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建军,今年四十八,跟老赵认识二十多年了。老赵叫赵大强,比我大两岁,在县城这一片搞工程,手底下常年养着十几号工人,挖地基、砌墙、浇楼板,什么活儿都接。他这人长得五大三粗,一米七五的个子,两百一十斤的块头,脸圆脖子粗,肚子挺得老高,往那儿一站跟个铁塔似的。前些年他媳妇跟人跑了,扔下个闺女给他,他又当爹又当妈把闺女拉扯大,如今闺女在省城念大三,家里就剩他一个光棍。
老赵这人吧,啥都好,就是生活上没个算计。钱挣得不少,可左手进右手出,工人工资一结,材料款一付,剩下多少他自己也说不清。他那个账啊,记得跟狗爬似的,今天买了两吨水泥,明天付了三千块砖钱,全写在一包烟盒纸背面,月底一算账就抓瞎。有一回年底给工人发工资,他蹲在工棚里数了一下午钱,最后还差三千块对不上账,急得直薅头发。我劝他多少回了,说你找个正经会计吧,一年花个几万块钱,省得你天天算糊涂账。他咧着大嘴说:“找啥会计,我自个儿就是会计,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去年开春,他接了个大活儿,县里一个安置房项目,三栋楼的土建,合同额六百多万,工期八个月。这一下他傻眼了,光靠烟盒纸背面记账肯定不行了,税务那边要查,甲方要报表,材料商要对账单,他那套土法子彻底玩不转了。我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说你要是不找个会计,这活儿你干不下来,到时候尾款结不回来别找我哭。老赵这回听劝了,托人在人才市场挂了个招聘启事,招会计,工资四千五,包吃住。
没几天还真来了一个,是个小姑娘,叫周敏,二十五岁,省财贸学院毕业的,在长沙干了两年出纳,嫌那边房租贵存不下钱,想回县城发展。小姑娘长得清清秀秀的,一米六出头的个子,扎个马尾辫,戴副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孩子。老赵面试的时候就问了一句:“你会做工程账不?”周敏说:“会,有项目成本核算经验。”老赵一拍大腿:“行,明天来上班,包吃包住,住就住我那儿,我三室一厅就我一个人,你住次卧,省得你租房。”
我当时就觉得不妥,说老赵你一个光棍汉,人家一个二十五岁大姑娘,住一个屋檐下算怎么回事?老赵瞪我一眼:“你想啥呢?人家孩子刚来县城,租房一个月得七八百,我那儿空着也是空着,就当她看房子了,我出差的时候家里还有个照应的。”周敏自己也同意了,说赵叔看着挺实在,不像坏人,住一块儿省房租,攒两年钱再说。
就这么着,周敏搬到老赵家里住了。头两个月风平浪静,周敏把老赵那堆烂账理得清清楚楚,材料款、人工费、机械租赁费,分门别类建了台账,每个礼拜给老赵出一张资金流水表。老赵头一回看见自己账上趴着多少钱,乐得合不拢嘴,跟我说这四千五花得值,太值了。
可到了第三个月,我发现老赵不对劲了。先是脸瘦了一圈,原来那圆乎乎的脸盘子成了长条脸,下巴颏都尖出来了。我跟他一块儿吃早饭,他以前一顿能干三碗米粉加俩肉包子,现在一碗米粉扒拉半碗就撂筷子,说吃不下。我问他是不是胃出毛病了,他说没有,就是不太饿。又过了半个月,他连肚子都小了,以前那啤酒肚跟怀孕五个月似的,现在裤腰带往里收了两个扣眼。我媳妇看见他就说:“老赵你咋瘦成这样了?是不是血糖高了?”老赵摸摸脸说:“瘦点好,大夫早让我减肥。”
可我心里犯嘀咕。老赵这人我最了解,他要是主动减肥,太阳打西边出来。他那嘴馋得跟啥似的,以前收工回来路过卤味摊,不买半只烧鸡两瓶啤酒不算完。现在可倒好,我喊他去喝酒,他摆摆手说不去了,小周说了,晚上吃清淡点。我问他小周还管你喝酒?他支支吾吾说小周给他定了规矩,一天最多喝一瓶啤酒,多了扣工资。我当时就乐了,说你这老板当得窝囊,让个会计管成这样。老赵嘿嘿笑,说她管得对,我血压高,听她的。
可后来事态越来越邪乎。第五个月的时候,老赵整个人瘦脱了相,两百一十斤掉到一百六十斤,脸黄巴巴的,眼窝凹进去,走道都没以前有劲了。工地上工人私下议论,说赵老板是不是得了啥大病,你看他瘦成啥样了。还有人说更难听的,说老赵跟那小会计住一块儿,白天干活晚上也干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我听了直皱眉,可又不好当面问老赵。
六月的一天晚上,我媳妇包了饺子,让我给老赵送一饭盒过去。我骑电动车到他家楼下,看见客厅灯亮着,就上楼敲门。门开了,是周敏开的,穿着睡衣,头发湿着,一看刚洗完澡。我说老赵呢?她说赵叔在屋里躺着呢。我进去一看,老赵歪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床头柜上搁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汤子。我吓了一跳,问咋回事。老赵摆摆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歇会儿就好。周敏在旁边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又拿了个热水袋敷他肚子上,动作倒是挺利索。
我把老赵拉到阳台上说话,问他到底咋了。老赵叹了口气,跟我说了实话。原来周敏来了之后,不光管账,还管起了他的生活。一开始是嫌他天天吃外卖不健康,说赵叔你血压高血脂高,再这么吃下去要出大事。老赵不当回事,周敏就直接把外卖软件给他卸载了,自己买菜做饭,少油少盐,顿顿有青菜。老赵吃不饱,半夜偷偷点烧烤,被周敏逮着两回,第三回周敏直接把家里网线拔了,说赵叔你要是再这样,我账也不做了,明天就搬走。老赵怕她走,只好忍了。
光管吃还不够,周敏又管他喝酒。以前老赵一天两顿酒,中午半斤晚上半斤,周敏给他限量,一天最多一瓶啤酒,还必须得吃完饭才能喝。老赵有时候在外面应酬,喝多了回来,周敏就跟他急,说赵叔你这单生意挣的钱还不够你喝出肝硬化的医药费。老赵被她念叨得脑仁疼,可又挑不出她毛病,人家小姑娘说的句句在理。
最狠的是第五个月,周敏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血糖仪,天天早上给老赵扎手指头测血糖。一测测出来空腹血糖九点多,周敏脸都绿了,说赵叔你这是糖尿病前期,再不控制就得天天吃药了。从那以后老赵的伙食彻底没了油水,早上燕麦粥配水煮蛋,中午杂粮饭配清炒时蔬,晚上黄瓜西红柿,肉只有巴掌大一块鸡胸肉。老赵饿得半夜爬起来翻冰箱,发现周敏把零食全锁柜子里了,钥匙挂她自己裤腰带上。老赵跟我诉苦:“兄弟啊,我活了五十岁,头一回觉得吃饭跟受刑似的。”
可话说回来,周敏也不是光饿着他。她给老赵买了个计步器,每天必须走够一万步,走不够晚上不许看电视。老赵出去应酬,周敏就跟着,老赵端酒杯她就咳嗽,咳嗽不管用就拿手机拍,说赵叔你再喝我就把视频发给你闺女。老赵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闺女。他闺女在省城念书,隔三差五打电话查岗,问爸你血糖降了没,我听小周姐说你又偷吃红烧肉了。老赵气得直骂周敏是“内奸”,可骂完了还是乖乖把红烧肉推一边去。
就这么折腾了半年,老赵从两百一十斤瘦到一百六,裤腰从三尺三缩到二尺八,原先那些衣服全不能穿了,周敏陪他去商场重新买了两身。他血糖从九点多降到六点一,血压也正常了,人也精神了,走路都轻快了。可外人不知道内情啊,都以为老赵得了啥大病,要不就是被小会计榨干了。工地上几个老伙计偷偷问我:“刘哥,赵老板是不是身体出大毛病了?你看他瘦得跟换了个人似的。”我刚开始还解释两句,后来干脆不说了,说你们自己问他去。
七月份的时候,老赵他闺女放暑假回来,一进门看见她爸瘦成那样,当时就炸了。闺女叫赵婷,随她妈,性子烈,指着周敏鼻子就问:“你给我爸吃啥了?我爸原来两百多斤,现在剩一把骨头,你是不是虐待他了?”周敏还没说话,老赵先急了,一把把闺女拽过来说:“你瞎嚷嚷啥?人家小周是救你爸的命!”赵婷不信,说爸你别被她骗了,现在这种小姑娘专门骗你们这种单身老男人,先把你身体搞垮再霸占你财产。周敏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掉下来。
老赵气得直拍桌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摞体检报告,去年三月份的和今年六月份的都搁一块儿,往闺女面前一拍:“你自己看!你爸去年血糖九点八,血脂高得大夫说随时可能脑梗,你爸为啥瘦?饿的!人家小周天天给我做粗粮青菜,陪我走路锻炼,我半年没吃一口红烧肉,才把这条命捡回来。你以为你爸咋瘦的?让你爸自己说!”
赵婷翻着两张体检报告,一张全是上上下下的箭头,一张箭头少了一大半,她抬头看看周敏,又看看她爸,嘴一瘪,哭了。她拉着周敏的手说:“小周姐,对不起,我错怪你了,我以为你……”周敏这才抹了把眼泪,说:“没事,我要是你我也得这么想。你爸这人不自觉,我不狠点管着他,他六十岁都活不到。”
那天晚上老赵留我在家吃饭,周敏下厨做的,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凉拌木耳、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锅杂粮饭。老赵端着碗苦着脸说:“兄弟你看,这就是我的日子,清汤寡水。”周敏在旁边拿筷子敲他碗边:“赵叔你少废话,今天鲈鱼是我看你闺女回来了才做的,平时你哪有这待遇。”赵婷在旁边咯咯笑,说小周姐你管得好,我爸就得这么管。
后来这事传开了,工地上那帮老伙计再也不说闲话了,一个个还跑来问老赵:“赵老板,你那小会计还有没有姐妹?给我也找一个管管。”老赵笑骂着把他们轰走了。不过他倒是真听劝,后来给周敏涨了工资,从四千五涨到六千,还跟人家签了三年合同。周敏去年考了中级会计证,老赵还给她报销了培训费和报名费。今年开春,周敏处了个对象,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老赵以娘家人身份去跟人家见了一面,回来跟我说那小伙子不错,斯斯文文的,配得上小周。
前几天我跟老赵喝酒,他现在一顿就喝一瓶啤酒,多一口不喝,菜也吃得素净。我逗他说:“老赵,你现在这日子过得跟和尚似的,亏不亏?”他滋溜抿了一口啤酒,咂咂嘴说:“亏啥?以前二百一十斤的时候,爬三楼都喘,晚上睡觉打呼噜跟打雷似的,我闺女说隔着墙都听得见。现在一百六,一口气上五楼,觉也睡得踏实了。你是不知道,小周刚来那会儿,我蹲下系鞋带都够不着脚,现在我能自己剪脚趾甲了。”
我笑得差点喷酒。他又说:“再说了,人家小周管我是真为我好。我去年那个身体,自己不知道害怕,人家一个外人都看不过去了。这年头,肯管你的人比肯请你吃饭的人金贵。”我点点头说那倒是,你这六千块工资花得值,等于请了个会计加营养师加健身教练,还外带半个闺女。
老赵端着酒杯嘿嘿笑,脸上褶子都笑出来了,瘦是瘦了,可精气神比以前强多了。他跟我说等这个项目完了,他打算把烟也戒了,周敏给他定的下一个目标。我说你拉倒吧,烟戒了酒戒了肉也戒了,你活着还有啥意思?老赵说咋没意思?活着看我闺女毕业,活着看小周出嫁,活着多领几年退休金,那都是意思。
窗外头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老赵那张瘦了一圈但红扑扑的脸,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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