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高考前一天傍晚,一辆掉漆的旧货车,停在了我家楼下。

车上下来个满脸风霜的男人。我隔着六楼的窗户愣了三秒,才认出来——陈建波,我的同桌。

二十年前,他高考落榜,一夜之间人间蒸发,谁也找不到。

我冲下楼,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

“苏晴,我替你背了二十年的锅,今天,你得跟我走一趟。”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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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五号傍晚,高考前一天。

我在厨房炖排骨,给儿子周远明天补身体。窗户开着,楼下传来一阵很响的汽车喇叭,叭,叭,叭,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吵得我心烦。我探出头想骂两句,就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蓝色的旧货车,车漆掉得斑斑点点,车厢盖着发白的帆布,横在楼门口,把电动车道堵了一半。车牌是外地的,闽字头。

车边站着个男人,五十不到的样子,头发花白了一半,穿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手背上有一道老长的疤。他靠着车门抽烟,眼睛一直往我家这扇窗上瞟。

我盯着看了足足三秒,手里的锅铲慢慢垂下来。

陈建波。

那个坐了我三年同桌,二十年前高考落榜,说没就没了的陈建波。

我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油,噔噔噔跑下六层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我的脚步声一层一层震亮。

我站到他面前的时候,气还没喘匀。他比我印象里黑,也瘦,眼角的纹路很深。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看着我,目光很平静,像看一个昨天才见过的人。

“你……”我嗓子发干,“这些年你去哪了?”

他没回答我。他开口,声音很哑:

“苏晴,我替你背了二十年的锅,今天,你得跟我走一趟。”

周围的空气像一下子被抽空了。楼上有大妈探出头来,隔壁单元推自行车的人也往这边瞄。

锅。

我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哪口锅。

那是我这辈子最怕有人提起的一张纸条。

“去哪?”我听见自己问。

“县里,敬老院。”他说,“林老师不行了。她想见咱俩,最后一面。”

林老师,我们的高三班主任,林秀英。

我张了张嘴,想说明天我儿子高考,想说我走不开,想说二十年了你凭什么突然来。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你等我十分钟。”

要说陈建波,得从二〇〇四年说起。

那年我们是清河县一中高三(2)班的学生。他学号十七,我学号十八,同桌。他数学物理都好,年级前三,话少,爱在草稿纸边上画货车,一辆一辆,连轮毂都画得清清楚楚。我语文好,数学是命门,模考最高考过九十八,满分一百五。

他爸陈老栓在县屠宰场杀猪,脾气暴,他妈早没了。他在班里最穷,一件蓝外套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没人敢瞧不起他,因为他每次考试都稳稳压着我们一头。

我家在村里,我爸腿不好,我妈种地。我是全村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女孩。我妈把攒了半年的鸡蛋煮好,一个一个装进我书包,说:“晴儿,咱家就指着你了。”

高考前一晚,我整宿睡不着。

半夜两点,我拧亮台灯,把二十几个数学公式,一个一个抄在一张烟盒内侧的白纸上。巴掌大的一张,抄满了,叠成指甲盖那么大,塞进铅笔盒的夹层。我对自己说:不用,就是带着,心里踏实。

六月八号上午,数学。

考场在一中教学楼二楼,十二考场,座位按学号排,他坐我右边,隔着一条过道。我把铅笔盒放在桌角。

开考四十分钟,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住了。我越急手越抖,胳膊肘一拐,铅笔盒“啪”地掉在地上。笔滚了一地,还有一个小纸团,骨碌碌滚到过道正中间。

监考老师刘主任走过来,弯腰捡起,展开。

满满一页公式。

整个考场静得能听见电风扇转。

“谁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心全是汗,嘴像被缝住了。我脑子里转着一连串念头:取消成绩,三年不许考,村里人怎么说,我妈的鸡蛋,我爸的腿……

“我的。”

声音从右边传来。陈建波站起来了。

刘主任盯着他:“你的?”

“我的。昨晚抄的,刚才掉的。”他说得很稳,一点都不抖。

刘主任拿笔在表上写,一边写一边念:“陈建波,违纪夹带,成绩作废。”

他收拾笔和准考证,从我桌边走过的时候,停了半秒,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写你的。”

他走出了考场。

我低头看着卷子,看了三分钟,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最后那道大题,我空着交了。数学考了九十一,总分刚好过本科线三分。

后来听说,他那天出了考场就没回宿舍。晚上他爸提着一身猪血味在学校门口骂了半宿,骂他丢人,骂他作弊,没出息。第三天,他人就不见了。

七月,我坐了两小时拖拉机去他家找他。门上挂着锁,邻居说,陈老栓把门锁了,对外说儿子死外面了。我写了三封信寄过去,全被退了回来。

录取通知书是八月到的。我拿着那张红色的纸,站在村口,哭了一场。

我一直没敢开口,说一句:那张纸,是我的。

我上了师范,毕业回一中教语文,三十岁当上班主任。嫁给了周明,体育老师,老实人。生了周远。

二十年,我没对任何人提过那件事,包括我丈夫。

那张纸像一枚钉子,钉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每年六月,学校开监考动员会,我坐在最后一排,听领导讲“考风考纪”,手心就出汗。

我成了全校最严的班主任。每次考试,我亲自检查学生的笔袋,笔袋里多一张纸,我都要拿出来看。学生背地里叫我“安检员”。我当年没资格,现在拼命替别人守规矩。

我托人打听过陈建波。二〇一〇年同学聚会,有人说他在广东跑货车,有人说他在工地摔死了,越传越乱。老班主任林老师坐在主桌,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有些事,不问也好。”

我心里一紧。我不知道她知道多少。

儿子周远今年十八。我这些年的全部力气,都使在他身上。他成绩中上,我给他定了路:考本省师范,毕业回县里当老师,稳稳当当。他不吭声。

昨天晚上,我又拿着志愿表给他看。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妈,我不想填师范。”

我说,那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学机械。”

我说,机械有什么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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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从来都是这样,定好了的路,谁都不许偏。”

他摔门进了房间。我坐在客厅里,一夜没睡。

我怕他走偏。因为我知道,一步走错,有人会赔上一辈子。

我只是没想到,那个赔了一辈子的人,今天就站在我家楼下。

我上楼,换了件外套。

周明在客厅看电视,问:“谁啊?”

“老同学,林老师病了,我去看看,十点前回来。”我说得很快,没敢看他。

周远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捏着准考证:“妈,你现在要走?”

“林老师……”

“你明天就考试了,你晚上不陪着?”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你也不是陪,你是盯。”

“周远!”

他没再吭声,转身回了屋,门轻轻关上。关得很轻,比摔门还让我难受。

我站在门口,扶着门框,鼻子发酸。周明站起来,拍拍我的肩:“去吧,孩子我看着。”

我下了楼。

陈建波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柠檬味的车载香水。仪表台上贴着一张儿童画:一辆蓝色货车,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爸爸的车”。

“我闺女画的,”他说,“九岁。”

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把驾驶室照得忽明忽暗。

我攥着衣角,坐得笔直,像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考场。

“你……结婚了?”我先开了口。

“结过。离了。孩子跟她妈,在福州。”

“这些年,你……”

“跑车。先在工地开翻斗,后来跑长途。哪都去过。”他话很短,眼睛一直看着前面的路。

沉默了十几公里。我实在憋不住:“那天,为什么……”

“别问。”他说,“林老师那儿,让她说。”

又过了很久,我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你恨我吗?”

他握着方向盘,没回头。

“头五年,恨。”他说,“后来不恨了,恨不动。”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赶紧偏过头,对着车窗。

“林老师怎么找到你的?”

“托人找了三年。一个跑货的老乡,在服务区看见我的车牌,说有个老太太到处打听。上个月她托人给我捎了封信,就八个字:想见你们,最后一面。”他顿了顿,“我把车开了两天一夜。”

车拐上县道,路两边是黑黢黢的玉米地,天边还剩一线暗红。

敬老院在县城西头,一排平房,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的鞋底在水磨石地上,一步一响。

最里头那间单人病房,门虚掩着。

林老师躺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瘦得脱了形,八十一岁的人,缩成了一小团。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林老师……”我扑通一声跪在床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起来。”她转头看向另一边,“建波,你也坐。”

我们一左一右,坐在她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