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次退回

沈拙把车停在清源县老县委家属院门口时,江晚晴第三次伸手检查他放在后座的礼品袋。

“茶叶是清明前的,酒是我爸存了八年的,你别一紧张把顺序拎反了。”她嘴上叮嘱,手指却一直在绞安全带,“还有,我爸问你在省里具体干什么,你就说在办公厅做文字工作,别说职务。”

沈拙点头:“普通科员,写材料的。”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认识沈拙两年,知道他“在省委办公厅上班”,但从没细问过级别。沈拙开一辆七年车龄的国产轿车,住单位老家属院,穿衣服看不出牌子,请她吃饭最贵的一顿是海底捞。她爸江守正这辈子最恨两种人:一种是仗势欺人的,一种是仗着家里背景混日子的。沈拙哪样都不沾,她觉得这关应该能过。

“我爸脾气急,但讲道理。”江晚晴推开车门,又回头补了一句,“他最近工作上有点不顺,情绪不太好,你多担待。”

沈拙“嗯”了一声,拎起礼品袋,目光越过家属院斑驳的铁门,落在三号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他当然知道江守正最近不顺。准确地说,江守正的不顺,有一大半是他亲手造成的。

清源县委书记江守正,三个月内向省委办公厅报送了三份关于青龙矿区塌陷区搬迁安置的紧急报告。第一份被退回,理由是“数据口径不一致,需重新核实”。第二份被退回,理由是“涉及资金测算部分缺少财政厅会签意见”。第三份,沈拙在退回单上批了六个字:请补充影像资料。

三次退回,三次都经过沈拙的手。江守正不知道的是,每一份被退回的报告,沈拙都在当天夜里逐页拆解过,把“口径不一致”背后被刻意模糊的搬迁户数、被低估的安置成本、被注水的配套资金,一笔一笔重新算了一遍。青龙矿区的问题,远不止江守正报告里写的那些。一个年产百万吨的煤矿塌了三年,塌陷区里还住着四百多户人,搬迁资金在县财政账上转了两圈,真正落到安置房上的不到六成。沈拙压报告,压的不是江守正,是报告背后那张急着把账做平的手。

但这些话,他今晚不能说。

江晚晴敲开门,一个系围裙的中年女人迎出来,笑眯眯地把沈拙往里让。客厅不大,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罩布,茶几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和一碟花生。江守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半支烟,电视开着,播的是省台新闻,但他一眼都没看。

“爸,这就是沈拙。”江晚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江守正抬起眼皮。他五十出头,面皮黝黑,眉骨高,看人的时候习惯性眯眼,像在掂一份材料的真假。沈拙微微欠身:“叔叔好。”

“坐。”江守正用下巴点了点沙发,目光从沈拙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小江说你在省委办公厅?”

“是,做文字工作。”

“哪个处?”

沈拙没有犹豫:“综合处。”

江守正夹烟的手指停了一瞬。综合处。省委办公厅综合处,那是全省所有地市和省直部门上报材料的“第一道闸门”。一个县的报告想上省委书记的案头,必须先过综合处的手。他今年报上去的三份青龙矿区报告,退回单上的落款,就是综合处。

“文字工作。”江守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咸不淡,“那是好岗位。天天看材料,批意见,管着下面报上来的东西能不能往上走。”

江晚晴听出父亲话里带刺,赶紧打圆场:“爸,沈拙就是普通写材料的,不管审批——”

“我没问他管不管审批。”江守正打断女儿,眼睛盯着沈拙,“我问你,清源县青龙矿区的报告,你见过没有?”

空气骤然收紧。江晚晴脸色变了:“爸,你干什么呀,人家第一次上门——”

沈拙抬手轻轻按住江晚晴的手腕,示意没事。他迎着江守正的目光,语气平稳:“见过。”

“第几份?”

“三份都见过。”

江守正身子往后靠了靠,嘴角扯出一个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那我请教你,第三份为什么退? 报告里影像资料附了,财政会签补了,数据按你们要求重新核了三遍。你告诉我,还缺什么?”

沈拙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他脑子里翻过的不是报告,是青龙镇塌陷区那张卫星图——最深的裂缝已经延伸到镇小学围墙根下,而县里第三版报告里,小学被标注为“已纳入二期搬迁规划”。二期。 按江守正报上去的资金盘子,二期启动至少还要十个月。雨季还有六周就到了。

但这些,他不能在这里说。至少不能在江守正认定他是“卡报告的人”的时候说。

“叔叔,报告的事,我回去再仔细看一遍。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

“不用了。”江守正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沈拙低头一看,是第三份报告的退回单原件,综合处的红头,最下方一行手写批注:请补充影像资料。沈。 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江守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用锤子敲出来的,“你是真觉得材料不够,还是清源县的事,在你那儿就不配往上走? ”

江晚晴站在两人中间,脸已经白了。她看看父亲,又看沈拙,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

沈拙看着退回单上自己的笔迹,忽然想起三天前父亲沈望舒在书房里说过的话。那天他把青龙矿区的真实情况写成了一份内部核查材料,绕过正常流程直接放在了父亲案头。沈望舒看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他一句:“这份东西要是用你的名字发回清源,江守正会怎么想?”

沈拙当时没回答。此刻他站在江守正家的客厅里,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叔叔,”沈拙把退回单轻轻推回茶几中央,抬起头,“第三份报告,我退的时候确实只写了六个字。但我手边有一份关于青龙矿区搬迁资金流向的核查记录,里面提到县财政有一笔两千四百万的安置专款,在拨付到镇上的第三天,被拆成了七笔,转进了三个关联公司的账户。这三个公司的法人代表,一个姓周,一个姓郑,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躲:“是县财政局一名副局长的妻弟。”

江守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当然知道那三个公司。他查了两个月,报告里写了,但没写透——因为写透的版本他不敢往上报。他报上去的版本是“资金拨付程序需进一步规范”,把具体人名和金额全部模糊处理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江守正的声音哑了。

沈拙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图片,递过去。屏幕上是一份手写的资金流向草图,每一个转账节点、时间、金额、账户名都标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江守正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钟,然后猛地抬头看沈拙。他看的已经不是一个“省委办公厅写材料的年轻人”了。一个普通综合处科员,不可能拿到县财政内部的转账流水。 这份图的精度,只有两种人能画出来:一种是审计厅专案组,一种是从省里直接下来的核查组。

“你到底是谁?”江守正问。

沈拙把手机收回口袋:“我说过了,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做文字工作。”

他看了一眼江晚晴。女孩站在餐桌旁边,手攥着桌沿,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她看着沈拙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忽然发现自己认识的一个人,原来还有另一张脸。

“报告的事,我会尽快处理。”沈拙站起来,“今天搅了叔叔阿姨的饭,是我的问题。改天我再登门赔罪。”

他走到门口,换鞋,拎起那两袋从头到尾没被打开过的礼品。江晚晴追到楼道里,在楼梯拐角拽住他的袖子。

“沈拙。”她声音很低,“我爸那份报告,到底有没有问题?”

沈拙转过身,看着她。楼道灯昏黄,照得她眼角那点水光格外清楚。

“报告本身问题不大。”他说,“但报告压不住的事,问题很大。”

他下楼,上车,没有立刻发动。后视镜里江晚晴还站在单元门口,围巾被夜风吹起来,像一面不知道该往哪边飘的旗。

沈拙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电话接通,他说,“青龙矿区的事,不能等了。清源县委书记江守正已经察觉资金流向有问题,但他不敢往深里报。我需要借省纪委三室的名义,直接调财政局的原始流水。”

电话那头,省委书记沈望舒沉默了五秒钟。

“你现在在哪儿?”

“清源。江守正家楼下。”

沈望舒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去见家长,见出个专案线索来?”

沈拙没接这个话茬:“爸,雨季还有六周。镇小学的裂缝已经到围墙了。”

“材料明天放我桌上。”沈望舒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还有——你那个准岳父,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压他报告的人是你,他今晚差点指着鼻子骂的人,是你老子?”

沈拙挂了电话,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不知道。但他很清楚一件事:江守正今晚问的那句“你是真觉得材料不够,还是清源县的事不配往上走”,问的其实不是沈拙。问的是那个坐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里、看得到所有材料、却直到儿子把核查记录拍在桌上才动手的人。

沈拙发动车子,清源县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后视镜里,江晚晴终于转身进了单元门。他收回目光,给综合处值班室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八点,青龙矿区专报,直送书记阅。所有附件解密。

发完短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守正拍在茶几上的那份退回单,原件应该留在县里存档的,他手里为什么会有红头原件?

有人把退回单从县里的机要通道抽出来,提前送到了江守正手上。

这个人,不可能是江守正自己。

沈拙把车停在路边,重新翻开手机里那张资金流向图,目光落在第三个关联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字上。那个名字,他在省委组织部去年的一份干部任免备案表里见过。

清源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周德望。

沈拙合上手机,轻轻吐出一口气。这顿饭没吃成,但江守正替他夹了一筷子最硬的菜。

他那位准岳父,被压了三次报告的人,此刻还坐在客厅里,大概正在跟女儿说“这人靠不住”。而沈拙很清楚,用不了太久,江守正就会知道——压他报告的人,和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喊他“叔叔”。

这个念头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

清源的夜,比省城冷得多。

第二章 倒查

沈拙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他把青龙矿区专报的最终版发给省委书记机要秘书,附了一条备注:附件三涉及清源县常务副县长周德望,建议控制知悉范围。 发完邮件,他靠在办公室折叠床上眯了半小时,梦里全是裂缝——镇小学围墙那道,从卫星图上看像一条灰白的蛇,贴着操场边缘往教学楼方向爬。

七点五十分,省委办公厅分管副主任冯远征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沈,青龙矿区那个专报,你直接送书记了?”

“送了。”

冯远征把一沓纸搁在他桌上:“清源县今天一早派人送来的补充材料,说是连夜整理的。你看看,第三页。”沈拙翻开,第三页是县财政局对那两千四百万安置专款的“情况说明”,措辞很讲究——承认资金拨付存在“时间差”,但把拆分转账解释为“银行系统自动归集造成的技术性划转”,三个关联公司的账户,被定性为“过渡性归集账户”。

最下方,常务副县长周德望的签字龙飞凤舞,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已责成财政局立即整改,相关资金今日内原路退回。

沈拙把材料合上,问冯远征:“冯主任,这份说明走的是县里哪个通道?”

“县财政局直接送办公厅收文窗口的,没走综合处登记。”

“没走综合处?”沈拙笑了一下,“那它怎么知道直接送收文窗口?一般县里送补充材料,不都是先联系对口处室?”

冯远征不傻。他看了沈拙一眼,压低声音:“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省厅这边给他们指路?”

沈拙没回答,把那份材料翻回首页,指着最上方一行手写的“呈省委办公厅综合处”:“这字迹,冯主任眼熟不?”

冯远征凑近看了三秒钟,脸色变了。这字迹他见过——省委副秘书长郑怀远。郑怀远分管综合处,按理说,所有经过综合处的材料他都有权批注转办。但这份材料绕过了综合处登记,直接出现在收文窗口,说明郑怀远知道沈拙在查青龙矿区,并且在帮清源县打时间差。

“小沈,这事你要不要先跟书记汇报一下再动?”冯远征措辞很谨慎。

“书记已经在看了。”沈拙看了眼手表,“冯主任,我请半天假,去趟清源。”

“你去清源干什么?”

“实地看看镇小学的裂缝。”沈拙拿起外套,“顺便,把我昨晚落在准岳父家的礼品拎回来。”

冯远征张了张嘴,显然想追问“准岳父”是怎么回事,但沈拙已经出了门。

清源县城不大,从县委家属院到青龙镇开车二十分钟。沈拙没去镇上,先拐进县财政局对面的便民服务中心,坐在角落里假装等人,看了半小时财政局大门。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大门口,周德望从后座下来,夹着公文包快步进门。沈拙拿手机连拍了几张,重点拍副驾驶——副驾驶上先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平头,穿深色夹克,下车后没进财政局,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然后步行往东走了。

沈拙跟上去。平头男走了四百米,拐进一家烟酒专卖店,从后门穿出去,进了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沈拙抬头看,二楼窗户贴着“清源县宏达劳务服务有限公司”的塑料牌。

宏达劳务。他掏出手机翻昨晚那张资金流向图——第三个关联公司,清源县宏达劳务服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郑小军。

周德望的司机,是宏达劳务法人代表。而郑小军这个名字,沈拙在省委组织部那份干部任免备案表里见过——郑怀远的亲侄子。

沈拙站在老居民楼底下,把这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省委副秘书长郑怀远,分管综合处,能接触到沈拙的核查进度;郑怀远的侄子郑小军,是周德望的司机,同时是套取安置专款的壳公司法人;周德望是清源县常务副县长,分管财政和城建。链条完整,上下贯通。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江晚晴。

“你在哪?”她声音闷闷的,像刚哭过。

“清源。你爸昨晚没气出病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沈拙,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你爸是不是在省里当官?”

沈拙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昨晚他当着江守正的面打那个电话,虽然没喊“爸”,但说了“材料明天放我桌上”,这种口气,江守正只要不聋,回去稍微一琢磨就能品出问题。

“是。”沈拙没打算继续瞒,“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在综合处干的活,跟他在不在省里没关系。”

“你爸叫什么?”

“江晚晴——”

“我爸昨晚半夜给省委办公厅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江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他问综合处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年轻人,对方说,有,叫沈拙。我爸又问,沈拙什么来头。他那个老同学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沈拙闭上眼。

“他说,‘老江,你女儿找的这个年轻人,他爸是沈望舒。’”江晚晴一字一顿念出来,“沈望舒。沈拙,你爸是省委书记。”

电话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晚晴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从来没提过。”她声音低下去,像在压什么东西,“我爸压了三次报告,你压了三次。你知道他昨晚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坐了一整夜吗?他一直在说一句话——‘人家省委书记的儿子,屈尊来我家吃饭,我给人甩脸子。’”

“晚晴,我压报告不是因为——”

“我知道!”她忽然提高声音,“我爸已经想明白了,他说你压报告是因为报告底下有东西,周德望那个王八蛋在搞鬼。他今天一早让秘书把财政局的原始流水全调出来了,说要亲自重新核一遍。他还说——”江晚晴顿住了。

“还说什么?”

“他说,‘沈拙这个年轻人,办事比我稳。我三次报告被退,每次都以为是自己材料没写好,根本没往周德望身上想。要不是他在退回单上那六个字,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沈拙靠在老居民楼外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宏达劳务的塑料牌被风吹得晃了晃。

“晚晴,你帮我跟你爸带句话。”他对着手机说,“就说,退回单上的六个字,是我写的。但退他的报告,是书记亲自点的头。我爸看到第一份报告就觉出数据不对,但那时候他没有证据,只能先退。第三份他让我加‘影像资料’四个字,是故意给周德望留个错觉——让周德望以为省委盯着的是纸面材料,不是资金流水。”

“所以你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可以这么理解。”沈拙没瞒她,“但现在周德望已经反应过来了。今天一早他派人送了份假情况说明到省委办公厅,把套取资金说成‘技术性划转’。这份说明是怎么绕过综合处登记的,我已经有数了——省委副秘书长郑怀远在通风报信。”

电话那头,江晚晴倒吸一口凉气:“郑怀远?我爸上周还给他送过一份关于青龙矿区的专题汇报——”

“你爸送的那份汇报,内容是什么?”

“就……把镇小学裂缝的情况写进去了,还附了照片。我爸说,他想让省里知道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受威胁,这样就算资金问题暂时查不清,搬迁也得先动起来。”

沈拙脑子里“嗡”了一声。江守正把底牌亮给了郑怀远。而郑怀远,正是周德望的保护伞。

“你爸那份汇报什么时候送的?”

“上周五。”

上周五。今天是周二。如果郑怀远把这份汇报的内容透给周德望,周德望有整整四天时间可以做两件事:第一,把套取的资金原路退回,制造“技术性划转”的假象;第二,在镇小学裂缝上做文章——比如,连夜找人把裂缝填上,拍一组“已修复”的照片送到省里,把江守正的汇报定性为“夸大险情”。

沈拙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拨电话:“晚晴,你现在立刻去找你爸,让他马上带人去青龙镇小学,看裂缝还在不在。快!”

他上车打火,往青龙镇方向开。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第二个电话打给省委书记机要秘书:“哥,帮我查一件事,清源县委书记江守正上周五报给郑怀远副秘书长的那份青龙矿区专题汇报,现在在哪个环节?”

三十秒后回复:“沈处,那份汇报郑副秘书长批了‘请转清源县委阅处’,原件已经退回县里了。”

退回县里。 郑怀远用批示的方式,把江守正捅上来的险情报告,原路退回了制造险情的人手里。

沈拙踩油门,车速提到八十。他拨通江守正的手机,第一句话:“叔叔,我是沈拙。您听我说,周德望的人很可能已经在填镇小学那道裂缝了。 您马上带人过去,能拦多少拦多少,把施工的人、工具、车辆全扣下来,拍照录像。那是证据。”

江守正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不是骂沈拙。

“我已经在路上了。”江守正喘着粗气,“周德望那个王八蛋,今天早上跟我说‘裂缝是视觉误差,组织人修补一下就行’,我就觉得不对劲。沈拙,你小子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暂时来不及细说。”沈拙看了一眼后视镜,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岔路口拐出来,跟在他后面,“您到了镇小学先别进去,等我五分钟。有辆车跟着我,车牌尾号清A·7Z89,我查一下是谁的。”

“那是周德望的专车!”江守正吼了一声,“你他娘的开车技术怎么样?”

沈拙扫了一眼时速表,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越跟越紧的帕萨特。

“还行。”他说,“叔叔,您把镇小学正门堵住就行,别的交给我。”

他挂了电话,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青龙镇集市那条窄巷。巷子只容一辆车通过,两边是卖菜和卖早点的摊子。沈拙按了两下喇叭,人群往两边让,他的车贴着菜摊冲过去。后视镜里,帕萨特犹豫了两秒,没跟进来。

沈拙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绕到镇小学后墙。后墙外是一条土路,停着一辆小型挖掘机和一辆面包车,五六个工人正从面包车上往下搬水泥和铁锹。墙根底下那道裂缝,从操场一直延伸到教学楼地基,最宽处能塞进一个拳头。

沈拙把车横在土路中间,下车,举起手机开始录像。

“师傅们,这活谁派的?”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现在干的叫破坏现场,不叫修补裂缝。等省纪委的人到了,谁签的字谁负责,搬水泥的算从犯。”

工头模样的胖子拎着铁锹过来:“你谁啊?县里让修的,你管得着吗?”

沈拙没理他,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冯主任,我是沈拙。请您马上联系省纪委三室值班室,就说青龙矿区塌陷区核心证据正在被破坏,需要立刻派人到清源镇小学固证。对,现在就打。”

工头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杵在地上。他身后那辆面包车忽然发动了,想倒车跑。沈拙拿起手机拍车牌,面包车司机一脚刹车停住,不敢动了。

两分钟后,江守正的车从正门方向绕过来,后面跟着两辆县里的公车。江守正下车时脸色铁青,看到土路上摆开的水泥和铁锹,腮帮子咬得鼓起来。

“周德望呢?”他问。

沈拙指了指巷子方向:“他那辆帕萨特在集市那头堵着,没敢进来。”

江守正掏出手机,直接拨通周德望:“周德望,你马上给我滚到镇小学后墙来。带着你那个司机郑小军一起。对,现在。不来也行,省纪委的人马上到,你直接去省里交代也可以。”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沈拙。两人隔着那堆水泥对视了三秒钟。

“你小子。”江守正拿手指点了点他,“第一次上门就给我下这么大一盘棋。”

“叔叔,我没想下棋。”沈拙把手机录像停掉,存好,“我就想让您知道,压您报告的人,真不是看您不顺眼。”

江守正盯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跟昨晚那种冷冰冰的笑完全不一样。

“你爸昨晚是不是也一宿没睡?”

“差不多。”

“行。”江守正一挥手,“等这事结了,你再来家里吃饭。让你阿姨把昨晚那桌菜重新做一遍——昨晚那顿,谁都没吃好。”

远处巷子口,黑色帕萨特的车门终于打开了,周德望弯腰下车,站在原地没敢往前走。土路上,省纪委三室的电话已经打到了冯远征手机上,回执短信在沈拙手机屏幕上亮起来:已通知清源县纪委监委,就地控制现场,省室明天到。

沈拙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一眼镇小学那道裂缝。裂缝还在,铁锹还在,水泥还没拆封。

证据保住了。

他忽然觉得饿。昨晚到现在,他就喝了半杯水。江守正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从车里摸出一包苏打饼干扔过来:“先垫垫。晚上回家吃饭,让你阿姨炖排骨。”

沈拙接住饼干,撕开咬了一口。

江守正转身往正门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爸那边,需不需要我打个电话解释一下昨晚的事?”

沈拙嚼着饼干含糊道:“不用。我爸说了,他这辈子被县里干部骂过不少回,被县委书记当面骂还是头一回。他说挺新鲜的。”

江守正脚下一个踉跄,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爸真这么说?”

“原话。”

江守正沉默半天,嘟囔了一句:“那下次见面,我当面给他道个歉。”

沈拙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心里想:下次见面,大概率是在省委常委会上。 你当着我爸的面骂他儿子,我爸大概会说——骂得好。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冲江守正摆了摆手:“叔,我先去把周德望稳住。您在这儿盯着,别让人碰那道裂缝。”

他朝巷子口走去。周德望站在帕萨特旁边,脸色灰白,正在打电话。沈拙走过去时,听见他在电话里说:“怀远哥,你得想想办法……”

沈拙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对着周德望按下录音键。

“周副县长,”他开口,声音客气得很,“电话打完了吗?打完了的话,跟我说说,郑副秘书长准备怎么‘想办法’?”

周德望猛地抬头,手机差点掉地上。

沈拙微微一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发信人备注名:爸。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省纪委三室明天到清源。你让江守正把现场所有证据固定好,一个水泥袋都别少。郑怀远那边,我今晚找他谈。”

周德望盯着那个备注名“爸”,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一句话没说出来。

第三章 家宴

周德望的手机到底没敢拨出去。

沈拙把屏幕亮给他看的那条短信,比什么留置通知书都好使。周德望盯着“爸”那个备注看了足足十秒钟,手指头一松,手机掉在脚边,屏幕碎成蛛网。他弯腰去捡,动作僵硬得像关节生了锈。

“沈……沈处。”他挤出一个笑,比哭难看,“这中间有误会,我跟郑秘书长——”

“周副县长,”沈拙打断他,“您先别忙着解释。解释是给纪委的人听的,现在省纪委三室的人正往这儿赶,您留着话跟他们说。我就问您一件事。”

“你说你说。”

“镇小学那道裂缝,谁让填的?”

周德望咽了口唾沫:“是……是我让修的。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群众生命安全——”

“填缝能保群众生命安全?”沈拙笑了一声,“周副县长,您是常务副县长,分管城建和财政,塌陷区治理什么章程您比我清楚。裂缝底下是采空区,填缝等于糊弄。雨季一来,水灌进裂缝,小学地基整个悬空。您让工人拿水泥抹表面,抹完了拍张照片往省里一送,说险情已排除。等雨季真出了事,那四百多户搬迁群众出了人命,这笔账算谁的? ”

周德望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江守正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包苏打饼干,嚼得嘎嘣响。他往周德望面前一站,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江守正那股子气势压得周德望往后退了半步。

“周德望,我跟你搭班子三年。”江守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青龙矿区报告我改了七稿,每一稿你都看了。你每次都说‘江书记辛苦,我全力配合’。你配合个屁。 你一边让我改报告,一边让郑小军把安置款倒出去。我他妈还拿你当兄弟。”

周德望的司机郑小军从面包车后面绕过来,想拉周德望走,被江守正一眼瞪回去:“你站住。宏达劳务的法人是你吧?你叔是郑怀远吧?你叔昨晚给我老同学打电话打听沈拙底细的时候,你猜他说了句什么?他说‘清源县的事不好办,有个年轻人盯着’。他那时候就知道沈拙盯着了,他怎么知道的? 你给周德望递的话吧?”

郑小军脸一白,退到面包车旁边不敢动了。

沈拙看了一眼手机,省纪委三室值班室的回复已经到了:清源县纪委两名同志十五分钟内到场,请保持现场原状。 他收起手机,走到江守正旁边,低声说:“叔,周德望今天肯定得留下,但郑怀远那边我爸今晚亲自谈,谈完之前不能打草惊蛇。周德望的电话得收走,您让县纪委的人来办手续。”

江守正点头,转身拨了个电话。不到十分钟,县纪委监委的车到了,下来四个人,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走路带风。她跟江守正打了个招呼,径直走到周德望面前:“周德望同志,根据省纪委三室电话通知要求,请你配合我们到县纪委谈话室说明情况。手机、工作笔记、随身电子设备请交出来。”

周德望彻底蔫了,把碎屏手机、公文包、车钥匙一件一件往地上放。郑小军想溜,被县纪委两个人拦在面包车旁边,一块儿带走了。

现场封存的时候,沈拙蹲在裂缝边上拍了十几张照片,又录了一段两分钟的视频,从教学楼地基一直拍到操场围墙。江守正站在旁边看,忽然冒了一句:“这裂缝比上周五我来看的时候宽了两指。”

沈拙抬头:“您上周五来看过?”

“来了。看完回去写的专题汇报,照片贴了六张。”江守正把手机掏出来,翻出相册,“你看看,上周五的缝,跟今天比。”

沈拙接过来对比,果然,裂缝宽度在五天里增加明显。这说明底下的采空区还在活动,时间窗口比他们估计的更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叔,报告不用重写了。您把今天拍的、上周拍的,连着资金流水证据打包,直接走加密通道发我爸。绕开办公厅所有中间环节。”

江守正挑了挑眉:“你爸不是让我报给他?”

“报给他,但别经郑怀远的手。”沈拙压低声音,“我爸今晚找郑怀远谈,谈之前,材料得先到他手里。不然郑怀远今晚一删记录,明天我爸看到的就是另一份东西。”

江守正愣了两秒,忽然笑了,伸手在沈拙肩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行。你爸把你放综合处,屈才了。”

“不屈才。”沈拙也笑了,“综合处看材料,最知道底下人怎么糊弄事。”

那天下午,沈拙跟着江守正回了县委家属院。

江晚晴在楼下等着。她换了件干净的白毛衣,头发重新扎了,但眼睛还有点肿。看见沈拙从江守正车上下来,她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你俩……和好了?”

江守正“哼”了一声:“和好什么和好,我是看这小子办事利索,暂时不跟他计较。去,帮你阿姨端菜,排骨炖上了。”

江晚晴站在原地没动,看沈拙的眼神有点复杂。沈拙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先开口:“你爸说了,昨晚那顿不算,今天重吃。”

“我不是问这个。”江晚晴仰头看他,“你爸那条短信,我看见了。你爸叫你‘把现场证据固定好,一个水泥袋都别少’。你爸给你发短信就这语气?”

沈拙想了想:“他给我发压岁钱的时候语气还行。”

江晚晴被他噎了一下,嘴角绷不住往上翘,又使劲压回去:“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沈拙往楼上走,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你爸今天在镇小学后墙夸我了,说‘你小子行’。这是你爸头一回夸我。”

江晚晴跟在他后面上楼:“我爸夸人是有目的的。他夸完你,是不是接着就提了条件?”

沈拙停在二楼拐角,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爸什么人我还不了解?”江晚晴伸手在他后腰拧了一把,“说,他提什么条件了?”

“也不算条件。”沈拙清了清嗓子,“他说,既然我在综合处管着全省的材料,那以后清源县报上去的东西,能不能别再退回来了。 ”

江晚晴“噗”一声笑出来:“这不是条件,这是求饶。”

“差不多。”沈拙继续往上走,“我跟他说,只要材料够扎实、数据没水分、资金流向清楚,我一个字不批,直接往上报。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我下次去家里吃饭,别拎茶叶和酒了。拎点实用的。”

“什么实用的?”

“他说他办公室的保温杯不保温了,让我从省里给他带个好的。”

江晚晴笑得弯下腰,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俩真行。上午还在镇小学后墙跟人斗法,下午就开始惦记保温杯了。”

进了门,江晚晴的妈妈已经把菜摆了一桌子。这回是正儿八经的家宴——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青椒肉丝、凉拌黄瓜,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江守正开了一瓶本地酒,先给自己倒满,又给沈拙倒了一杯。

“来,第一杯。”江守正举起酒杯,“我敬你。昨天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江守正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仗势欺人,和被人糊弄。你两样都不沾。”

沈拙站起来碰杯:“叔,我也跟您说句实话。第一次上门就闹成这样,是我没处理好。我应该提前跟晚晴透个底,让她有个准备。”

“透什么底?”江守正一仰脖干了,“你要提前说你是沈望舒的儿子,我昨天肯定不骂你。不骂你,我就不会给老同学打电话。不打电话,我就不知道郑怀远在背后搞鬼。 所以说,你瞒着是对的。这杯酒,敬你瞒得好。”

沈拙哭笑不得,干了。

三杯酒下肚,江守正话匣子打开了,从青龙矿区塌陷说到县里财政窟窿,从周德望说到郑怀远,越说越激动,筷子在桌上敲得当当响。江晚晴在旁边给她妈使眼色,她妈又给江守正夹菜:“行了行了,吃饭堵不住你的嘴。”

江守正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沈拙:“对了,你爸今晚找郑怀远谈,谈完什么结果,你什么时候能知道?”

“估计十点前能有信儿。”

“那你就在家等着。今晚别走了,住客房。”江守正大手一挥,“你爸那边有消息,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明天得给市里打报告,把周德望的事捅上去,报告怎么写,你得帮我把关。”

沈拙看了江晚晴一眼。江晚晴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

“行。”沈拙说,“那我住下。”

饭后,江晚晴收拾碗筷,沈拙要帮忙被江守正拉去阳台抽烟。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一吹,酒劲上来,江守正忽然叹了口气。

“沈拙,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爸让你在综合处,是不是早就打算查清源县的事?”

沈拙摇头:“我爸没让我查。是我自己看到您第一份报告的时候,觉得数据不对劲,多留了个心眼。”

“那你爸知道你在查,什么态度?”

“他让我别声张,先把证据拿实。”

江守正抽了口烟,吐出来:“你爸是个好领导。”

沈拙没接话。江守正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爸也是个人精。他让你压我三次报告,一次比一次理由软——第一次是数据口径,第二次是财政会签,第三次就剩‘影像资料’四个字。他是在试我。”

“试您什么?”

“试我会不会急眼。”江守正弹了弹烟灰,“我要是在第二次被退的时候就炸了,跑去省里闹,你爸就知道我这个人沉不住气,清源县的事交给我办,他未必放心。我没闹,他试出来了。 ”

沈拙低头笑了笑。江守正看人的角度,确实跟一般人不一样。

“所以叔,您现在还觉得我压您报告是故意刁难吗?”

“刁难个屁。”江守正把烟头摁灭,“你那是给我留了三次机会。我要是第一次就把周德望的账翻出来,哪还用等到今天?”

正说着,沈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爸。

他接起来,按了免提。

沈望舒的声音传出来,语气平淡:“郑怀远谈完了。他自己提的提前退休,说明天交申请。周德望的事,省纪委三室明天正式立案,你让江守正把县里那摊子稳住,该补的窟窿赶紧补,别等审计组下来再补就晚了。”

沈拙看了江守正一眼。江守正站在阳台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快还是沉重。

“还有,”沈望舒补了一句,“你今晚住江守正家?”

“是。”

“那明天回来的时候,把你那辆车好好洗洗。你妈说你车脏得下不去脚。”

电话挂了。江守正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你爸连你车脏不脏都管?”

沈拙把手机揣兜里:“他管得宽着呢。”

江守正笑着摇头,推开阳台门往屋里走:“行了,今晚早睡。明天事多——周德望的案子要配合省纪委,青龙矿区的搬迁方案要重做,镇小学得先停课,把学生转到镇中学借读。还有——”

他回头看了沈拙一眼:“你那个保温杯,明天从省里给我带过来。”

沈拙点头:“带。带个大的。”

江晚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爸,你让人家带保温杯,好歹给个尺寸吧?你办公室那个破杯子都掉漆了,配个新的多好。”

“你懂什么。”江守正往沙发上一坐,“掉漆的杯子用得顺手。新的用不惯。”

沈拙看着父女俩拌嘴,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好。昨天他第一次上门,满屋子都是火药味。今天还是这间客厅,还是这几个人,但桌子上的菜吃干净了,酒也喝顺了。

他掏出手机给冯远征发了条短信:明天上午青龙矿区专报第二期,走加密通道直送书记。附件增加:镇小学现场照片十二张、视频一段、县纪委现场封存记录一份。请报郑副秘书长知悉——按程序。

发完这条,他又补了一条:对了,冯主任,明天我晚到一小时,去给江书记买个保温杯。

冯远征秒回:收到。买好的,别买便宜的。江守正那个脾气,便宜货他真骂人。

沈拙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江晚晴递过来的橘子,剥了一瓣塞嘴里。

甜。

第四章 汛期

两个月后,清源县进入主汛期。

沈拙是半夜被电话吵醒的。江晚晴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没真哭:“青龙镇下雨了,暴雨橙色预警,我爸已经往镇上赶了。他说让你别过来,省城到清源高速有一段塌方了,绕路得多走俩小时。”

沈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搬迁安置点怎么样?”

“上个月底全部入住了。四百三十七户,一户没落。镇小学搬进镇中学新盖的综合楼,学生上周开始上课。”江晚晴吸了吸鼻子,“我爸说,要不是你当时压着报告不往上报,非把资金窟窿查清楚再动搬迁,这回暴雨真能把人堵在塌陷区里。”

沈拙看了眼窗外,省城也在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你爸今天去镇上,是常规巡查还是有事?”

“有事。镇东头那段河堤,去年就报过险,县里一直没钱修。我爸说暴雨要是再下六个小时,河水漫堤,安置点就在河堤下游三公里。”江晚晴顿了一下,“沈拙,我爸让我问你——省里有没有应急度汛资金可以紧急调拨?他说他没脸直接找你爸,让我问你。”

“我现在就给冯主任打电话。”沈拙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你跟你爸说,让他先把安置点的人往镇中学二楼以上转移,别等河堤出事再动。资金的事,天亮之前给他信儿。”

挂了电话,沈拙拨通冯远征。冯远征听完,沉默了三秒:“小沈,应急资金有,但走程序得厅长签字,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冯主任,河堤撑不到明天下午。”

“我知道。”冯远征压低声音,“所以不走正常程序。省防指有一笔省级预备费,专门用于突发险情应急处置,书记可以直接批。你现在就给书记打电话,我这边联系财政厅值班室做电子审批流,特事特办。”

沈拙已经坐进车里了。他拨通沈望舒的手机。响了一声就接了,沈望舒显然也没睡。

“清源的事?”沈望舒开口就问。

“青龙镇河堤,暴雨,下游三公里是安置点。需要紧急调拨省级预备费修堤加高,同时疏散群众。”

“数字。”

“江守正报的方案是河堤加高加固两公里,需要八百万。转移安置群众四百多户,临时生活补助两百万。合计一千万。”

沈望舒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估计在看汛情简报:“清源县今天凌晨四点报的汛情专报,我桌上放着呢。江守正报的应急方案我看了,八百万打不住,让他按一千二百万做方案,多出来的四百万给安置点加盖临时排水设施。钱从省级预备费出,我批。”

沈拙心里一松,但沈望舒下一句跟上了:“你到哪儿了?”

“刚上高速。”

“你去了清源,先干三件事。第一,督促县防指启动Ⅱ级响应,别等河堤出问题再升。第二,把安置点群众转移情况实时报给我,一小时一报。第三——”沈望舒顿了一下,“你老丈人那个脾气,跟我一样,越急越容易上火。你去了多劝着他点,别让他跳河堤上亲自扛沙袋。”

沈拙差点笑出来:“爸,您倒是了解他。”

“哼。”沈望舒挂了电话。

沈拙到清源时,天刚蒙蒙亮。雨势比半夜小了些,但天色铁灰,云层压得极低,一看就知道还有大雨在后头。他没进县城,直接拐上青龙镇方向的县道。路上给江守正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到了?”江守正声音哑得厉害,估计一宿没睡。

“到了,快进镇了。叔,我爸批了一千二百万应急资金,方案让您重做,多出四百万给安置点加盖排水设施。县防指得启动Ⅱ级响应,您赶紧安排人办。”

江守正骂了一句:“一千二百万?我就报八百万,他给一千二?你爸这是给我塞钱还是给我加压?”

“都有。”沈拙把车停在镇口临时指挥部帐篷外,“他说多出来的钱给安置点用,别让老百姓住进去了还担惊受怕。”

江守正沉默两秒,忽然笑了:“行。你爸比我大方。我昨天还在县里开会骂财政局抠门,你爸直接给我上了一课。”

沈拙进了指挥部,江守正正站在一张巨大的防洪形势图前面,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里全是血丝。镇党委书记、镇长、水利站长围在旁边,一人手里一个手机,都在打电话协调。

江守正看见沈拙,招手让他过去,指着地图:“河堤最险的是这八百米,去年就有渗漏。我已经安排了三个组上堤,一组填土一组打桩一组搬沙袋,但人手不够。县武警中队来了两个排,加上镇上的民兵,总共不到两百人。”

“安置点群众转移完了吗?”

“二楼以上都腾出来了,一楼的东西也搬差不多了。四百多户,每户至少两个人留在镇上帮忙,剩下的全转到镇中学集中安置。”江守正对讲机里喊了一声,“二组!二组!河堤桩打进去多少了?三米?才三米?再给我加人!”

沈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望舒发了条短信:清源Ⅱ级响应已启动,安置点群众转移中,河堤加固三个组正在作业。目前缺有经验的打桩工,县里人手不够。

沈望舒回得很快:已协调省水利厅派专家带设备赶赴清源。另外,你给江守正带句话——我问他,如果河堤保不住,他有没有预案把安置点群众二次转移到镇中学以外的地方?

沈拙把话转给江守正。江守正愣了两秒,对讲机往桌上一拍:“你爸说得对,我光想着保堤,没想着万一保不住怎么办。”他转头对镇长喊,“镇中学后面那个小山坡,海拔比河堤高十五米,坡顶有废弃厂房,能不能临时征用?”

镇长点头:“能!厂房是空的,就是没水没电。”

“没水没电也得用。马上联系供电所拉临时线路,水管从镇上接过去。三个小时之内,把坡顶厂房收拾出来,能装人就装人,装不了人放物资。”江守正安排完,回头看了沈拙一眼,“你爸这是逼着我做最坏打算。”

“我爸在省里待了十几年,经的事多。”沈拙说,“他说防汛这种事,宁可十防九空,不能一次放松。”

江守正点了根烟,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雨:“你爸说得对。我干了这么多年县委书记,防汛年年搞,但塌陷区搬迁加河堤险情叠加,头一回。要不是你爸批钱快,我现在连加高河堤的土都买不起。”

正说着,省水利厅的专家到了,两辆车带了一台小型打桩机和两千米防渗土工膜。江守正迎出去握手,回头冲沈拙喊了一嗓子:“给你爸发个消息,就说设备到了,让他别惦记了。另外跟他说——等汛期过了,我亲自去省里请他吃饭。”

沈拙笑着照办。沈望舒回了一条:吃饭可以,让他把县里财政窟窿先补上。郑怀远、周德望留下的烂摊子,省里盯着呢。

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河堤最险的那八百米,在省水利厅专家指导、武警中队和民兵连番作业下,加高了八十公分,打进去两百多根木桩,铺了两千米土工膜。第三天凌晨,雨势转小,水位开始回落。清源县没有一处决堤,没有一人伤亡,安置点四百多户群众在镇中学教学楼里打了两天地铺,一日三餐热汤热饭,没断过。

第三天上午,沈拙在安置点帮着发完早餐包子,坐在台阶上给沈望舒发了最后一条汛情短信:水位退至警戒线下两米,河堤安全,群众零伤亡。江守正说请您放心。

沈望舒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你让江守正别急着请我吃饭。先把他那份青龙矿区搬迁安置的最终报告写扎实。这次省里审计要回头看,账目和材料经不起查,谁也保不了他。另外,你那个保温杯,买了吗?

沈拙一拍脑门。这几天光顾着防汛,保温杯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回了一条:马上去买。

江守正从河堤上下来,浑身泥浆,雨衣脱了拎在手里,看见沈拙坐在台阶上发愣,走过来踢了踢他的鞋:“想什么呢?”

“我爸问您保温杯还要不要了。”

江守正哈哈一笑,在沈拙旁边坐下来,也不管台阶上全是泥:“要。怎么不要。不过别买太好的,我这个人恋旧,用太好的杯子怕丢。”

沈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叔,您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河堤没事了,剩下的事交给水利站盯着就行。”

江守正没动,仰头看了看天,云层开始散了,露出薄薄一层蓝天。

“沈拙,我干了快三十年基层,最险的一次汛期是零几年淮河发大水,我在邻县当乡镇长,带着人守了三天三夜大堤。那时候年轻,扛得住。这回不一样,这回堤底下就是我自己县的老百姓,还有四百多户刚从塌陷区搬出来的。”他转过头看沈拙,“你爸批那一千二百万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我想,我以前报报告被退了三次,心里骂了你们综合处八百遍。结果真到要命的时候,你爸一个字没多问,钱说给就给。我这个县委书记,当得惭愧。 ”

沈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递了一个给江守正:“叔,吃包子。吃完洗澡睡觉。您要真觉得惭愧,回头把青龙矿区那四百多户的后续安置方案写细点,别让我爸再退第四次。”

江守正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退就退。这回你退我报告,我不骂你。”

“不骂我?”

“不骂。我算看明白了——你退我报告,是帮我堵窟窿。你这哪是省委办公厅的科员,你是我江守正的编外财政局长。 ”

沈拙哭笑不得。远处镇中学操场上,几个先起床的孩子在积水坑里蹦来蹦去,笑声传出去老远。江晚晴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走到台阶前递给他俩。

“爸,你回去睡觉。我妈打了八个电话了,说你再不回她就要来镇上找你。”

江守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回去回去。沈拙,你跟我一块儿走。洗完澡睡一觉,下午去县里把防汛总结写了,上报省委办公厅。这回材料我亲自写,保证不退。”

沈拙跟着站起来,接过江晚晴递来的豆浆:“叔,总结我帮您改。”

“你改?”

“嗯。我爸说了,青龙矿区的事省里要回头看,材料过硬是底线。我帮您把最后一关。”

江守正看了他半天,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小子。行,你改。改完了我签字,报你爸。”

三个人往镇外走,雨后的空气又湿又凉。沈拙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叔,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

“什么事?”

“周德望的案子下个月开庭。省纪委三室让我跟您透个底——他在里面把郑怀远供出来了,说得挺细。您那份被退了三回的青龙矿区报告,可能会被当成证据材料在庭上出示。”

江守正脚步慢了一拍,随即恢复正常:“出示就出示。我写的报告,我认。退了三回的报告,最后成了扳倒周德望的证据。这报告退得值。 ”

沈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冯远征发来一条消息:郑怀远退休手续办完了。临走前在办公厅内网上发了一篇离岗感言,说自己“工作三十八年,最遗憾的事是在清源县的问题上没能坚持原则”。

沈拙把消息给江守正看。江守正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坚持原则?他坚持个屁原则。他要是坚持原则,我那三份报告第一份就该往上报。行了,不提他了,晦气。”

他大步往前走,雨靴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响。江晚晴走在沈拙旁边,伸手勾住他的手指头,小声问:“你爸真让你在综合处继续干?”

“嗯。”

“那你以后还退我爸报告吗?”

沈拙想了想:“看他写得好不好。写得好就不退。”

江晚晴掐了他一把:“你当着我爸面也这么说?”

“当着我爸面我也这么说。”沈拙握紧她的手,“我爸说了,综合处就是干这个的。谁写材料糊弄事,退谁。谁写得扎实,一个字不批直接往上报。江书记这次防汛总结要是写得漂亮,我给他往上送的时候附一张推荐意见。”

“什么推荐意见?”

“建议全省防汛表彰,清源县排第一。”

江晚晴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下去:“你别走后门啊。”

“不走后门。”沈拙把豆浆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实事求是。你爸这回确实干得好,我写推荐意见,我爸批不批是他的事。”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在省委办公厅写材料的年轻人,跟她两年前认识的那个“普通科员”,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他还是那么闷,不爱提自己家里的事,请她吃饭还是海底捞,车还是那辆七年车龄的国产车。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知道他车后座底下塞着省委大院通行证,家里书架上摆着他爸签批过的文件汇编,以及——他爸管他叫“小沈”,他妈嫌他车脏。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有意思,忍不住笑出声。

沈拙侧头看她:“笑什么?”

“笑我爸。”江晚晴晃了晃他的手,“他昨晚在河堤上跟我说,让我好好跟你处。我说你以前不是嫌人家瞒着你身份吗?你猜我爸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瞒身份算个屁。人家瞒身份是怕你图他爸。他要一上来就说自己是省委书记的儿子,我还不让闺女跟他处呢。’”

沈拙脚下一绊,差点踩水坑里。

“你爸这逻辑……”

“我爸逻辑一直这样。”江晚晴笑得停不下来,“他还说,让你下次去家里,把那个保温杯带着。他要当着全家人的面,拿新杯子泡第一杯茶,然后说一句话。”

“说什么?”

“‘这杯子是省委书记儿子买的,泡出来的茶都比以前香。’”

沈拙扶额。江守正这人,记仇是真记仇,但一旦翻篇,翻得也真彻底。

他掏出手机,给沈望舒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爸,保温杯买了。江守正说要拿它泡茶,还说省委书记儿子买的杯子泡茶香。

沈望舒回得很快,就一句话:你跟他说,泡茶香不香看茶叶。让他把清源县的茶叶种好,比什么都强。

沈拙把这条消息给江守正看。江守正站在镇口停车场上,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他满脸泥点子都在反光。他看完消息,仰头笑了半天。

“你爸这个人,”他说,“夸人都不会好好夸。”

沈拙拉开副驾车门:“叔,上车。回家洗澡。”

江守正钻进车里,把湿雨衣往脚踏上一扔,忽然想起什么:“沈拙,你跟我家晚晴的事,什么时候办?”

沈拙刚发动车子,差点一脚刹车踩死:“办什么?”

“你说办什么?”江守正瞪眼,“我闺女跟你处两年了,你爸我都见过了,你还想拖?”

沈拙从后视镜里看江晚晴,她坐在后座,脸已经红透了,但没出声拦她爸。

“叔,这事我得跟我爸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爸还能不同意?”

“我爸说,”沈拙清了清嗓子,“得等青龙矿区搬迁安置彻底收尾、周德望案子判完、清源县财政窟窿补齐之后,再谈别的。”

江守正愣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你爸这是拿你婚事当鞭子抽我呢?行,我认。年底之前,我保证把这三件事全办利索。到时候你爸再找借口,我直接去省委大院找他当面说。”

沈拙把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回县城的公路。雨后的清源县,山青得发亮,田里的水映着天光。江晚晴从后座探过身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轻声说:“你爸真的说了年底之前不行?”

“骗你爸的。”沈拙也轻声回,“我爸原话是——‘你什么时候想结婚就结,别问我,我忙。’”

江晚晴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了个牙印。

沈拙没躲,笑着把车开进了清源县城。

后视镜里,青龙镇渐渐远了,但河堤还在视线尽头,像一条灰白色的长线,把汹涌的河水稳稳挡在外头。镇中学的操场上,那帮孩子应该又在积水坑里蹦跶了。

沈拙收回目光,把车载广播打开。省台正在播防汛新闻,主播念到“清源县青龙镇河堤险情成功排除,四百余户群众安全度汛”时,江守正从副驾上直起身子,听了两耳朵,嘟囔了一句:“念得还行。”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县财政局长发了条语音:“老赵,青龙矿区那笔账,月底之前给我平了。平不了你写辞职报告,我批。”

沈拙和江晚晴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位准岳父,骂起人来还是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