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妈用一盘水煮土豆丝减了半年肥,减出了个糖尿病前期。拿到化验单那天,营养科医生问她平时怎么吃的,她一样一样报,报到第三样,医生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了她足有五秒钟。
先说我姑妈这个人。五十八岁,退休三年,退休以后就干一件事,减肥。她这辈子没瘦过,年轻时是壮,老了是虚胖,血压高,膝盖坏,走路喘。去年体检,血糖踩在临界线上,医生说了一句再胖下去就麻烦了。就这一句,把她吓进了减肥的队伍里。
我姑妈减肥,是老一辈的减法。米饭面条,肉,油,糖,全砍了。她的理论简单,管住嘴,就是饿。可人总得吃点什么,她就把主意打到了菜上。她的餐桌上,顿顿一大盘水煮或者清蒸的蔬菜,主食基本不碰,肉一个礼拜吃两回。
半年,她瘦了十一斤。全家都夸她有毅力。她自己也很得意,逢人就说,不吃主食,饿不着,还掉秤。
这半年里她最爱吃的几样,我现在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土豆,她当饭吃,一个礼拜四五顿水煮土豆丝、蒸土豆,她的说法是土豆又不是米,是菜。山药,她听说养胃,晚上蒸一段当晚饭。莲藕,凉拌的,清脆,她觉得比吃肉强。南瓜,她煮南瓜粥,不放米,就南瓜加水,说又甜又顶饱还不长肉。还有一样,胡萝卜,她切成条,饿了就啃,说是天然的健康零食。
这五样,撑起了她整整半年的减肥大业。
转折出在十月份的复查上。
她本是奔着报喜去的,想着半年瘦了十一斤,血糖怎么也该漂亮了。结果化验单一出来,空腹血糖6.4,糖化白蛋白也往上走了。医生给她的结论是,糖尿病前期,比半年前的临界线,又往前迈了半步。
我姑妈当场就不干了。她说不可能,我这半年米饭都没吃过几口,怎么血糖反而高了。医生问她那吃什么。她说,吃菜啊,水煮的,一点油都不放。
医生说,什么菜。
医生把笔放下了。就是那个五秒钟的眼神。然后他问了一句,你是当菜吃的?我姑妈说,对啊,晚上吃最多,一盘土豆丝,一段山药,一碗南瓜汤,又顶饱又刮油。
医生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姑妈回来学了好几遍的话。他说,大姐,你这不是吃了半年的菜,你是吃了半年的饭,还是吃法最糟糕的饭。
那天门诊,医生给她掰扯了小一个钟头。我姑妈回来以后,拿着小本子,一条一条讲给全家听,我印象特别深。
医生说,土豆这个东西,升糖比米饭还猛。土豆的淀粉是支链的,进了肚子化得飞快,一碗水煮土豆下去,血糖蹿得比吃米饭还利索,何况她是当饭吃,一吃一大盘。山药、道理、脆的,都含着大量淀粉,那不是菜,那是埋在地下的粮食。南瓜更冤,她拿它当减肥圣品,可南瓜的甜不是白来的,升糖指数摆在那儿,她晚上一大碗南瓜汤,等于睡前灌了一肚子糖水。胡萝卜没到土豆那个份上,可她那是当零嘴啃,一根一根地啃,量摆在那儿。
医生说,最要命的是她全放在晚上吃。白天人活动着,血糖起来了还能消耗掉一些,晚上吃了就坐着看电视,九点多再睡,那点糖全在血里泡一宿。
我姑妈听完,半天说了一句话。她说,那我这半年,不是减肥,是拿糖当饭喂了自己半年。
医生安慰她,说你也不是白减,十一斤减下来是好事,膝盖和血压都受益了。问题出在吃的内容和时辰,不是出在减肥本身。然后医生给她重新排了吃法。
土豆山药藕,往后不归在菜里,归在饭里,想吃,就顶替主食的量,减了它们的量,饭量也得减,不能两头都占。南瓜,从晚饭桌上撤下去,挪到上午,量减半,配着鸡蛋牛奶一起吃,别单独灌一大碗。晚上那顿,要吃就吃叶子菜、瓜茄类的,小白菜、油麦菜、黄瓜、番茄,这些才是真正不升糖的菜。还有一句话医生反复强调,晚饭要早,要少,七点以后厨房关门。
我姑妈照着改了三个月。这三个月她过得很痛苦,不是饿的痛苦,是观念塌了的痛苦。她逢人就念叨,说被那些菜骗了半年,说土豆丝这三个字她现在听着都心颤。
本来这事到这儿也就是个教训。真正让这件事在我们家炸开的,是过年那顿饭。
年夜饭上,我姑姑,就是我姑妈的亲妹妹,也在。一家人吃饭,我姑妈职业病犯了,盯着她妹妹的碗看。她妹妹比她小四岁,也是从去年开始减肥,也是不吃主食,桌上摆着一小碟她自己带的胡萝卜条,说饭前垫垫,不饿就吃得少。晚上那桌菜里,有一大盆她妹妹最爱吃的糯米藕,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
我姑妈当场就把化验单的事讲了,把医生那套讲了一遍,讲到土豆山药藕南瓜,她妹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她妹妹散席以后没走,留下来跟我姑妈在阳台上说到十二点多。第二天一早,姐妹俩结伴去了医院。
结果出来,她妹妹比她姐还重半分。
我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又急又后怕。她说,你姑姑那半年的土豆南瓜不是白吃的,人家本来就临界,这回直接给推过去了。她说医生看完单子问了句,家里还有谁这么吃。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齐声说,我妈。
我姥姥,八十二,跟小姨一起住。老太太这几年牙口不行,饭量小,家里人想着软和好嚼又养人,天天给她蒸山药、炖南瓜、熬糯糯的藕汤,说老人家吃得动就是福。老太太爱吃甜口,南瓜和胡萝卜是她的心头好,小辈们觉得,比让她吃糖强。
我姑妈拿着化验单要带姥姥去医院,家里炸了锅。有人说八十二了查出来又能怎样,有人说本来就是好东西吃了几十年也没事,还有人说我姑妈自己吃出毛病,看什么都像糖。
最后是我姥姥自己拍的板。老太太坐在那儿,听两个闺女把医生的道理讲完,摆摆手说,去,查。
抽血结果,姥姥的血糖高得把社区医生都惊动了,直接建议转院调药。好在老人底子好,调了方案,管了嘴,两个月后稳下来了。复查那天,大夫跟家属交代完,末了问了一句,家里谁管老人吃饭。小姨举手。大夫说,往后老人的晚饭,主食减半,南瓜山药那一类挪到中午,晚上换成绿叶菜和蛋。
小姨答应得很痛快。可我姑妈心里一直有根刺,她跟我说过不止一回。她说,最让她睡不着的是那个时间差。她自己是体检撞出来的,她妹妹是她带去查的,姥姥是娘俩一块儿推着去查出来的。她说,要不是她那张化验单,这一家人还得把那些菜当日行一善地吃下去,吃到哪天算完。
上礼拜家族聚餐,饭桌上摆的全是新规矩,绿叶菜管够,土豆藕一类的晌午才见。我姑妈成了全家的义务监督员,谁碗里有问题,她筷子就伸过去。
饭吃到一半,我表弟媳妇,怀孕七个月,扒拉着自己那盘饭,小声问了一句。她说,姑,那我这阵子天天晚上喝山药南瓜粥,说是长胎不长肉,我这是不是也得改改?
我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然后她扭头看向表弟媳妇的碗,又看了看她那张脸,突然站起来,去拿了车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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