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军,今年三十四岁,在县城开了个手机维修店。我二舅叫李长贵,今年五十二,以前跑大货车,跑了二十多年,后来腰不行了,就把车卖了,在家歇了两年。歇着歇着就闲不住了,天天琢磨着干点啥。去年开春他来找我,说建军你给我参谋参谋,现在搞充电桩行不行。我说二舅你怎么想起搞这个了。他说他跑车那会儿就看出来了,以后满大街都是电车,充电桩肯定挣钱。我说那倒是,可这行当投钱不少吧。他说他算过了,手里这些年攒的加上卖车的钱,一共一百三十多万,全砸进去。

我当时劝他,说二舅你别一把梭哈,先搞两三个试试水。他说试什么试,要搞就搞大的,小打小闹挣不着钱。他这人就这样,开了二十多年大货,性子急,看准了就干,拦不住。他跑了大半年,找场地、谈电价、跑手续、买设备,去年五月份正式动工,在我们县城东边那个新开发的物流园旁边,一口气装了十三个充电桩。六个快充,七个慢充。快充的桩贵,一个连设备带施工下来小十万,慢充便宜点,一个两三万。加上场地租金、变压器增容、电缆铺设、雨棚监控,乱七八糟全算上,一共花了一百三十三万出头。开业那天二舅给我打电话,说建军你来看看,我这充电站真气派。我去了,确实气派,十三个桩子齐刷刷排在那儿,蓝白相间的,顶上搭着铁皮雨棚,旁边还弄了个小休息室,放了饮水机和自动售货机。二舅站在门口,腰板挺得倍儿直,脸上笑开了花,说等着吧,明年这时候本金就回来一半。

结果呢,到今天为止,整整一年零两个月,二舅的账本上净赚不到四十四万。你听着是不是觉得还行?一百多万投进去,一年挣四十多万,听着不少。可我跟你算笔账你就明白了。这四十四万是毛收入减掉电费之后的数,还没扣场地租金、设备折旧、日常维护、平台抽成和人工。二舅自己在那儿盯着,没雇人,省了人工费。场地租金一年四万,平台抽成百分之五,设备折旧按八年算一年十六万,再加上保险、维修、零星开销,七扣八扣,落到二舅兜里的净利,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出头。他投了一百三十三万,一年挣二十万,回本得六年多。二舅原计划三年回本,现在看是没戏了。

那天我去看他,他正蹲在充电桩旁边拿个扳手拧螺丝,满头大汗,T恤衫后背湿了一大片。我说二舅你干嘛呢。他说三号桩的枪头接触不良,老跳枪,厂家来人修一次要五百,我自己鼓捣鼓捣。我说你会修吗。他说有啥不会的,不就是拧拧螺丝紧紧线嘛,我开大货那会儿啥不自己修。我帮他递工具,看他捣鼓了半个钟头,还真给修好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又省了五百。

中午他带我去旁边小饭馆吃饭,要了两个菜一瓶啤酒。喝了两口,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建军你知道这一年多我怎么过来的吗。我说你说说。他说刚开业那三个月,一天来不了五辆车,急得我嘴上起泡。后来慢慢好了点,现在一天能有个三四十辆,周末多点,五六十辆。快充充一辆车四十分钟到一个钟头,服务费一度电加四毛,一辆车充四十度电我挣十六块。一天四十辆车,六百多块钱,一个月不到两万,扣掉电费差价、平台抽成,到手万把块。他说这还得是天天满负荷,下雨下雪天车少,半夜三更车少,过年那几天几乎没人。一年下来平均到每个月,能有个一万出头就不错了。

我说那你这跟上班也差不多啊。他说可不是嘛,上班还不用操这么多心。他说最气人的是有时候设备坏了,厂家保修期内还好,过了保修期,换块主板三千,换个模块两千,换个枪头八百,一年下来光维修费就花了小两万。还有那些不自觉的车主,充完电不走,占着位子当停车场,他得挨个打电话催,碰上脾气不好的还跟他吵。最离谱的一回,有个车主把充电枪往地上一扔,把枪头摔坏了,监控拍着了,报警,警察说金额太小不够立案,让他自己协商,最后不了了之,他自己掏钱换的。

我说那你后悔不。他闷了一口酒,说后悔啥,开弓没有回头箭。再说了,也不是不挣钱,就是没想的那么多。他给我掰着指头算:刨去所有开销,到现在为止净落手里二十一万,另外还有四万多的应收账款没结——物流园那边几个车队月结的,压着俩月的账。他说里外里算下来,算是挣了二十五万吧。可这二十五万搁在银行里,一年还有三四万的利息呢。他这一百多万要是存定期,啥也不干,一年利息也有三万出头。现在他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一年挣二十万,比存银行多挣十七万,可人也累得够呛。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接着干?他说接着干呗,设备又搬不走,卖了不值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他说他算了,第二年开始设备折旧少了,场地租金跟房东谈好了明年降五千,平台那边他去申请了运营商补贴,一度电能多补两分钱,七七八八加起来,明年净利能到二十五六万。后年等周边小区入住了,车多了,兴许能到三十万。他说建军你记住,干啥事都是头三年难,挺过去就好了。

我问他吃饭规律不规律。他说凑合,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天两顿,中午那顿经常拖到两三点。我说二舅你五十二了,别把身体搭进去。他说我知道,我买了个躺椅搁休息室里,没车的时候就躺会儿。我说你晚上关那么晚干嘛。他说夜里十点以后电价便宜,有些网约车司机专门那会儿来充,一晚上能多挣几十块。我说几十块值得你熬到十点?他说几十块也是钱啊,积少成多。

吃完饭他带我回充电站,路上碰见个开网约车的小伙子来充电,看见二舅就喊李叔,说你那五号桩今天没跳枪吧。二舅说修好了,你放心充。小伙子跟我说,你二舅人好,我们这片的网约车司机都爱来他这儿,不坑人,设备坏了修得快,有时候我们忘带水了还蹭他饮水机的水喝。二舅在旁边嘿嘿笑,说别给我戴高帽,该给钱给钱。

下午我在他休息室里坐着,看他进进出出忙活。一会儿帮人插枪,一会儿给人指路,一会儿扫地上的烟头。有个大姐充完电不会扫码支付,他凑过去教了半天。有个大叔说充不上电,他跑过去一看是车的问题,帮着联系了4S店。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磨人得很,全是鸡毛蒜皮的琐碎事。二舅以前开大货,一跑一趟三五天,路上除了加油吃饭没人烦他。现在倒好,一天到晚被人喊来喊去,他居然也受得了。我问他你烦不烦。他说烦啥,比开车轻省多了,不用熬夜,不用跑长途,天天在家门口,晚上还能回家睡一觉。他说你二舅妈以前老担心我路上出事,现在不担心了,就是嫌我身上老一股橡胶味。

晚上六点多二舅妈来送饭,提了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炖豆角。二舅蹲在休息室门口就着塑料凳吃,边吃边跟我说,建军你猜我现在最盼啥。我说盼啥。他说盼着旁边那个物流园二期赶紧建起来,建起来以后货车多了,货车也有电的,那家伙充一回电量大,挣得多。他说他打听到了,物流园二期明年秋天交付,到时候他打算再加四个快充桩。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把老家的院子抵押了贷点款,再找亲戚凑凑。我说二舅你胆儿真大。他说胆不大能挣着钱?当年我买第一辆大货的时候,全村人都说我疯了,后来怎么样,我比别人多挣了十年。

吃完饭我帮他收拾了一下,准备走。他叫住我,从兜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给我,说建军,这车你开着。我一愣,说你哪来的车。他说上个月顶账顶来的,一个搞装修的欠他充电费八千多,没钱给,拿这辆二手比亚迪抵的,车老点,一五年的,但还能开,你修手机的天天蹲店里,有辆车方便。我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开。他说我开什么,我天天在这儿蹲着,用不着车。你拿去开,就当帮二舅消化库存。我推辞不过,接了钥匙。车虽然老,但收拾得挺干净,一看就是二舅自己擦的。我坐进去打火,发动机声音还行。二舅站车窗外说,好好开,别撞了,撞了修车贵。

我开出去两条街,从后视镜里看见二舅还站在充电站门口,十三个桩子一字排开,灯亮着,蓝汪汪的,远远看着像一排小灯塔。他站在那儿,背有点驼了,手插在裤兜里,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忽然觉得,二舅这一百多万投进去,挣的这四十多万,每一分都是他蹲在地上拧螺丝、半夜爬起来处理故障、跟车主赔笑脸、跟平台扯皮、跟房东砍价换来的。这不是什么风口上的生意,这就是个辛苦活儿,只不过他把它当成个事业在干。

回家路上我算了算,二舅投一百三十三万,一年零两个月挣四十四万毛账,净落二十五万。要是算上他这一年多白搭进去的工夫,一天平均干十四个小时,全年无休,一个月也就合一万六千块钱,跟他雇个人看场子开的工资差不多。可他乐在其中,你能说他亏了吗?我看未必。他五十二了,以前跑大货一身病,现在天天守着个充电站,人来人往的,还能跟人聊聊天,腰也不疼了,血压也降了。他跟我说过,建军,人不能光算钱的账,还得算命的账。他这条命,跑车那会儿是拿命换钱,现在看充电站是拿时间换钱,换法不一样,他觉得值。

我把车停店门口,给二舅发了条微信:车我收了,回头请你吃饭。他秒回:别请我,请我车充回电就行,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乐了,回了个好。熄了火往店里走,心想二舅这生意,挣多挣少另说,就冲他这股劲头,我觉得亏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