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县农机厂当车间主任,管着百十号人,嗓门大,脾气倔,说一不二。退休之后人闲了,脾气没闲,天天在家跟我妈抬杠,炒菜咸了淡了、电视声大了小了、楼下老李头下棋耍没耍赖,啥事他都能争个面红耳赤。可就是这么个能争能嚷的人,上个月蔫了整整九天,蔫得我妈都害怕了,偷偷给我打电话说你爸不对劲,你回来看看。
我嫁到邻县,开车回去一个半钟头。那天是星期六,我到家一推门,看见我爸窝在沙发角里,脸色灰扑扑的,眼窝凹下去,嘴唇干得起皮。茶几上搁着半碗凉粥,我妈说他就喝了小半碗,啥也吃不下。我说爸你咋了?他说没事,肚子胀。我说几天没上厕所了?他瞪我一眼说姑娘家家的问这个干啥。我妈在旁边说,九天了,九天没拉了。我说九天?你咋不早说?我妈说我早说啥,你爸不让说,说丢人。我爸闷声闷气来了一句,你妈一天叨叨八遍,烦不烦。
我一看这架势不行,脸色都这样了,再拖下去要出事。我说爸,上医院。他说不去,去了让人笑话,六十七的人了拉不出屎还上医院。我说那你就在家憋着,憋出肠梗阻来,到时候救护车来拉你,全村人都知道你拉不出屎,更丢人。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我妈在旁边说闺女说得对,你要不去我就给你儿子打电话,让你儿子从西安回来接你。我爸最怕折腾我弟,一听要叫他回来,立马说行了行了,去就去,多大点事。
我开车拉他去的县医院。消化内科排队的人不少,我爸坐椅子上扭来扭去,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冒汗。我问他疼不疼?他说胀,跟揣了个石头似的。好不容易叫到号进去,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看着不到三十,白大褂穿身上有点大,胸牌上写着“主治医师 周明”。我爸一看这么年轻,脸就沉了,小声跟我说换个老大夫。我说你拉倒吧,人家是主治,你当是谁都能坐这屋?我爸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周大夫问我爸咋了,我爸不好意思说,我替他说了,便秘九天,吃不下东西,肚子胀。周大夫点点头,让我爸躺检查床上,按了按肚子。他手按到左下腹的时候我爸哎哟一声,说疼。周大夫按完了,又拿听诊器听了半天肠鸣音,然后坐回去写病历。我爸从床上下来,看周大夫年纪轻轻写病历那个认真劲儿,脸色缓了点,但还是将信将疑。
周大夫说大爷,你这情况得做个腹部平片,看看肠子里积了多少粪,有没有梗阻。我爸说做啥片子,给我开点泻药就行。周大夫说泻药不能随便开,你这都九天了,万一肠子里堵实在了,吃了泻药肠子一蠕动,撑破了咋办。我爸一听撑破,不吭声了。周大夫开了单子,我领着我爸去放射科拍了个片子。片子出来我瞅了一眼,肠子里头一段一段的全是高密度影,跟香肠似的,全是粪块。周大夫指着片子说,大爷你看,你这降结肠和乙状结肠里头全是粪石,积了这么长一段,再拖下去真容易出问题。
我爸看着片子,嘴上还硬,说那咋弄?周大夫说先灌肠,把下头的粪块泡软了排出来,上头积的再配合口服药慢慢往下推。我爸说灌肠?咋灌?周大夫说从肛门打进去温水加甘油,保留一会儿再排出来。我爸脸一下红了,说不行不行,那不跟给牲口灌药似的?周大夫笑了,说大爷你比喻得挺对,原理差不多,都是把硬东西泡软了弄出来。我爸还在犹豫,我妈打电话过来问咋样了,我开了免提,我妈在那头说你听大夫的,大夫让你咋弄你咋弄,别在那犯倔。我爸对着手机嚷,知道了知道了,挂了吧。
灌肠是在处置室做的,周大夫亲自来。我爸侧躺着,裤子褪到膝盖,拿被单盖着腰。周大夫拿了个灌肠袋,挂架子上,管子头上抹了石蜡油,一边操作一边跟我爸聊天,问大爷你退休前干啥的?我爸说农机厂管生产。周大夫说那咱俩算半个同行,我爸也是厂里退休的,钳工。我爸一听这个,话匣子打开了,说钳工好,手上有活儿。周大夫说可不是,我爸那手全是茧子。俩人东拉西扯,管子啥时候进去的我爸都没注意。灌完了周大夫说大爷你憋五分钟再去厕所。我爸说五分钟?一分钟我都憋不住。周大夫说那你憋三分钟,忍不住就去。
我爸去厕所的时候,周大夫跟我说,你爸这是慢传输型便秘,肠子蠕动太慢了,粪便在肠子里待久了水分被吸干,硬得跟石头一样。这回灌出来之后得调整饮食,多吃粗纤维的,多喝水,每天定时蹲厕所,养成习惯。我说他那个脾气,让他改生活习惯比登天还难。周大夫说那你就哄着他,跟他说大夫说的,他听大夫的。我说他不一定听你的,你太年轻。周大夫笑了一下说,刚才你不也嫌我年轻么?我不好意思了,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没事,年轻大夫都得过这一关。
我爸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松快了一截,眉头展开了,走路也不捂肚子了。他坐到周大夫跟前说,大夫,肚子轻了。周大夫说轻了多少?我爸想了想说,轻了三斤。周大夫笑出声来,说大爷你这比喻好。我爸也笑了,说大夫你行,你这灌肠有一套。周大夫说不是我有一套,是这套办法用了几十年了,管用。然后他开了两盒口服的缓泻药,又写了个饮食单子,跟我爸说大爷你回去照着这个吃,早上起来先喝一大杯温水,然后去蹲厕所,蹲不出来也蹲,养成生物钟。我爸说蹲不出来蹲它干啥?周大夫说给肠子一个信号,告诉它这个点儿该干活了,时间长了它就记住了。我爸说那跟训练新兵似的。周大夫说差不多,肠子就是个新兵蛋子,你得训练它。
我爸拿着单子站起来,跟周大夫握了握手,说谢谢大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大夫你爸在哪个厂退休的?周大夫说我爸在造纸厂。我爸说造纸厂我熟,当年厂里澡堂子还是我带队去修的。周大夫说那下回我爸来县里让他找你唠嗑。我爸说行,你让他来,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回去的路上我爸坐在副驾驶上,肚子不胀了,话也多了,说这周大夫行,别看年轻,手底下有准头,说话也在理,没架子。我说那你刚才还嫌人家年轻。他说我那不是不了解么。我说你这个人就是老观念,啥都看岁数。他说岁数大有啥用,我岁数大不也拉不出屎么。我差点笑出声,说你倒是挺明白。
回家之后我爸真照周大夫说的做了。早上起来先灌一大杯温水,然后去厕所蹲着,蹲不出来也蹲五分钟。头三天还是不太顺,第四天开始有动静了,第五天早上他拉出来了,高兴得在厕所里喊,拉了拉了!我妈在厨房说嚷嚷啥,生怕邻居不知道你拉屎了?我爸出来的时候脸上那个笑,跟当年在厂里评上先进生产者一个样。他说闺女,你给周大夫打个电话,说我好多了。我说你自己咋不打?他说我没人家号。我翻出就诊卡上的电话给他,他拿手机拨过去,还开了免提。周大夫接了,我爸说周大夫我是上礼拜那个九天没拉的老头。周大夫说大爷我记得你,咋样了?我爸说按你说的法子,好了,拉出来了。周大夫说那就好,你坚持,别好了伤疤忘了疼。我爸说忘不了,我拿本记着呢,贴厕所墙上了。
挂了电话我爸坐沙发上感慨,说这年轻人行,真行。我说你看人准了吧?他说准了准了,往后看病不挑岁数了。我妈在旁边说,这话你说了八百回了,下回碰见个岁数大的你照样挑。我爸嘿嘿笑,说下回再说下回的。
过了一个月我回去看他,他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他那几盆花,肚子平平整整的,脸上气色也好。我说爸你最近拉得咋样?他说你这闺女,见面就问拉屎,不能问点别的?我说那问你花养得咋样?他说花好着呢,我每天早上浇花,浇完了就上厕所,准得很,比闹钟还准。我说那不挺好么。他说好是好,就是天天灌一大杯水,喝得肚胀。我说那你就少喝点,分几回喝。他说那不行,周大夫说了,得一口气灌下去才管用。我说人家周大夫还管你咋喝水?他说人家不管,我自己琢磨的,一口气灌下去肠子醒得快。
我进屋看见厕所墙上贴了张纸,拿放大镜一看,是周大夫写的那个饮食单子,我爸拿钢笔工工整整抄了一遍,底下还自己加了一行字: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喝水,六点半蹲坑,雷打不动。纸边上还画了个小人,蹲着的姿势,脑袋上顶个闹钟。我笑得不行,喊我妈来看。我妈说别笑了,你爸那小人画了八遍才画好,说第一遍画得不像蹲坑的。
后来我爸每回碰见村里哪个老头老太太说便秘,他就给人推荐周大夫,说县医院消化内科有个小周大夫,手上有准头,说话在理。我有一回说你这是给人家小周大夫当托儿呢?他说当托儿咋了,管用就行。我说人家周大夫知道你在村里给他拉病人不?他说不知道,下回我去复查跟他说一声。我说你别说了,人家万一不乐意呢。他说咋不乐意,病人多了奖金多。我说你可拉倒吧,人家不缺你那几个病人。
上礼拜我爸真去复查了,回来跟我说周大夫升了,胸牌上写的啥“副主任医师”。我说那叫提拔了。他说提拔了好,我说他行他就能行。我说你当初还嫌人家年轻呢。他说那都啥时候的事了,还翻旧账。
我有时候想,人老了跟小孩真像。我爸年轻时管百十号人,啥事都是他说了算,老了老了,让一泡屎憋了九天,最后让个比他儿子还小的大夫给治明白了。治明白了不说,还天天照着人家写的单子训练肠子,还画小人。你说他倔不倔?倔。可倔人也有明白的时候,就看他服不服你。周大夫也没用啥高深本事,就是灌了回肠,开了盒药,写了张单子,可人家态度好,说话在理,把我爸当个正经病人看,没嫌他老,也没嫌他脏。我爸就吃这套。
我回去跟我老头说这事,我老头说这有啥稀罕的,大夫看病不都这样么?我说你不懂,我爸那种人,一辈子不求人,让他上医院比杀他还难。周大夫能让他乖乖灌肠、天天蹲坑、还画小人,这是本事。
我老头说那倒是,你爸那脾气,一般人弄不住。我说可不是,我弟从西安打电话回来问情况,我爸跟他说,你甭操心,县医院周大夫给我看好了。我弟说哪个周大夫?我爸说就那个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手艺好得很。我弟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爸你头一回夸大夫。
我爸说那咋了,人家好还不让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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