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留意到他家进女人,是因为半夜起来上厕所。我家卫生间窗户斜对着他那边的厨房窗,灯亮着,一个长头发影子在灶台前忙活。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谈对象了。

后来白天撞见过几回,门开的时候走出来的人对不上号。有时候是四十来岁的卷发,有时候是二十出头的马尾,还有一个总戴口罩,头发染成暗红色。我跟他住同一层,门对门,中间就隔一条走廊,谁进出都躲不过。

他叫周德顺,搬来这个小区比我早两年。头发灰白,背有点弓,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楼道声控灯被他踩亮得比别人慢半拍。他在楼下小超市上夜班,白天多数时间在家补觉。

我跟他没深交,碰面点头,偶尔递根烟。他接烟手很稳,说话慢,眼睛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盯,像在等你先开口。

第一次开口问起女人那事,是在楼下便利店门口。我买水,他买了两份盒饭,一荤一素,我扫了一眼,说周哥今天有客。他嗯了一声,没解释。

过了几天又在电梯里碰见,电梯就我俩。我半开玩笑说,周哥艳福不浅,家里常换人。他按下楼层键,抬头看数字跳,说那是我妹。我笑着接,你妹挺多。他没接话,电梯门开,他先出去。

那一刻我有点后悔,觉得嘴欠。可好奇心这东西,越压越往上窜。

有个周六晚上,我站在阳台抽烟,听见他家阳台门响。一个穿运动服的女人出来晾衣服,晾完没进屋,趴在栏杆上打电话,声音不大,飘过来几句。她说,下个月初吧,最近排不开。又说,你那边怎么算。夜风一吹,后面的话碎了。

我掐了烟进屋,心里搁了件事。那女人说话语气不像亲戚,也不像处对象,听着像在谈价钱。

半个月后,我下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物业老宋。他正仰头看楼层外墙,说六楼那户水费不对。我问哪户,他用手一指,周德顺家。我说水费怎么不对。老宋说单月用了三十多吨,赶上小洗车行了。

我没吱声。老宋又说,他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有段时间电费也高得不正常。说完摇摇头,说人上了岁数一个人住,注意点也好。

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像根细刺。

我上楼,没直接回家,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周德顺家门关着,里头没什么动静。我抽到一半,那扇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看着顶多二十五,背个帆布包,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她没看我,转身朝电梯走,步子很快。周德顺站在门里,没出来,只伸了只手把门口一袋垃圾拎进去。

我跟他对了一眼。他脸色发灰,眼袋比平时重,像熬了几个大夜。

隔天清早,我出门买早点,在楼下早餐铺看见那姑娘。她坐在最靠里的位子,面前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掰成小段泡在碗里。我坐她斜对面,她抬头,又低下。豆浆还冒热气,她没喝,几根手指把油条段搅来搅去。

我咬了口包子,心想这姑娘跟周德顺到底怎么回事。她手机响了,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说知道了,晚上八点前过去。说完挂了,把碗一推,走了。

晚上八点前过去。我不知道她要去哪,但心里有个很不舒服的猜测。

真正让我想弄明白的,是那个雨夜。

雨下得急,我加班到快十一点才回。到单元门口,一辆出租车刚走。我收伞抬头,看见周德顺站在一楼门厅里,背对大门,肩膀上湿了一片。他面前站着个女人,个子挺高,头发盘在脑后,正低声跟他说话。

我放慢脚步。那女人说,这次真不行,再宽限几天。周德顺没回话,忽然伸手抓了那女人手腕。女人挣脱了一下,没挣开。我停在门外,手按在玻璃门上。

周德顺说,已经拖了多久了,你自己算。女人说,又不是不给,你急什么。周德顺松了手,喘了口气,说下个礼拜三,不能再晚了。

女人“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我闪到一边,她没注意到我,撑开伞走进雨里。

我推门进去,周德顺看见我,点点头。我递烟,他接了。俩人站在门厅里,听雨拍台阶。我问,没事吧。他说没事。

那夜我在家躺了很久,脑子里都是那句话:又不是不给。给什么?给钱?还账?还是别的?

第二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不是刻意盯他,就是心里不踏实。上午十点多,听见对门有动静。我透过猫眼往外看,一个中年女人走到周德顺家门口,抬手按门铃。

那女人穿得挺利索,黑西裤配白衬衫,肩上挎个扁包,头发梳得服帖。周德顺开门,俩人没说话,女人进去,门关上了。

约莫一个多钟头,门又开了。女人出来,手里多个信封。我见她把信封塞进包,边走边按电梯,表情很淡。周德顺没送出门,里面传来水管的声音,像在洗手。

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没看清。但那一整套动作过于熟练,连寒暄都省了。

我下楼去物业交水费,碰见保安老赵。老赵跟我熟,前年我刚搬来,还是他帮我抬的床板。我递烟,他摆摆手,说戒了。我问他,对门周德顺家,平时进出的人多不多。老赵眼皮一翻,说这事你最好别打听。

我愣了一下。老赵又说,不是不告诉你,是那楼里隔着门的事,说多了容易惹麻烦。我点点头。老赵转身,忽然又补一句,你要是看见啥不对劲的,直接报警,别自己凑上去。

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我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老赵摇头,说你也住那层,自己多留神。

从那天起,我白天出门前,总下意识看一眼周德顺家门。晚上回来,也习惯先在门厅停一下,听楼道有没有别的声音。

有回半夜,我起来倒水,听见对门有人哭。声音不尖,一阵一阵,像被什么东西捂着。我贴着门听,听了不到两分钟,哭声没了。再听,就是低低的说话声,说什么听不清。

我回到床上,心里翻腾。周德顺这个人,平时看着不坏,楼里老人说他还帮人换过灯泡,谁家快递放门口他也从不动。可那些进出的女人,那些奇怪的对话,那些半夜哭声,全卡在一起,形成糟糕的指向。

我甚至想过敲门,直接问。可问什么?你家为什么总有不同女人进出?这话问出去,轻了,人家说你多管闲事;重了,大半夜的,我自己也怕。

我开始留意那间屋子的灯。周德顺家客厅朝小区内院,我站在主卧窗边能看见他客厅一角。有时凌晨两点多,那灯还亮着,人影偶尔晃过窗帘。有时上午十一点,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光。

一个周六下午,我在楼下快递柜取东西,碰见个年轻男人。他站在单元门口,往楼上望,手里捏着手机。我经过时,他忽然问我,大哥,六楼是不是有个姓周的大哥。我说你找他什么事。

他说他是网上看到的信息,过来一趟。我问他什么信息。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个社交软件,头像我不认识,聊天框里写着一行地址:我住六楼,周哥,到了按门铃。

我脑袋里“嗡”地一下。那行地址,就是我家对面那扇门。

那小伙子没上去。他说刚跟周哥通过电话,对方让他等会儿再来。我问他,你是去打工还是送东西?他笑了笑,说不方便说。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拐过小区东门。

原来不止女人。

这一刻,之前那些零碎画面全串起来了。那姑娘泡在豆浆里的油条,中年女人手里信封,雨夜里“又不是不给”,还有老赵那句“直接报警”,全有了另一层意思。

可我仍旧没有实锤。眼见为实,我眼见的那些,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事情终于在月底有了着落。

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碰见周德顺从电梯里出来。他穿深色夹克,手里拎个红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我打了声招呼,他停下,递我一根烟。我没接,说刚刷了牙。

他把烟收起来,说,改天有空一块坐坐。我应了。电梯门关上,我看着那个红塑料袋,袋口露出一角,像是什么瓶盖。

晚上八点多,我正做饭,听见走廊有人吵起来。我关了火,走到门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大,说钱不够,今天不行。周德顺声音低,听不完整,只夹着几个词,像“说好的”“多少”。

女人又喊,那我也要吃饭,你算个啥。接着一声闷响,像什么撞在墙上。我手搭在门把上,心慌起来。

我拉开门。

周德顺站在走廊里,一手扶着墙,脸色发白。那女人蹲在地上,捂着后脑勺,嘴里骂骂咧咧。我冲过去,站到俩人中间,问怎么回事。

周德顺看我一眼,说没事,自家的事。我说都动手了还没事。那女人抬头,头发散开,眼睛通红,说她欠周德顺钱,今天只凑了一部分,他不干,夺她包,还推了她一下。

我看向周德顺。他嘴唇抖了抖,说,话别乱讲,谁推你了。女人说,你看看我后脑勺。我凑近一看,确实红了一块,没破皮,但鼓了包。

我掏出手机,说要么你现在带她去看,要么我报警。周德顺“嘁”了一声,说报吧,让警察来评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年轻民警,一个高个儿,一个戴眼镜。他们先把人分开,一个在走廊问周德顺,一个把我和那女人叫到楼梯间。

那女人姓姜,本地人,三十二岁,给小孩做家教。她说周德顺是经人介绍,主要做场地和中介,他自己也接。她去年底欠了周德顺一笔钱,陆陆续续还了一些,还剩几万。今天来,本来只想还三千,周德顺不同意,要她把零头也结清,拉扯起来才动了手。

高个儿警察问周德顺做啥业务。周德顺说,就是帮人对接点服务,收个介绍费。警察让他说清楚。他低头,说就是钟点工、住家照料那些,别的没了。

我站在一旁,心里翻江倒海。钟点工?照料?那些年轻女孩,三更半夜上门?

姜姓女人被叫回走廊,俩人当面对质。周德顺承认夺包,但说没动手推她,是她自己没站稳。警察问我要不要做笔录,我点点头。

做完笔录已经快十一点。姜姓女人先走,下楼梯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周德顺回屋前,对我说了句,耽误你了。我看着他,说周哥,这楼里隔音不好。他低头“嗯”了一声,门关上了。

发生这事之后,我好几宿没睡好。倒不是因为吵了我,是心里那点猜想,跟现实对上了。

第二天,我把夜里听见哭声、还有雨夜那女人说“又不是不给”的事,原原本本写在本子上,想着要不要再去趟派出所。后来想想,这些事情,警察做笔录时我已经提过一嘴,高个儿警察没细问,只说后面有需要再联系。

我还在犹豫时,对门有了新变化。周德顺家门口贴了张纸,打印的,上面写着“谢绝推销”。我看了觉得有点此地无银。再进出时,他家安静了很多。原先一天好几次的铃声,忽然稀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楼下碰见同一辆车。灰色面包,停在小区东门外的临时车位,驾驶座总坐个女人,四十来岁,扎低马尾。我注意她那几次,都是下午两三点,她会拿手机发消息。有一回,周德顺下楼,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女人降下车窗,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

周德顺接过,不上楼,直接往小区外走。我买菜回来,正好看见。牛皮纸袋被他捏得变形,里面应该有盒状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那个红塑料袋里的瓶盖。

过了约莫一周,有天下班,我在电梯里碰见楼下五楼的大姐。她家在周德顺正下方,平时因为晾衣服滴水的事,跟楼上有些口角。这次碰见她,脸拉得很长。她主动说,你家对门那户,最近夜里不知道干啥,吵得她睡不着。

我说我也没少听。她说她打过一次物业,也报了警。警察来了,敲半天门没人开,灯是亮着的。后来警察走了,里面消停一阵,过两天又开始了。

我问她,什么声音。她说像推拉床,又像有人憋着嗓子喊,闷闷的,听久心里发毛。

我那天晚上特意没睡,坐在客厅。子时一过,对门果然有了动静。先是一阵水响,接着房门开关,脚步很轻,但走廊里铺着地砖,再轻也有声。我靠门听着,听见不止一个人。一个女声咳嗽了一下,接着有人说“别出声”。

我屏住气,脑子里全是五楼大姐的话。过了大约半小时,声音没了。

我熬到天亮,决定再去找物业。老宋在,我拉他到监控室。他说楼层的摄像头坏了好几年,一直没修。我说那单元门的呢。他调出前一个月的画面。周德顺那户对应的来访记录,平均一天三到五个,有的按门牌,有的直接跟在他后面进来。我认出其中几张脸,就是我在走廊、楼下、早餐铺碰见的那几个。

老宋说你这是要干啥。我说我住他对面,不踏实。他点点头,让我拷了几段,说备用可以,别乱传。

这些画面,我后来交到了派出所。高个儿警察没在,换成个老民警,姓什么我记不太清。他看得很慢,看完问我,你跟对门有矛盾没。我说没有,就是最近动手那事之后,心里过不去。他让我留了联系方式,说他们会看。

我走的时候,老民警站在门口抽了根烟,说,你们那栋楼,不是头回了。我回头看他。他说,这里头门道多,有时候查下去,看着是纠纷,其实是别的;有时候看着像别的,查到底又是纠纷。

我明白他的意思。证据,还是不够。

几周后,周德顺忽然开始装修。白天有工人进出,把墙面重新粉了,地砖也换了几块。我下班回来,看见师傅往楼下扛旧家具。周德顺站在门口指挥,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笑着问,周哥翻新?他说住久了,换换样子。我注意到他脸色比前阵子差,嘴边一圈胡茬没刮,衣服也皱。

装修那几天,工人早上九点开干,下午六点收工。楼道里堆着腻子粉和纸箱,气味大。奇怪的是,装修之后,对门反而彻底安静下来。原先那些不同女人,好像一并被刷进了墙里,一个都没再来。

这种安静让我更不安。

有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看见那辆灰色面包又停在东门外。这次周德顺没下来,驾驶座女人自己上楼了。我回屋,站在猫眼前等。没多会儿,电梯叮一声,脚步声走近。她没按门铃,直接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对门开了。她进去。

我点了一根烟,靠在门边,心跳得厉害。两分钟后,我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从对门门缝里漏出来。接着,周德顺低低地说了句,就这些。女人说,你收好。然后拉门出来,脚步声很快。

我掐了烟,从猫眼看,她进了电梯。我转身走到卧室窗边,看着她出单元门,上了灰色面包,发动,开走。

那个晚上,我终于做了决定。

周六上午,我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说有个情况,不方便电话讲,要当面说。接电话的让我过去。我骑电动车到的时候,高个儿警察在。他带我到一间小办公室,倒了杯水。

我把我知道的全说了。从半夜夜半女人进出,到早餐铺那姑娘说八点前过去,到雨夜那句“又不是不给”,到物业调出的监控画面,还有后来装修前后突然没人来,以及那辆灰色面包。我没添油加醋,说的每个都是亲眼见、亲耳听。

高个儿警察听完,问我想达到什么目的。我说不想达到啥目的,就是住他对面,那些事情像根鱼刺卡着。他问我,有没有具体怀疑对象或行为。我说有,但没有直接证据。

他没马上接话,起身去隔壁,跟几个人低声讨论。过了好一阵子回来,说已经在我反映之前,那个单元就进入他们视线了。周德顺家从年初开始被标记,因为有人匿名举报。具体谁举报的,他没说。

我问他什么结果。他说在走流程,不方便透露。

临走前,高个儿警察送我出大门,忽然说了句,你晚上把门反锁好。我站住。他说,有情况会联系你。

话虽短,我背后一阵冷。

接下来的日子,周德顺还是照常上下班。夜班,十点出门,清晨六点回来。有时我正好洗漱,听他钥匙插锁孔,哗啦一声,门开,人进去。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越正常,我越睡不实。

有天晚饭后,我在楼下看几个老人下象棋。周德顺从外面回来,拎着半袋橙子,看见我,走过来给了两个。他说,刚出院,买点水果。我问他,家里有人住院?他说没,是他自己,前两天体检,血糖高了点。

我接过橙子,看他脸色,确实不好。他站了一会儿,说可能要辞了超市的夜班。我问为啥。他说,身体跟不上,晚上有时晕。我劝他去医院好好查查。他说查了,没大事。

他忽然问我,那天那个女的,后来没来找你麻烦吧。我说没有。他点点头,说那事我对不住,不该在楼道里闹。我说,你该跟她说。他笑笑,没接。

那次对话之后,我差点以为,生活是不是要回到以前那种不过问、不打扰的状态。我甚至觉得自己神经过敏,把人和人之间那点事,想得过于复杂。

直到那个早上。

我出门上班,六点四十。天刚亮,走廊灯还亮着。周德顺家门口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轮子朝外,拉杆缩在侧面,像被谁慌忙放到那。箱子不是新的,一角有压痕,拉链口夹着一截红色的带子。

门紧闭。我站了几秒,走过去。箱子上贴着一张机场托运条,名字被撕掉一半,剩下一个“姜”字。

我脑子轰地一下。姜。那天在楼梯间,警察记录时,那女人说她姓姜。

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周德顺出远门,或者跑,而那女人的箱子,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他门口。

我拍门。拍了十几下,没人应。我叫周德顺,没人回。我趴在门上听,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下楼找物业老宋,说了门口箱子的事。他跟我一起上来,看了一眼,也拍门,还是没应。

老宋给周德顺打电话,拨了几遍,关机。我蹲下身,没敢碰箱子,心里一阵发紧。老宋说,昨天下午周德顺还来交过水费,没说要出门。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箱子,拉链口露出的红带子,像一根舌头。

我们报了警。

这回不是派出所,是分局直接来的。来了三拨人,一拨在大厅问情况,一拨技术开锁,一拨在楼下看车和人。

门开后,里面空的。周德顺不在。客厅整整齐齐,茶几上搁着一串钥匙,钥匙底下压着一百块钱。

那串钥匙里,有一把小钥匙,我看着眼熟。警察拿起来比对,插进旁边一个小抽屉,开了。抽屉里放着几部旧手机,几个SIM卡盒,还有一小沓纸。

一个年轻警察用镊子把纸一张张铺开。纸上写着人名和日期,旁边标注着价格。有几张落款是“姜”,后面跟一列数字。

高个儿警察也在,他看见我,说,你反映的情况,对上了。我半天说不了话。

他们把对门护栏封了。那天下午,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物业公司的,有街道办事处的,还有楼上楼下的住户。我站在自家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像看一个陌生地方。

纸片上那些名字,我认不全,但日期排得密。有几个日期后面,写着同一个字:还。还有一个做了叉号。

那晚我回屋,把门反锁,还上了吊链。我坐在沙发上,灯只开了半盏。手机里,高个儿警察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人已经在路上,让我别多问,有人会联系我。

我没回复。

过了大约一周,消息传开了。周德顺在高铁站被抓。带走时很配合,没有反抗。人说他是自己买的票,走之前还去了趟超市,给夜班同事留了一包瓜子。

随后传出来,那些女人,多数确实是做上门服务的,有的知道周德顺做什么,有的连介绍费都不清楚,只当是个普通房东。周德顺从中抽成,安排人上他家里,或者介绍到别处。久了,还做起债务周转。谁短了钱,他先把差价补上,转头收更高回来。

姜姓女人就是那种,欠了钱,又借了利息,利滚利,最后变成几万块。她还不起,只能按周德顺的安排,继续接单。那口黑色箱子,是她准备走时,约定放门口,让周德顺转交给她的。结果周德顺没来。

这些,我后来都是从办案警察那里听来的。有的细节,他们不愿意说,我也不追问。但我见过那几张纸,见过监控里一天好几次的出入,见过那姑娘泡软的油条,见过雨夜里那只被抓住的手腕。

原来人的日子,就是被细碎的、合法与不合法的、愿意与不愿意的小事,一点点绕进去的。等想挣开,结已经打死了。

周德顺被刑拘后,我去派出所又做过一次笔录。这次时间很长,问得很细。我从那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厨房白影讲起,一直讲到黑箱子上的红带子。高个儿警察递水给我,我接过来,手抖得把纸杯捏出两道纹。

许多事,回过头看,每一步都有声响。我一直听见,却没多走一步。老是想着,隔壁的事,别过问,打听多了招恨。可那根刺埋在肉里,不深不浅地疼。

后来我在楼道里碰见姜姓女人一次。她回来取东西,身后跟着个年轻女孩,俩人眼睛都肿着。她看见我,止了步,说谢谢你。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说,好走了。她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我站在自家门口,扭头看对面。门上的封条还在,露出半行字,看不完整,被风带得翘起一角。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倒了杯酒。喝到一半,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轻响。像有人站在门外,又像只是窗外的风。我放下筷子,没动。过了几秒,又是一声,这次清楚,是防盗门旁的电表箱,被人轻轻合上。

我没有开门。我坐在餐桌后面,碗里的汤不再冒气。窗外,小区保安的手电光从楼下扫上来,晃过玻璃,一晃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