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石家庄桥西区一栋旧写字楼里,赵建国把会议室的白板写满了。他刚接到雄安那边一家平台公司的电话,对方要在月底前拿到一批经过清洗和脱敏的路况数据,用于商圈选址分析。电话里问得很直接:你们能不能做,报价多少,多长时间交付。
赵建国的公司叫“途安数据”,满打满算十一个人,三台服务器常年嗡嗡响。过去三年,他们靠给本地几家物流公司和驾校做车辆轨迹整理维持运转。
活儿不复杂,把散乱的GPS记录按时间轴对齐,剔除明显漂移点,再按客户要求输成固定格式的表格。一单也就几万块,回款周期三个月起步。
但这次不一样。电话那头说的是“国家数据集团要在雄安落地试点,我们作为场景方先跑通一批数据服务采购流程”。赵建国知道这家央企刚挂牌,总部就设在一百多公里外的雄安新区。对方没有透露预算上限,只让他尽快出方案。
他挂了电话,把技术负责人小刘叫进来:“咱们手上有没有能直接复用的路况处理管线?”
小刘翻了一下后台:“去年给运管处做过一套拥堵指数提取,算法还在,但原始数据只存到今年四月,接口早就断了。要重新接数据源,得跟雄安那边的城市数字平台申请权限。”
赵建国算了算时间,月底交付,从申请权限到拿到原始数据,最快也得两周。剩下两周要做清洗、脱敏、特征提取,再生成商圈选址用的POI热度关联表,技术上行得通,但人手不够——小刘和他两个人做不完。
他给同在一栋楼办公的“亮图科技”打了个电话。对方做gis可视化,手里有几个能临时借调的工程师,但报价不低:每人每天一千二,至少借四个人,干十天,不算后续修改。
赵建国在白板上写下第一组数字:项目报价大概能收到十八到二十万,但数据源接入可能要付给雄安那边的数据服务商一笔接口费,三到五万。
加上借调人力成本四万八,场地电费杂项算五千,总成本已经超过十万。如果一切顺利,毛利不到八万。
问题出在回款条件上。对方在电话里补了一句:“按流程,验收后四十五天内付款。”
赵建国捏着手机沉默了。四十五天,意味着他得先垫付全部成本,工资照发,房租照付,而账上现有的流动资金只有十七万。这笔单子接下来,如果回款再拖,下个月社保和服务器续费就吃紧了。
他把这个数字写进白板:当前账上可用余额17万;本单预计垫付10.5万。账差6.5万,还能剩一口气。
但真正让他犹豫的,不是这笔账,而是对方的身份。国家数据集团挂牌成立的消息他看了,新闻里说这家央企主责数据资源开发利用,要把原始数据变成可用好用的产品和服务。
新闻里有个比喻,说原始数据好比原油,价值藏在加工与复用之中。一份城市交通数据,既能帮导航预判路况,也能支撑智能驾驶模型训练,还能为商圈选址提供参考,一次加工,多次使用。
赵建国的公司目前只做了一次加工,卖一次。复用的钱,他从来没赚到过。
他给小刘递了根烟:“你说这个国家数据集团,资源玩得比咱俩顺手。人家一个数据洗出来,导航也卖一次,自动驾驶也卖一次,选址再卖一次。咱俩呢,给物流公司洗一次,卖给A家就不能卖给B家,合同里写着‘数据授权独家使用’。”
小刘吐了口烟:“所以说,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这次雄安的单子,报价别按一次性交付来算,按‘年度授权’来报。数据使用权分年限卖,一年六万,三年打包十五万。如果对方同意,咱们复用的钱就赚到手了。”
赵建国没接话。他知道小刘说的有道理,但问题是,国家数据集团本身就是管数据流通的,人家会不会接受一个石家庄小公司做“授权复用”?
他打开手机,重新看那段新闻稿。里面提到雄安新区数字底座上流动着大量真实数据,也有不断更新的应用场景,适合做数据开发利用的试验场。
试验场三个字让他定了心。既然雄安是试验场,那就意味着流程没完全固化,他一个第三方加工商,反而有机会把“按次交付”改成“按年订阅”。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了雄安。到容东片区时,那座标注“国家数据集团”的大楼还在布置门牌,门口已经排了几个来对接数据需求的人。
他没进去,先给昨天打电话的那位项目经理发了条消息:“我们方案里想调整一下合作方式,到您楼下了,方便聊十分钟吗?”
对方回得很快:“你上来吧,正好我们也调研了几家服务商,想听听你们对数据复用的理解。”
赵建国拎着电脑上楼。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位是数据资源部的负责人,姓周。赵建国没有先讲技术,他打开自己提前算好的一张表:
“按一次性交付,我们收十八万,交付后您那边可以拿去无限次使用。但问题是,我们加工后的数据,如果后续场景扩展,比如从路况预测扩到智能驾驶训练,那原始数据源要重新清洗、重新对齐、重新脱敏,我们得再投入一遍。您虽然拥有当前版本,但版本更新还得再付费,这对双方都是重复成本。”
周部长看了看表:“你们想怎么改?”
“改成年度订阅。”赵建国把第二张表滑过去,“基础清洗和脱敏管线我们保留在服务器上,按季度自动更新。您那边只要有一个新场景需要调数据,我们通过API二次推送即可。第一年授权费十二万,第二年续费八万,第三年六万,三年打包二十六万。”
他注意到周部长眉头动了一下。这比他预想的要低——他原本想报三年三十万,但考虑到对方可能还不信任他的长期交付能力,他主动压了四万,让合同的吸引力落在“三年持续维护”而不是“一次性交付”。
对方没有当场答应,只问了一句:“你的数据源接口权限,谁负责去对接?”
“城市数字平台的接口,我们自己申请。我们已有数据安全资质,代码审计和脱敏流程按国标GB/T 35273来走,可以把源码级脱敏日志放进交付包。”赵建国把准备好的资质文件翻到对应的页数。
“如果这单你们做成了,后面智能驾驶模型公司要调用同一批路况数据,你们怎么保证权限边界?”
赵建国顿了一下。这个问题他预料过,答案是:每一份数据加工都加密做“源批次标记”,模型训练也好、选址分析也好,用的都是同一批脱敏之后的版本。
他承诺:“二次分发只能通过国家数据集团的数据交易接口走,我们不直接对接下游。”
周部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你回去把三年订阅方案细化,下周一进采购流程。”
赵建国回到石家庄是下午六点。白板上那组数字已经重新算过:三年授权报价26万,但成本并不会翻三倍——数据源接口费只需要重新签一次,3万;人力成本前密后疏,第一年四位工程师各投入两周总计4.8万,后两年维护费用每年1.5万,三年总投入约11万。毛利从一次性交付的不到8万,提高到三年15万。
但也要承担一个之前没有的风险:如果雄安这个场景方自己运营不下去了,或者项目被砍,后续两年的续费就没了。
赵建国把这笔账写在白板最底下:预付成本里,第一年必须垫出去的是接口费3万加人力4.8万共7.8万。账上剩17万,垫完还剩9.2万,能撑到下月社保。他决定赌了。
周一上午,采购流程如期启动。赵建国让小刘把第一版脱敏脚本改了一夜,加了自动审计日志模块,每一行输出都带hash值,方便对方追溯数据来源。
周五,合同走完用印。三年二十六万,首年付款十二万,验收后四十五天内到账。
他没有等到验收。交付后第三天,那位项目经理发来一条消息:“路况数据里,你们把交通信号灯配时字段也做进去了?我们市场部在讨论,这个字段如果单独抽出来,可以做信号优化仿真。但那个场景不在本次合同里。”
赵建国盯着屏幕,心里算了一笔账:信号配时字段的重新提取,其实不需要重新做清洗,他的管线里本来就存着。现在再报价,几乎零边际成本,可以单独卖一个“数据子集授权”,报价六万。
他回复:“可以单独做授权,三千行配置代码就能跑通,交付周期三天。报价六万,授权期两年。”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小刘说的“复用”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张实打实的订单。雄安这个试验场,不只是国家的,也是他的。账上余额从九万两千块,变成了十五万两千块,而且下一条数据子集授权还在后面排队。
一个月后,“途安数据”的服务器里多了三组按季更新的清洗管线。国家数据集团在雄安的那个试点项目,又新增了两家数据需求方来对接。
赵建国把白板擦干净,只留了一行字:“数据不卖断,只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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