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二年（公元221年）六月，邺城。
一具棺木被草草下葬。死者姓甄，是魏文帝曹丕的原配夫人，也是后来魏明帝曹叡的亲生母亲。
她下葬时的样子，史书用八个字记了下来：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头发被打散，盖住整张脸；嘴里被塞满了东西——糠，那是喂牲口的谷壳。
古人最讲丧礼。人死后嘴里要“饭含”：富贵人家放玉、放贝珠，寻常人家也放一粒米，意思是让死者别空着嘴上路，到那边有口饭吃、留个体面。
可甄氏嘴里塞的，不是玉，不是米，是糠。
用喂牲口的谷壳，去堵一个曾给曹家生下继承人的女人的嘴，这是羞辱，也是恐惧。
这哪是送她走，这是故意让她张不开嘴——到了阴间也喊不出冤；让她抬不起头——披头散发盖着脸，没脸见人。
一个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死得这么难看？
她从小就和别的姑娘不一样
甄氏是中山无极人，出身名门，祖上做过汉朝的太保。
乱世里，她家囤了不少粮食，趁荒年低价收进了大量金银珠宝。她十几岁就劝母亲：如今天下大乱，百姓饿肚子，一个普通人本没有罪，怀里揣着宝物就成了罪；囤这些东西是给自家招祸，不如开仓放粮、赈济乡邻。家里人听了，都照着做。
她九岁就爱读书，看见字就记住，常拿兄长的笔砚写字。兄长说，女孩子该学女工，读书有什么用。她答：古时的贤女，没有不读前世成败、拿来警戒自己的；不读书，怎么懂得这些道理？
后来她嫁入曹家，对婆婆、也就是曹操的夫人卞氏极其孝顺。有一回卞氏生病，她不在身边，日夜哭泣、坐立不安；后来卞氏回来，她远远望见车帐就悲喜交加，哭得左右侍从都跟着掉泪。卞氏感叹：这真是个孝顺的儿媳。
她先嫁给袁绍的儿子袁熙。建安九年，曹操攻破邺城，曹丕头一个冲进袁府。
那天她吓得趴在婆婆膝上哭，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曹丕让人把她的脸抬起来，她慌忙挽起头发、用巾帕擦脸，擦完之后，美得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
曹丕只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婆婆刘夫人当时就说了句：咱娘俩，不用死了。
皇帝的宠爱，从来都有期限
甄氏的转折，是曹丕登基。
黄初元年，曹丕称帝。亡国的汉献帝被封为山阳公，一次献了两个女儿进宫；郭氏、李氏、阴氏几位贵人同时得宠。
最得势的是郭氏。她有个霸气的字，叫“女王”，从小她爹就说这是我家女中王。这女人有智谋，当年曹丕争太子，她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而甄氏，一直被留在邺城，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她越来越失落，说了些抱怨的话。这些话传到洛阳，曹丕大怒。
黄初二年六月，他派使者带着诏书去了邺城——赐死。
从独宠到赐死，中间没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
正史有一句分量很重的话，翻成白话是：甄氏的死，正是因为郭女王得宠。
甄氏死后第二年，郭女王被立为皇后。她没有儿子，甄氏留下的曹叡，被交给她抚养。
那个儿子，管仇人叫了十几年母后
母亲被赐死那年，曹叡已经十几岁，什么都懂了。
可曹丕并不喜欢这个儿子。甄氏死后，曹叡被降为齐公，第二年又改成平原王，因为母亲的事，曹丕始终不立他为太子。
他被安排在郭皇后膝下抚养，只能小心翼翼地侍奉杀母仇人，一边叫着母后，一边把母亲的死咽进肚子里。
这一忍，就是好几年。直到黄初七年五月，曹丕病重，才把曹叡立为太子。
而曹叡什么都记得。
他登基成了魏明帝之后，一遍又一遍哭着追问：朕的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已经是皇太后的郭女王被问得不耐烦，撂下一句话：
“先帝自杀，何以责问我？”
是你父亲自己要杀她的，你问我干什么？
据《汉晋春秋》记载，曹叡听完当场暴怒，逼杀了郭太后，又下令：给她下葬时，照朕母亲当年的样子来。
《魏略》的记载是“殡葬太后，皆如甄后故事”；《汉晋春秋》写得更直白，还是那八个字——被发覆面，以糠塞口。
当年怎么对他母亲的，如今原样还给了那个人。
他到底在怕什么
故事讲到这里，开头那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曹丕为什么要在一个死人嘴里塞满糠、用头发盖住她的脸？
因为他怕。
怕她到了阴间，把冤屈喊出来；怕她没脸见人，就再没人记得这个女人曾经多冤。
他想让她永远闭嘴。
可他没算到一件事：她的儿子活了下来，还当上了皇帝。
嘴可以被糠堵住，脸可以被头发盖住，可一个儿子记了十几年的那笔账，堵不住。
史料说明
陈寿写《三国志》，正文里只写了“遣使赐死，葬于邺”；被发覆面、以糠塞口，以及郭太后被报复的结局，出自后来裴松之作注时引用的《魏略》和《汉晋春秋》。
正史正文和注文说法有出入，我把两种记载都摆在这儿，不替古人下死结论。
那么问题来了——你觉得，下令“以糠塞口、被发覆面”的，到底是薄情的曹丕，还是得宠的郭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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