂净道、驱邪;用陶爵表现祭祀天地神灵的祼礼等。以食物祭祀开始(第八层),以鬯酒祭祀结束(第一层),首尾呼应,形成了一套完美的礼仪过程。笔者认为,妇好墓填土分层埋放的器物完整地表达了妇好死后“升天”观念。

三

殷墟贵族墓一般均有棺与椁,用木板构筑的长方形椁室主要用于放置木棺与随葬品。严格意义上来说,椁室内、外随葬品的功能应有所不同。椁室内的随葬品主要是墓主人逝后在另一个世界的用品,而椁室之外的随葬品主要是用于丧葬礼仪。椁室之外的空间有椁室盖板以上的墓室,以及二层台上、二层台内,腰坑,壁龛等。

妇好墓有熟土二层台,台面距墓口深6.2米,宽约0.3米,高约1.3米。与很多其他贵族墓不同的是,妇好墓二层台上、二层台内均未放置随葬品。在妇好墓东、西两壁二层台以上有壁龛,龛内各殉一人。墓室中部有腰坑,内殉一人和一狗。

除了腰坑多用于殉狗(极少数殉人)外,妇好墓椁室以外的随葬品分层放置于墓室填土中,这与其他贵族墓区别明显。二层台台面是其他贵族墓放置随葬品(包括殉人、殉牲等)首选位置,也有极少数墓葬会放置于二层台内、填土中。与妇好墓相比,其他没有墓道的贵族墓,如花园庄东M54、郭家庄M160、大司空M303以及刘家庄北M1046等,在椁室以外放置的器物大体可分为以下几种情况。

其一,殉人或殉牲;

其二,以铜戈、矛、镞等为代表的兵器;

其三,以铜车軎为代表的车马器;

其四,以石磬为代表的乐器;

其五,以陶觚、爵为主的陶器。

不难发现,与妇好墓填土器物相比,其他贵族墓只是放置了妇好墓填土器物的一种或几种,均没有妇好墓齐全,这可能是墓主不同身份等级的原因。但这些器物与妇好墓填土器物的功能基本一致,均表达了墓主死后“升天”的理念。

殷墟晚期,在王陵区之外发现多座“甲”字形和“中”字形大墓。但这些带墓道的大墓几乎全部被盗。从没有被毁坏的墓室及墓道填土来看,这些带墓道的贵族墓也不流行在墓室或墓道填土中放置器物,偶尔有些会在墓室填土内殉牲,但一般仍以二层台台面为主。如殷墟西区M93,在南二层台上有4件石磬,2件铜尊,1件铜觚和1件铜爵,另有铜戈、矛和陶器等,北二层台东部放有车马器,西部放有石磬,漆器及各种蚌饰。不过作为主墓道的南墓道情况略有不同,往往会在南墓道殉人,如殷墟西区M701,或放置器物,如铁三路M2118在南墓道内放置有车与铜烤炉等。

殷墟王陵大墓历经劫难,加之当年一些墓道与墓室因种种原因,未能发掘完整,如此已无法知晓墓室与墓道填土内遗存的全貌,但仅就已发掘部分仍可反映出作为商王的陵墓,其墓室与墓道填土内遗存远超王后妇好,大量的殉人、殉牲,以及用于出行升天的仪仗类器物是大宗。

M1004南墓道最北段与墓室相邻处“所放置之器物,是西北冈墓地中最重要的一处发现。器物的放置大致分为四层,下三层为武器,上一层为礼乐器”。最下一层距地表11.65~11.8米,器物多腐朽难识,从残损物推断可能有车、甲胄、盾等有机材质的器物;第二层距地表10.7米,放置141件铜盔、370件铜矛和70件铜戈,并有一个人头骨;第三层距地表9.6-9.85米,放置头向下、排列整齐的360件矛头;第四层距地表7.9米,这已高出椁室顶部1.6~1.8米,有1件石磬、1件玉棒形器和2件方鼎(牛鼎与鹿鼎)。

M1500墓室填土中分多层放置殉人头骨。另在南墓道靠近东壁、距地表6.72~6.84米夯土中,放置首尾相连、东西并列两排、头朝北的大理石龙、牛和虎各2件。

冯时认为,“(M1004)二鼎置于南墓道与墓室的交界处,这里正是墓主灵魂升天的起点”,而M1500墓“于象征升天通途的南墓道中摆有作为升天灵蹻的石龙、石牛和石虎,相同的石牛也放置于妇好墓椁顶上方的中央”,是“对墓主人于升天途中乃至入帝廷后饱食无忧的祈愿”。

实际上,除上述贵族、王后及王陵的墓葬外,殷墟一些平民墓中也会随葬以陶器为主的随葬品,多数放于二层台上。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椁室以外的遗存,其功能主要与墓主死后升天有关。但完整清晰表现升天历程的,目前仅见妇好墓。带墓道的高等级贵族墓,特别是王陵大墓,也应与妇好墓一样,但十分可惜多因后期毁坏,难见真容。而较妇好墓等级低的贵族墓,如花园庄东地M54、郭家庄M160等,其表现的层次不清、环节多有缺失,一方面可能与墓葬等级有关,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因为这种表现的方式尚不流行。

作者何毓灵,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安阳工作站站长、殷墟博物馆执行副馆长,主要从事夏商周时期考古发掘与研究,致力于洹北商城与殷墟都城布局、手工业考古、墓葬制度、社会礼制、社会结构等方面研究。原文刊于《中原文物》202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