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烧开之后,我妈把生姜片扔进去,又放了三个红枣。水汽扑上来的时候,她凑近闻了闻,觉得味道对了,才把火拧小。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拿筷子把那几片姜翻了个个儿,嘴里念叨着,葱白得带须,不带须不顶用。
她今年六十出头,头晕的毛病是去年秋天开始犯的。起初是蹲下去捡个东西,站起来眼前发黑,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走。后来走路的时候也觉得脚底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左腿踩下去,不知道右腿该往哪儿搁。
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去,念叨了两句,老毛病了,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说查个血压又不贵,她说挂个号就要三十,抽血又要百八十,够买多少斤姜了。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我妈把火关了,拿碗盛出来,汤色发黄,飘着几根葱白须子。她端着碗坐在餐桌跟前,用嘴唇碰了碰碗沿儿,烫,又放下,两只手拢着碗壁取暖。
客厅的电视开着,正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降温五六度。她听了,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问她管不管用。她说管用,又补了一句,就是得连着喝,隔天一回,喝上十天半个月才见效。她顿了顿,说她那天在村口的药铺里碰见老陈了,老陈说了一个偏方,跟她这方子差不多,让她再加点红糖。她说她没加,红糖太贵了,姜枣就够了。
老陈是她跳广场舞认识的一个老姐妹,以前在镇卫生院抓过药,退休之后回了村里。我妈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信服,说她懂这个,人家在卫生院干了三十多年。
我听着没有接话。她见我不吱声,又补了一句,老陈说这个方子就是治风寒引起的头晕,说是什么风寒上扰,清阳升不上来。我说是大夫跟她说的?她说老陈自己就会把脉,还用得着大夫。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葱,叶子还带着水珠。他把袋子放在灶台上,看了一眼我妈手里的碗,没好气地说,一天到晚整这些,该去医院的不去,在这儿煮树叶喝。
我妈没理他,把碗里的姜片嚼了嚼咽了,又喝了一口汤。我爸又说,上回你头晕栽在院子里,要不是我正好在家,你就躺那儿吧。我妈说,那次是蹲猛了,跟头晕是两码事,你别什么都往一块儿扯。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那次是怎么回事。我妈没跟我提过。我爸也没提。他们是瞒着我的,我猜得到,怕我在外面惦记。我妈把喝完的碗放进水池里,拿水冲了冲,搁回碗架。
她洗碗的姿势很稳当,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但她扶水池边缘站起来的时候,腰弯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撑了一把,才直起身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家的床上,听见隔壁屋我爸咳嗽了两声,接着是我妈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我妈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发黄的汤。
她说,你也喝一碗。我说我没头晕。她说,这玩意儿不是说非得晕了才喝,提前喝点,把寒气逼出来,省得你回了城里着凉。我说行,那我喝。
她站在床边看着我,看我喝了两口,才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那碗汤的味道,姜辣,枣甜,葱白带着一股土腥味。我喝完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她也没过来收。
第二天一早,我妈又起来熬了一锅。这回她加了红糖,在灶台上摆着那个红色塑料瓶,盖子拧开了一半,大概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我问她不是说红糖贵吗。她说,老陈说了,加点红糖发汗快。她嘴上说着,手上没停,往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搅了搅,端给我。我没接话,把碗接过来喝了。
她喝了几天之后,头晕的毛病确实缓了些。她自己也这么说,说脑袋清亮多了,走道儿脚底下也稳当。我爸哼了一声,说那是你自己养好了,跟那破水没关系。
我妈说,你懂个屁,那是有道理的,风寒一散,阳气就上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儿挺得直直的,像是拿老陈的话给自己撑了一回腰。
上周我打了个电话回去,是我爸接的。他说你妈去镇上了,去卫生院做了个检查。我说她终于肯去了?我爸说,老陈跟她说的,说头晕这事儿不能光喝汤,得量量血压,说是怕她血压高。
我说那她怎么说。我爸说,她没说什么,就跟着去了。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的声音,正喊我爸给她拿那个玻璃瓶。我爸把电话搁下,过了一会儿才又拿起来,说,你妈让我跟你说,她检查完了,血压不高,大夫说没事儿。
我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老太太遛弯儿,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带土的葱。她走得很慢,走到小区花坛边,停了停,弯腰系了个鞋带,又直起身来,接着往前走。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我妈大概也是这么走路的。
周末我回了趟家。灶台上搁着半碗姜汤,已经凉了,上面凝着一层油。我妈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起身去把碗端进厨房,搁回锅里热了热,又端出来递给我。
我说我都多大了,还喝这个。她说,管你多大,受凉了就得喝。我接过来,碗沿儿还烫手。我喝了一口,姜辣味儿直冲鼻子。我妈看着我,说,你爸那破嘴,你别搭理他,这方子是真的管用。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说,我这儿,原先发紧发木,现在松快多了。
我放下碗,问她,那老陈说的风寒上扰,到底是个什么说法。我妈想了想,说,就是脑壳里的气堵了,被冷气堵住了,发不出来。她用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姜片转了个圈,又沉下去。
她看着那碗汤,停了停,说,老陈说了,人活着身上得有阳气,阳气足,人就精神,走路脚底下有根。阳气一亏,人就发虚,风一吹就垮。她说完,端起碗把剩下那口喝了,拿袖子抹了下嘴,起身去灶台那儿收拾。
我看见灶台上那包生姜已经见底了,剩下一小块,皮上带着泥。我妈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自言自语地说,回头去老陈家再拿两斤,她家那个姜辣,养得好。
她弯腰拧水管的时候,手在灶台边缘扶了一下。我看见了,没说话。水管的水哗哗响着,她把手伸进去冲了冲,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抹了抹。
那块布是深蓝色的,旧了,边角泛白。她把布叠好塞回兜里,转过身来,问我晚上吃啥。
我说随便。她说家里有白菜,还有一块腊肉,炒个菜就行。她说着,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棵白菜,剥掉外面一层蔫黄的叶子,搁在案板上。
她的动作还是稳稳当当的,刀起刀落,白菜切成均匀的窄条,码在盘子里。窗户外头,太阳快落山了,斜光照进来,落在我妈的肩膀上。
她切完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回城里别熬夜,该睡就睡,阳气攒起来不容易。
我点了点头。她把腊肉也切了,薄薄一片一片的,码在白菜旁边,顺手把灶台上那小块生姜也切了两片,搁在肉上。她说,你爸不吃姜,我不放进去,最后挑出来。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院门口。她手里攥着一小包东西,塞进我兜里,说,带上,回去泡水喝。我掏出来一看,是几根葱白,连着须子,用报纸裹着,还带着泥。
我说我都这么大了,哪用得上这玩意儿。她说,你不是老在暖气屋待着嘛,寒气也重。
我揣着那包葱白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还站在院门口,手拢在肚子前头,可能还在看我。我把那包葱白放在副驾座上,报纸散开一角,露出里面乳白色的葱白须子,带着一股土腥味儿。
周一上班,我在办公室洗了个杯子,把那几根葱白搁进去,倒了热水。同事看见了,问我喝的什么。我说,家里带的老家特产。她凑过来闻了闻,说,这味儿挺冲的。我说,冲就对了,驱寒气。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想起我妈那天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她脚下是水泥地,身后是老屋的门槛,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她没抬手理,就那么站着,一直到我拐出巷子看不见了。
那杯水我喝了一下午。倒了两回水,葱白的须子在水里舒展着,像几根细线。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着,我把杯子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觉得身上确实暖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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