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夏天,我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辞职批复对折了两次,塞进钱包夹层,直到今天还留着。

那天从教育局出来,太阳很毒,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给妻子打电话,嗓门比平时大:“批了,下个月就去那边报到。”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只问了一句:“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年薪三十五万,比我在公立学校干一年到手多出将近三倍。那几年补课机构被整顿,私立学校到处挖人,我带了七届高三,市里的优质课一等奖拿过两次,简历挂出去第三天就有人打电话来谈。

那年我三十四岁,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

说实话,递辞职报告的时候,我一点没犹豫。校长找我谈了两次,第二次他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说:“编制这东西,你出去了,以后想回来可就不是这个门了。”

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回去再跟家里商量商量。我说商量过了。

其实我没跟父亲商量。他当了三十八年小学老师,从民办转公办,一辈子最骄傲的就是那个编制。我辞职这件事,是半年后他才知道的。

新学校在城南,一所办了没几年的民办完全中学,硬件比老学校好太多。教学楼是新的,办公室有空调,每个班配了多媒体一体机,走廊里贴着各种竞赛喜报,红的黄的,排到楼梯转角。

签合同那天,人事部主任把待遇说得很清楚:基本工资加绩效加班主任津贴,满工作量下来三十五万上下,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缴,寒暑假有,但通常要补课和招生,实际休息时间比公立少。我当时只听见“三十五万”,后面那些话没往心里去。

第一个学期,我教两个班的语文,带一个班的班主任。早上六点四十到校,晚上九点四十查完宿舍才走。私立学校的学生来源跟公立不同,有一部分是中考没考好、家里条件不错的孩子,还有一部分是外地转来的。家长交的学费高,对老师的要求也直接。

第一个月我就被投诉过一次。一个学生的作文我只给了及格分,家长晚上十点打电话来,语气不冲,但话很明白:“老师,我们孩子以前在学校都是优秀作文,怎么到您这儿就不行了?”

我解释了半天评分标准。家长说:“那您以后多鼓励鼓励他。”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抽了半根烟。在公立学校,这种电话我一年接不到一个。老学校的家长大多跟你客客气气,孩子成绩不行,他们先怪自己没管好。

私立不一样。家长是付了钱的,他们和学校之间首先是一份合同。

第二年我适应了节奏,也开始理解这所学校的逻辑。月考排名、期末统考、高考指标,一层一层压下来,最后落在班主任头上。每个月有量化考核,班级纪律、卫生、宿舍、出勤、成绩,每一项都折算成分数,跟绩效挂钩。

有一回班里两个男生在宿舍打架,一个把另一个的眼镜踩碎了。我处理到晚上十一点,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照常到班。这种事在老学校也发生过,但那时候年级组长会搭把手,同事之间互相顶一下很自然。在这边,每个人的工作量都排满了,你请假要自己找人换课,换课要还,欠人情,后来我干脆不开口了。

第三年,我带的那届高三出了个清华。学校在门口拉了横幅,放了三天烟花。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表扬我,说我是“名师工程”引进的标杆。奖金发了八千块,暑假带高三团队去外地开了三天总结会,顺便玩了一天。

那一年我收入确实到了三十五万出头。我给家里换了辆车,给儿子报了个机器人班,还给父亲买了个按摩椅,快递到老家那天,他在电话里说:“花这钱干啥。”

他没说别的。但我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我辞职的事。

每次回老家过年,总有亲戚问:“现在在哪儿教书啊?”

我说城南那个私立学校。

“私立啊。”对方往往拖个长音,“那挣钱多吧。”

我笑笑,说还行。

然后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没有人再问我带的班怎么样,学生考得好不好,就像我干的这件事,和那份编制一起被拿掉了。

第四年,我开始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确实也累,但那种累睡得过来。让我说不上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有一次期中考试后,学校组织家长会。一个家长在走廊里拦住我,问我孩子还有没有希望上重点。我说有希望,但要补一补弱科。家长说:“老师您多盯盯,我们做生意顾不上,钱不是问题。”

那句话说出来很客气,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在公立那些年,家长说“顾不上”的时候,后面跟的往往是“他爸在外地打工”或者“我跟他妈都倒班”。

钱不是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我开始注意到,这所学校里很多关系都带着一种结算的味道。学生看老师,首先看你是不是能帮他提分;家长看学校,看的是学费花得值不值;学校看老师,看的是指标完成率。不是说这里没有温情,但温情不是底色。

第五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把班主任辞了。

理由说的是身体吃不消,其实是我发现自己在教室里越来越像一台批改机器。我不敢跟学生多聊,怕聊出麻烦;不敢带他们看课外的东西,怕耽误进度;连作文批语都学会了用固定句式。有一回一个女生在周记里写她爸妈要离婚,我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最后只回了一句“先专心学习,老师相信你能处理好”。

那句话写下去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那之后我常想起老学校。想起有一年冬天,班里一个孩子家里困难,年级组几个老师凑了钱给他买了羽绒服,没人提这事;想起有个学生高考前压力大半夜给我打电话,我陪她在电话里聊了四十分钟,第二天让她到办公室,给她倒了杯热水,什么大道理都没讲。那些事没有分数,没有绩效,但你说它没用吗?

第六年,也就是今年上半年,一件事让我彻底醒过来。

我以前在公立学校的同事老周,打电话给我。他说学校今年评高级职称,有一个名额,问我有没有兴趣回来。现在政策允许社会人员重新考编,但年龄卡在四十岁以下。我刚好三十九。

我拿着电话,站在学校新修的操场上。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塑胶跑道红得刺眼,几个体育生在那边练百米,发令枪“啪”地响了一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说我考虑考虑。

晚上回家,妻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响着,儿子在客厅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把老周的话又过了一遍。回来意味着什么?工资要降一大截,可能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多一点;要重新适应公立学校的节奏,那些表格、检查、评比一样不少;我现在这个年龄回去,一切从头排起,中级职称得重新聘,好班轮不到我。

但留在私立,我算了一笔账。再过几年我四十出头,体力跟不上了,私立学校要不要一个四十五岁、没有新荣誉、工资却比新老师高一截的“老教师”?我见过太多例子,干不动了就降工作量,降工作量就降收入。三十五万不是每年都有的,它跟着成绩、跟着岗位走。

更别说退休以后。编内和编外的养老金差距,不是一年两年能追平的。

我把这个账翻来覆去算了好几天,算得心里发闷。

有一个晚上,我批完作业已经十一点多,儿子早睡了,妻子坐在客厅叠衣服。我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

“你说我要不要回老周那边试试。”

她叠衣服的手没停:“你自己想回吗?”

我说我不知道。这边钱多,但心里空。那边钱少,但踏实。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说:“你刚去私立那两年,天天跟我说你带的那个班怎么怎么样,眼睛是亮的。最近这两年,你回家话都少了。”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说什么。客厅里只有阳台方向传进来的风声。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眼袋很明显,头发比辞职那年白了不少。

第二天我去找校长,没提回公立的事,只说想问问评职称的事。校长很客气,说学校每年都有推荐名额,但要排队,而且民办学校评的职称跟公办是两个系统,以后如果去公办未必认。

我“嗯”了一声,从办公室出来,在教学楼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是高三教室,里面在上自习,日光灯白晃晃的,有学生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间教室里坐着的孩子,比我当年在公立教的第一届学生都要小。我突然想,如果我现在三十五岁,我可能毫不犹豫留在这里,再拼十年。但我不三十五了。

2020年我辞职的时候,我算的是钱。一年三十五万,十年三百五十万,我算得很清楚。那时候我没想到的是,我在用什么东西换这些钱。不是时间,不是体力,是一个人做一件事的滋味。

在公立学校的那些年,我拿过很多次优秀教师,但最记得的是有一年教师节,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回来看我,带来一袋自家种的橘子。橘子很酸,我吃完了。

这种事在私立学校也有,只是少。少到你得刻意去想才记得起来。

我到现在还没做最后的决定。老周说名额的事七月份之前给答复就行,我还有一个多月。

前几天我翻钱包,那张对折了两回的辞职批复还在夹层里,纸边已经磨得起毛。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

有些东西你辞掉的时候觉得轻飘飘的,一张纸而已。过了六年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个人的“地方”——你在哪个地方站着,别人怎么看你,你怎么看自己,都不一样。

儿子上周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他写道:“我爸爸是老师,他每天很晚回家,但是他会给我讲题。他有时候看起来很累,但是他从来不跟我说。”

我看完把作文本合上,放回他书包里。没跟他提这件事。

明天还要早起,六点四十到校。

哦对了,昨天晚自习的时候,那个在周记里写爸妈要离婚的女生来办公室找我。她没提家里的事,只问我:“老师,你以前在别的学校教过吗?”

我说教过。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看着她,说:“为了挣更多的钱。”

她笑了一下,说:“老师你真直接。”

我也笑了。她走以后,我坐在那儿想,这个回答其实不全对,但也不假。我离开一个地方的时候,以为自己很清楚要什么。过了六年才知道,人有时候要花上好几年的时间,才看清楚自己当初拿什么换了什么。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