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淇：继续成为文淇|上衣|刘涛|半裙|文淇|演员|陈可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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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一年后，文淇从未这么忙过。但在工作之外，旧事物与新生活温和地并置——正如文淇自己，在她身上，你可以同时看到青涩与成熟、热烈与安静，不同状态正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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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织网

从中央戏剧学院西门向东走不远，穿过两侧密集的胡同，绕过鼓楼前的游客固定打卡点，文淇转身拐进一家咖啡馆。

对文淇来说，这一小片北京并不需要地图。过去几年，这是她上课、回家、散步和消磨时间的原点。去年夏天毕业以后，她正式与学生时代和校园生活告别，却依然时常骑车回来，“没事儿的时候，下午在附近骑车、走路、晒太阳，看看人来人往，或者找一家店，吃松饼和喝红豆汤”。

她说，这是自己在北京最喜欢的一片地方。“很浪漫，也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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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时间似乎从来没有按照整齐的年代向前推进。鼓楼和钟楼仍然压着老城的天际线，红墙、灰瓦和树荫往胡同深处延伸，步伐慢下来，又会碰见咖啡馆、买手店和新开的点心铺。旧事物没有彻底退场，新的生活方式也没有急着覆盖它们，不同年代的生活就这样挨在一起。文淇喜欢这种同时存在的感觉。

回看大学那四年，尤其最后一年住在附近、每天上课的日子，“感觉几乎有点像为一个角色去体验一段生活。”她说。那个夏天是如此无法让人忘记，“我最后一年的夏天太过热烈和烂漫了。它足够的热烈，然后它突然停止了。”热烈到毕业之后，她的内心没有经历太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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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当然没有停在那个夏天。胡同里的店继续开开关关，前海的荷花谢了又开，学校里又有新的学生进来。文淇也继续离开北京去拍戏，再回来，再进入下一段工作。

她也发现，时间有时会从很小的地方重新回来。“比如，我翻相册的时候，会回溯到那段记忆里。我会想起，拍照的时候我有多么讨厌当时的自己。可是现在翻起来，就会觉得每一张都很漂亮。那时候那么好，那么浪漫，那么自由。”说到这里，她又反问了一句：“那当下为什么要那么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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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戏的时间足够长以后，文淇开始重新遇见很多年前合作过的人。“我会从别人的记忆里了解到我的成长轨迹。”从她十二三岁就一起拍戏的人，会告诉她小时候很皮、话很多、很开朗；见过她十四五岁青春期时的人，又会记得她那时候沉默、内敛，是个很害羞的小姑娘。很多她自己已经忘记的状态，隔了几年，重新知晓“原来我曾经是那样的”。

12岁时，她第一次和文晏导演合作《嘉年华》，过了10年，两个人再次一起拍摄《想飞的女孩》。多年过去，文淇觉得文晏本人好像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很儒雅，也很有内在的力量”。可重新走进从前去过的导演工作室，感觉却完全不同，“虽然还是在原来的地址，但有一种不认识的感觉，好像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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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是时间的妙不可言之处。

对文淇来说，过去拍完一部作品以后，她常常不知道它究竟什么时候上映，“就大概等着，也许有一天它会出现”。而今年，“突然间就变得很神奇，之前积攒的很多作品都陆续上映了，其实会忽然有一点无措。”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需要打起精神，去面对所有的工作、路演，还有拍摄。”——《我，许可》从春天开始路演，4月3日正式进入院线；《余烬》随后在北京国际电影节与观众见面；5月，陈可辛执导的《明天，会更好》在成都开机，该片在8月入围多伦多电影节；到了6月，《我看见两朵一样的云》上映，《一觉醒来》正式杀青；9月《燃烧吧！爸爸》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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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的奔忙之年，瞩目之年。电影的时间和现实的时序在这一年里频繁交错、重逢；也有时候，她又回到另一种只和北京有关的时间：鼓楼、学校附近，那常是一个静谧的下午，她会找到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角落。

越早慧，越晚熟

很长一段时间里，文淇很不愿意让别人察觉，自己其实还是一个小孩。

在仍然需要上学的年纪里，她已经习惯了片场的工作秩序，也习惯与比自己年长许多的人相处。小时候的她不希望别人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想拥有独立的生活、独立的人生状态，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人。“我很没有安全感，我希望隐藏我自己的青少年身份。”

只是成为大人究竟意味着什么，无法细想，那时更多关于对未来生活的想象。如今，23岁的她反而会感叹：“原来当一个大人是这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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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大约发生在一两年前。文淇开始不再那么担心一切未能尽如人意，也不再急于掩饰那些不知道如何应对的时刻。“我不再害怕犯错，不再害怕有一些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时刻，也不再害怕别人把我当成一个年轻的个体来看。”过去会让她觉得不安的事情——不知道、没经验、偶尔显得笨拙，渐渐不再令人紧张。

从小，文淇听惯了别人说她早熟、悟性高，似乎比同龄人更早理解一些复杂的事情。可年龄越往前走，她看到的却是另一部分自己：“我越长大，就越发现我在某些方面心智甚至没有我的同龄人成熟。”

与这复杂的世界交手，在社交中尝试理解和回应一些不言自明的规则，和那些被统称为人情世故的东西，她常常需要花更多力气。“有很多方面，我好像一直都还处在一个婴儿的、还处在一个小孩的阶段。”在她身上，一切迅速又缓慢，经历过却仍然新鲜，可以在镜头前准确进入另一个人的处境，回到现实生活，仍有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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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型演员”是一个跟随文淇很多年的称呼。文淇说：“这更多是让我感到不太自信。我有些无法代入到这个称呼里面，我觉得它并不完全属于我。”赞誉落下来，反而留下了一些疑惑和踌躇。

许多年以后再回头，她有点感叹还好自己当时并没有那么快地理解和接纳这些称赞，成人世界的惯常没有催熟她，“正因为这样的迟缓，所以那些东西无法真正地影响我。我一直都在沿着自己的路径走。”她说，“这让我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人格，没有让我变成一个为了他人的目标而去努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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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杀青的《一觉醒来》有一个前提设定——故事中文淇饰演的费立是⼀个大四应届生，某天被老树砸中昏迷过去，醒来后发现时间已过去10余年。文淇第一次读到这个剧本是在2020年、2021年前后。那时，她原本的生活节奏变得格外不确定，“我的人生好像停滞了。哪怕我现在很年轻，但是好像虚滞了好几年，总是待在房间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之前的目标好像都被粉碎了。”

电影正式开拍已是几年后，现实世界也发生了变化。文淇发现，关于年轻、工作和成功，人们似乎不再像过去那样笃定。“可能在5年、10年前，大家还有一种年轻就是要拼、要不停地工作的心态，然后在三四十岁得到一个理想的职位，过上成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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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然也经历着这样的时刻：“有一度我会觉得，努力的意义在哪里？”问题一旦出现，原本理所当然的方向也开始松动，“会重新开始思考，你要如何去度过你的青春？”

问文淇现在是否已经想好要怎样度过人生，她回答得很干脆：“完全没有。”她想了想，说：“我觉得可能像我这样的人，会到三四十岁，还依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文淇很笃定自己对演员这个职业的着迷，喜欢它带来的变化：在不同的城市工作，为角色学习原本不会接触的技能、方言和生活方式，暂时进入一种陌生的人生。她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职业，可以如此频繁地把一个人送到自己经验的边界之外，“而且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竟然还可以拿到报酬，这难道不是最幸福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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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很好，我希望一直保持下去。”文淇说。而关于未来，她没有确切的答案。

朋克教母Patti Smith在她的《只是孩子》里写道：“这一切将通往何处？我们将会成为什么人？这是我们年轻的问题，年轻的答案也已揭晓。一切通向彼此。我们成为自己。”

坚持住，就很酷

文淇喜欢听人讲故事。有时候听着听着，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想象这是一部电影，“我会开始在脑海里给这个故事配上画面和音乐，会想机位应该在哪里，这个故事要怎样拍，它的前因后果可能是怎样的”。现实里偶然听见的一小段人生，就这样被她继续想象下去。

大约从上学到毕业前后的几年里，文淇越来越意识到，她有想要表达的东西。至于用什么形式，她还没有急着确定，“可能是剧本，也可能是其他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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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笔写日记也是一种尝试。文淇从小就想写日记，“因为很酷，可以坚持写东西，还可以坚持思考”。前些年，她陆陆续续买过大约20本本子，家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每一本开头都很认真，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有时候就那么停了下来。最近两年，她开始按照自己觉得舒服的节奏坚持写日记。写得慢一点，断断续续一点，反而终于能够继续下去。

坚持是件苦差事，也是文淇眼里最酷的事。更小的时候，酷当然有过别的意思，所有少年总是不由自主地向往离经叛道，向往一点跨越边界的感觉。但她太早进入片场，知道成年人真正怎样工作、聚会聊天。那些远远望去带有叛逆色彩的生活，很快失去了神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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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淇开始重新想：“到底什么才是真的酷？”比如，刷到一个女孩冲浪的视频时，身后的巨浪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但她像一个女战士一样傲然于海面之上，“她要花多少时间、心力在练习冲浪上，才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唯有日复一日的坚持才能带来熟悉和了解，文淇觉得这是一种令人羡慕的能力；比如，她在工作里遇见的一些女性演员和创作者，就像拍摄《燃烧吧！爸爸》时合作的倪虹洁，“她有一种天真、纯真，很纯粹的状态。还有那种不自知，很迷人”。经历已经足够丰富，仍然没有因此变得世故而坚硬。

“我经常会想起那些我在工作中遇到的女性，想起她们对我说的话，或者她们做过的事，她们那些善意的举动。如果幻想我的40岁，我会希望我能成为和她们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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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文淇常常重看以前喜欢过的作品。

《英国病人》重看依然很喜欢，希区柯克和比利·怀尔德可以一看再看，还有《现代启示录》《迷失东京》《赎罪》《告别有情天》也常在她的片单里。在一些没有安全感的时候，狮子座的她有时会在心里想象一头雌狮。“它是顶级捕猎者，我经常想象我心中有一头雌狮在蓄力、在咆哮。”一种完全私人的想象，足以在某些时刻给她一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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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较喜欢那种充满遗憾的电影。”这也像文淇自己的生活趣味，她喜欢的小物件总是充满故事性的，比如，在陌生国度的旅途中，她会在二手市场寻找老照片、印章、邮票，想象陌生的故事，喜欢收集看起来可爱又有点怪的旧娃娃，陶瓷和灯，还有各种各样的森贝儿，她说：“像是看着不同的时代，一种新老交替的感觉，你会觉得你很乐于在其中遨游、想象。”这种人与物之间在时光中相互奔赴的链接，就像她手边的Songmont背包上来自岁月的痕迹，记录着尘与土的故事。有些发生在昨天，有些发生在远处。一眼望去，好像长于百年。

而这种想象并不只朝向过去，文淇也看科幻小说和电影，想象那些现实经验暂时无法抵达的世界。对她来说，未知未必意味着不安，它同时意味着还有足够大的空间，可以继续观看、猜测和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