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朋友阿凯在桂林做保险,三十五岁,去年跟谈了六年的对象分了手,整个人蔫了大半年。上个月他实在憋不住了,请了几天年假,说去重庆散散心,吃几顿火锅,看看江,啥也不想。他在网上找了个当地女地陪,一天六百,说是“深度体验”,不走网红路线,专看老重庆。
阿凯到重庆那天是中午,地陪来酒店接他。他以为会来个年轻小姑娘,结果酒店大堂站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短头发,穿件深蓝色冲锋衣,脚上一双徒步鞋,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看见阿凯就迎上来,嗓门亮堂:“你是阿凯吧?我姓陈,你叫我陈姐就行。走吧,先带你吃碗小面。”
阿凯愣了一下,但没好意思说啥。他后来跟我说,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六百块一天,就这?”
陈姐带他拐了两条巷子,钻进一家没招牌的面馆,塑料凳矮桌,墙上贴着价目表,二两小面七块钱。陈姐给他点了碗豌杂面,加了个煎蛋,自己没吃,坐对面跟老板摆龙门阵。阿凯埋头吃面,陈姐忽然说了句:“你这面相,最近心里有事。”
阿凯嘴里含着一口面,差点噎住。他说:“你咋知道?”
陈姐说:“你那个眉头皱着,眼睛底下发青,来重庆散心的吧?散心的人我见多了。”
阿凯没接话,闷头把面吃完了。陈姐站起来说走,带你去个地方。阿凯以为要去洪崖洞,结果陈姐领着他上了辆公交车,坐了七八站,下车又走了一截,拐进一个老居民区。楼是七八十年代那种筒子楼,外墙皮都掉了,楼道里黑乎乎的。陈姐领着他上到三楼,敲开一扇门,里头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陈姐就笑:“小陈来了。”
陈姐说这是她以前的邻居周婆婆,一个人住。她今天带阿凯来,是想请他帮忙把周婆婆家阳台上一堆旧书搬下去卖废品。阿凯懵了,说我这六百块一天的深度体验,就是来搬东西的?陈姐说你别急,搬完了我告诉你为啥。
阿凯跟陈姐把阳台清理了一遍,旧书捆了四摞,旧报纸三摞,还有一堆瓶瓶罐罐。搬下楼的时候阿凯出了一身汗。周婆婆非要留他们吃饭,煮了一锅稀饭,炒了个藤藤菜,还蒸了碗咸烧白。阿凯坐在老太太家那张掉漆的折叠桌边上吃饭,周婆婆给他夹菜,说“小伙子多吃点,看你瘦的”。阿凯后来说,他那一刻忽然鼻子有点酸。他想起他奶奶,也是这么给他夹菜的。
吃完饭陈姐带他下楼,路上跟他说,周婆婆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她隔三差五去看看,帮着买个菜、收拾收拾屋子。“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知道,重庆不光是洪崖洞和火锅。这些老居民楼里头住着的人,才是这个城市的底子。”
阿凯没说话。陈姐又说:“我看你心里有事。有事的人,光看热闹没用,得干点实在的。搬东西、扫屋子、陪老人吃顿饭,这些事看着小,干完了心里踏实。”
第二天陈姐带他去了一个二手市场,在渝中区下面一条马路边上,摆摊的全是旧货,旧收音机、旧钟表、旧书、旧磁带、缺胳膊少腿的瓷人。陈姐蹲在一个摊子前面翻了半天,花十五块钱买了个旧搪瓷缸子,红双喜的,掉了两块漆。她递给阿凯说:“拿回去喝茶。你那个心里的疙瘩,跟这缸子一样,掉两块漆不要紧,还能用。”
阿凯把那个缸子揣包里了。接下来三天,陈姐带他去了两个老茶馆,都是本地老头去的那种,一块钱一碗茶,可以坐一下午。她带他去了一个社区办的老年食堂,帮厨半天,切了一盆土豆丝。她带他去江边看人家钓鱼,跟钓鱼的老头聊了一个钟头,老头送了他两条小鲫鱼。陈姐带他去菜市场买了条鱼,找了个小馆子加工,两个人吃了一条鱼、喝了两瓶山城啤酒。
临走那天陈姐送他去机场,路上跟他说:“阿凯,我不跟你讲那些大道理。我就一句话,人活着别老盯着自己那点事。你跳出来看看别人咋过的,你就不那么难受了。”
阿凯说他在飞机上想着这五天的事。六百块一天,他算了算,陈姐带他吃的都是小面、盒饭、路边摊,门票一分没花,车费也就几十块。可他说这三千块钱花得值。他说他回来之后,那个旧搪瓷缸子摆在办公桌上,泡茶用。同事问哪买的,他说重庆,十五块。同事说还挺复古。他没解释。
前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个陈姐前两天给他发了个微信,问他最近咋样了,还发了张照片,是周婆婆家阳台收拾干净了,新摆了两盆绿萝。阿凯回了一句“挺好的”。陈姐说那就行,下回再来,我带你去南岸那边,那边有个老厂区改的文创园,里头有家豆花饭,好吃的很。
阿凯说行,一定来。
挂了电话我问他,你这三千块钱到底买了个啥。他想了一会儿,说:“买了个搪瓷缸子。”
我说你少扯。
他又想了想,说:“买了个明白——日子还得过,别自己跟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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