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来电话,说家里的红薯开挖了,今年收成好,个头匀净,甜得很。末了她补一句:到时给你留一些,等晒成红薯干,我给你快递寄过来。
我说好。挂了电话,眼前就浮现出母亲蹲在院子里翻晒红薯干的样子,背微微驼着,手在竹匾里一根一根地翻,像在照看一群睡着的孩子。
我们那里管红薯叫苕。小时候家里苕多,田边地角都种,秋收的时候一担一担往回挑,屋里墙角堆成小山。
母亲把最好的挑出来下窖,说是留着冬天吃;有伤口、长得歪的另堆一处,这些多半就进了灶屋,蒸的蒸,煮的煮,剩下的一部分,就成了红薯干。
做红薯干是个慢活。头天晚上,母亲把苕洗净,大铁锅里添水,架起竹篦子,烧的是晒干的棉梗和芝麻秆。
柴火噼啪响着,甜气慢慢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灶屋都是。我们兄妹几个围着灶台转,其实醉翁之意不在苕,在锅巴,在锅底那层焦黄的苕糖。
苕蒸到七八分熟就得起锅,太熟了切不成形。母亲不怕烫,两只手倒换着,趁热把皮撕掉,露出橙红橙红的肉。
然后一刀一刀切条,粗细全凭手上功夫。她切得极有耐心,砧板上哒、哒、哒地响,切好的条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等着点名的兵。
第二天,母亲天不亮就起来,把苕条端出去,摊在两张大竹匾里。晒苕的日子,母亲的天就是天气预报。
她看电视只看一个节目,看完还要出门望天,望完了才放心。中午她顶着草帽出去翻一遍,下午太阳偏西又翻一遍,好让每一面都晒到。
要是傍晚天色不对,她赶忙把竹匾往屋檐下拖,一个人拽不动,就喊我们搭把手。
有一回半路落了雨点,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匾上,自己淋着往屋里跑,我们笑她,她也不恼,只说:淋坏了不要紧,苕干坏了就糟蹋了半个月的日头。
晒到半干的时候最好吃。外皮起了韧劲,芯子还是软的,咬一口,甜里带着苕的本味。这时候偷嘴的总是我们。
趁母亲在灶屋做饭,一个个踮着脚溜到竹匾边,抓两根就跑,躲在柴垛后面嚼。母亲其实看得见,只是喊一声:少吃点,晒干了才经放!话是这么说,手上从没真拦过谁。
晒透的红薯干硬实,收进布袋,挂在梁上。那是冬天的零嘴,也是我们上学的干粮。书包里揣几根,课间掏出来,掰一段含在嘴里,越嚼越甜,能甜到放学。
同村的孩子有的家里不做,母亲总是让我们分给要好的几个,她说过,吃食这个东西,越是分,越有。
后来我们一个个离了村子,先是去镇上读中学,再是去外地读书、安家。家里的苕田也渐渐少了,种苕费工,母亲一个人弄不动那么多了,只留屋后一小块地。
我们都劝她别折腾了,城里什么买不到,她说买的哪有自己晒的干净、放心。其实我知道,她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是舍不得那几天日头底下蹲着、翻着、等着的日子。
人老了,手里得有点事做,做出来的东西有人惦记,日子才有奔头。
这些年,每年秋冬,母亲就开始张罗。挑苕、蒸苕、切条、翻晒,一样不落。她的手没有从前快了,切出来的条粗细不一,晒的火候也时常拿不准。
有一年赶上连阴天,一匾苕条眼看着长了白毛,她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她又重新蒸了一锅。我说妈,超市里十块钱一大袋,您别费这个劲。她在电话里笑:袋子上印的红薯干,能跟我锅里的比?
前天收到快递寄来的袋子,沉甸甸一包。打开来,红薯干晒得金黄透亮,凑近闻,有一股混着柴火和阳光的味道。
我拿一根放进嘴里,慢慢嚼,还是那个嚼劲,还是那个甜。女儿凑过来问这是什么,我说是奶奶晒的,奶奶小时候,你爸爸就是这样一根一根偷着吃的。
她咬了一口,皱皱眉,说有点粘牙,可嚼着嚼着,又伸手拿了第二根。
我给母亲回了电话,说晒得好,比去年还好。她在那头声音一下子亮了:那明年多晒点!又说城里干,让我们少惦记家里。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把袋子口重新扎好。窗外也是秋阳,晒在身上,跟老家院子里的应该是一个温度。
我忽然想,母亲晒的哪里是红薯干,她是在竹匾里晒着日头,晒着牵挂,把这些年攒下的、说不出口的话,都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晒得干干的,好让它经放,好让它的甜,能一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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