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辅导机构三楼的走廊里,刚给一个初二学生的作文批完分。

林凯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今天有个同事请吃饭,晚点回。”

我看了一眼,没回。这是这个月第四次了。前三次他都说是“跟客户吃饭”,有两次我等到晚上十一点,菜热了三遍,他进门的时候满身酒气,还问我为什么不先睡。

我本来想问他,你记得今天是我们在一起两周年吗。想想又算了,没什么好问的,他就算想起来又能怎么样。

那天我在机构里又待到晚上九点。学生走了以后,我坐在工位上改教案,手机放在桌角,安安静静的。两个小时后,林凯打来电话,问我怎么还没回家做饭,他到了楼下,肚子饿了。

我说你上来吧,我今天太累了,点个外卖。

他沉默了两秒,说你不是说好以后天天做饭的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2019年我从大学毕业,在广州一家教辅机构当语文老师,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去掉房租、吃饭、交通,攒不下什么钱。林凯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之后进了关外一家公司做采购,工资比我好一些,但也就那样。

我们在一起是我先追的他。大四毕业典礼那天,我穿了条白裙子,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他三个小时,跟他说我喜欢你很久了。他那天愣了半天,最后笑了笑,说行吧,那试试。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该知道。我说的话他从来没有很认真地接过,但他点头了,我就觉得这算是开始了。

家里一直催我找对象。我妈说你在外面漂着,干十年也买不起一个厕所,女人还是要趁年轻找个踏实的。我每次回家她都问林凯怎么回事,问我们什么时候定下来,我都说我再想想,等两年再说。

其实我心里是想定下来的。在广州待了三年,我越来越清楚自己不是什么有野心的人,我就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家,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周末能一起出去走走。

林凯不是不想结婚,他只是觉得不用急。他说我们还年轻,再攒两年钱,等够付个首付再说。这话听上去很合理,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想拖着。

2021年我们一起在番禺那边租了个一室一厅,搬进去那天,我特别高兴。虽然房子不大,客厅和卧室加起来还不到五十平,但我把阳台收拾干净,买了几盆绿萝挂起来,觉得这里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林凯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说他这个月项目奖金可能发不下来,让我先用工资垫两个月房租。我算了算,房租加水电一个月三千七,我六千的收入,省着点花不是不行。我说行,你先拿着用,等发了我再补上。

从那天开始,房租一直是我付的。

后来他又说想换个笔记本电脑,手头紧,问我借了四千。再后来他说他要给家里打点钱,他爸妈在老家那边身体不好,他每个季度要转回去一些,问我能不能先分摊他那部分生活费。

我都答应了。

我不是没有回过味来。有一次我拿着记账本跟他算,发现这一年多来,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加起来,我出了将近六万块,他一共只出过一万出头。我说林凯,我们得把钱的事说清楚一点,以后AA也行,谁花多少记个账。

他说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两口子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说我不是要跟你分,我只是觉得我们该有个计划。他说计划什么,你就是嫌我赚得少。

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我晚上一个人去了江边,看着他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冒出来,问我你生气了吗,早点回来,我明天还要上班。隔了几分钟又发:我知道我最近不太好,但我真的在努力。

我看着那句“我真的在努力”,眼泪掉下来,把手机屏幕糊花了。

其实我知道他确实在努力。他换了份工作,加班比以前勤了很多,有几回半夜两点还在录白天的数据给我看,说你看,我在往上走。我不是不信他,我只是越来越累。

累到有时候我下班走到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亮着灯的,第一反应不是回家,是站在路口刷一会儿手机,等心情平静一点再上楼。

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2022年冬天,我在机构里接了一个新班,多带两个学生,一个月能多赚三千。我把课都排到晚上十点后,有几次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林凯已经睡了,茶几上堆着他吃剩的外卖盒,灶台空着,厨房里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没有关紧的冰箱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瓶过期的酱油。那阵子我总想,我到底在图什么。

我想过分手。真的想过。有一次我在手机上打了一长段话,写给他,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我们谈谈吧。

他那天早早就回来了,坐在沙发上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再坚持一下,等我这个项目做完,我们就把婚礼办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反而更难受。他连我想要的什么都搞不清楚,就急着拿一个未来的承诺把我按住。他说的婚礼就像一根胡萝卜吊在我前面,可是那根胡萝卜我连影子都没见到过,他却在用这根胡萝卜要求我继续付房租,继续等着他,继续把整个生活和盘托出。

我说我不想办婚礼了,我只想活得轻松一点。

他觉得我在闹脾气。

那阵子我开始留意,每次林凯回来得晚了,我会去他外套口袋里翻手机。我从来没查过他的聊天记录,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在真的加班,还是在骗我。我知道这么做很不好,但我控制不住。

结果我看到了一条,是他跟一个女同事的对话。对方问他,凯哥,你女朋友怎么都不来找你吃饭了。他回了一句:她工作忙,而且我女朋友比较敏感,我怕她不开心,就不太提你。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是觉得“我敏感”所以“不太提你”。

我的付出在他那里,变成了我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路上给妈打了个电话。妈妈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跟她说我挺好的,工作稳定,身体也好。她没有再追问林凯,她大概也猜到了什么。

挂了电话,我在公交车上哭了。司机可能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但他没说话,车上也没什么人。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女人如果在感情里越来越不像自己,那这段感情就不是来渡她的,是来耗她的。

我回到机构,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备课。我面前摊着一本八年级语文练习册,手指尖还残留着改作业留下的红笔印。我忽然想起大四那年,我穿白裙子站在林凯宿舍楼下等他的时候,那时候的我满心欢喜,以为自己可以凭一份真心换一份真心。

现在我懂了,有些人站在原地不动,你一个人跑了一千公里,你以为你们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其实你回头一看,他站在原点,连护栏都没翻。

那天回家以后,林凯不在。我收拾了自己几件衣服,放进行李箱里。我没有收拾太多,我的东西本来就不怎么多。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然后拉黑了他。

后来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林凯打了几天电话找不到我,后来也就没找了。听说他开始跟那个女同事走得有点近。我听到的时候没有难过,我只是在想,原来我放不下的那几年,在他那里其实什么都不是。

我现在还住在机构附近,租了个小单间。工资涨到八千了,买了张新床垫,每天下班回来可以自己煮点粥。

养了一盆薄荷,阳台被晒得明晃晃的,叶子一茬一茬地长。我给它浇水的时候想,人和植物其实一样,烂根了就剪掉,重新插进土里,过一阵子又会活过来。

还是会想起他,只不过不再是想他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