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新编历史剧《望儿台》讲述了春秋时期芮国女主芮姜为激励儿子姬万励精图治而狠心逐子,又在对抗强秦的过程中,于兵临城下之际毅然出城换子,以死保全芮国的一段故事。
这是一部以史为骨的悲剧作品,在历史书写的空白处展开想象,但并不缺少历史剧创作应有的严肃意识。春秋时代芮国的历史,是一段有着考古实证支撑的真实历史。陕西韩城梁带村春秋墓葬群,于2004年被发现并抢救性发掘。在1300余座墓葬和64座车马坑中,隐藏着春秋时期芮国的无言往事。其中的甲子形大墓,出土大量玉器、青铜器,随葬规格极高,墓主人正是芮桓公夫人芮姜。《望儿台》的创作灵感正来源于此,剧作将《左传》中对秦、晋之间短暂存在的芮国历史记述的寥寥数行字变成了一部大戏,展现了艺术创作与想象的可能性与魅力。
(一)
《望儿台》的剧本呈现出具有完整“起承转合”的清晰结构,采用最经典的线性叙事,一条线叙述家国事件,一条呈现母子亲情,母子之情与家国政治双线交织。芮国先君离世到新君登基,经历强秦欺辱威胁,这为一条政治线;芮姜教子、逐子、思子、换子,最后为保全儿子悲壮自刎,为另一条感情线,在双线交织的情节推进之中,让芮姜这个人物面临选择困境,最终凸显了人物性格。“望儿台”和“金剑”为贯穿道具和核心意象贯穿始终并首尾呼应。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这种因戏剧张力十足而能让人凝神屏息的历史讲述又是通过幽微细腻的母子情来委婉呈现的,剧作以“望儿台”为艺术意象,强化家国情怀,表达价值追求的同时,又充满了亲情的柔美。
《望儿台》情节逻辑清晰简洁,序幕单刀直入,铺垫故事的背景,埋下了戏剧冲突的草蛇灰线。森然太庙,芮国的先君离世,主要人物芮姜与姬万依次登场,权力象征的重要道具——金剑在母子之间传递。第一场到第三场,冲突渐渐打开,节奏鲜明而迅速地交代了芮姜如何顶住逐子夺权的骂名,在姬万无视大旱灾情而沉迷温柔酒色中时,愤然痛斥并狠心驱逐了儿子。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急迫,又有期待儿子经受磨砺励精图治的良苦用心,而当姬万真的离开,身为母亲的女政治家又自然而然地回归到慈母心肠,因思念儿子而修筑了望儿台……一二场为“起”“承”第三场开始,进入“转”,秦国使臣的到来打破了芮姜教子的节奏,强秦的傲慢和欺辱成为戏剧冲突产生的必要条件,在情节设置层面产生了必要性的外部危机,和《西厢记》中孙飞虎提亲,功能是一样的。秦国的使臣要求芮国纳贡俯首,芮姜拒绝。戏的前三分之一,干净利索,有起有承。
二号人物姬万的成长也在前三场中迅捷地经历了第一次角色内心,也就是内部冲突的转变过程。这位年轻的君主带着对母亲的怨愤和不理解,离开了宫廷生活来到真实的民间,见到了老百姓卖儿鬻女的惨状,见到了歌舞升平背后的民间疾苦,这一切使他开始了双重心理转变,一重是身为君王,他意识到了自己肩负的责任,另一重则是身为人子,他逐渐体会到了母亲的良苦用心。这种转变是观众心中期待的,但要做到“有戏”,则必须在情理之中再次产生意料之外。于是,当观众对母子关系开始逐渐融合松动产生心理期待之时,情节开始急转直下。第四、五场,面对大敌当前和朝堂混乱,女主芮姜进入面临两难选择,舍弃国家利益保全儿子,还是为抗强秦玉石俱焚?这种扭结交织的情感集中在全剧高潮来临之前的第六场来集中表现。芮姜在深夜独登望儿台,当初为教诲儿子而狠心逐子,不想却即将成为永别。这一场中运用了与传统戏不同的虚实手法,芮姜身处的现实黑夜和回忆中的明媚时光交错出现,舞台空间完成有效分割,戏剧情境与情绪感染力呼之而出。
观众记得住故事,也许从来不是因为故事多么曲折,而是因为故事里的人曾经生动而复杂。《望儿台》的女主芮姜,是一个大义而智慧、决绝而孤勇的悲剧女性形象。这是一个充满勇气与力量的悲剧角色,这个角色自始至终带着一股决绝浩然之感。她与儿子姬万之间,有一种极强的情感链接与戏剧张力,家国大义使她做得到“逐子”,这一情节设置使人物颇有孟母三迁式的果敢,母子深情又使她柔肠百结地“思子”、“望子”……最后面对强秦压境,身为一国实际统治者的她为护芮国,决然赴死。同时,也是一位母亲在用另一种方式和儿子和解、告别……全剧的最后一场是情感高潮,更是情节高潮,秦军挟持姬万兵临城下,芮姜出城换子,将金剑交付儿子,是交付权力、交付家国,更是交付母亲难以言说的期望,曾经狠心驱逐,而今相见却是最后一面,各种复杂情感交织于此,人物形象的复杂性和张力也生发于此。最后她自刎殉国,秦军退兵,姬万登基——一个胸怀家国的新君在母亲的牺牲中完成了人格的成长。而芮姜,则立住了一个充满献祭与牺牲精神的悲剧女性形象——这一点正是程砚秋先生开创的、程派戏所具有的独特创作传统。
程砚秋擅演剧目《荒山泪》《春闺梦》等等无一不具有爱国主义精神、民本思想和进步意识,都力求以皮黄之音展现家国情怀,这些共同构成程派剧目独有的文学气质。依托这些剧目,程砚秋塑造了具有浓烈流派特色的女性艺术形象,在凄惨命运中叩问现实的张慧珠、充满反抗精神的红拂女、决绝毅然的申雪贞……这些女性形象的共性,是具有一个共同的悲剧内核。程派戏正是在这样的形象塑造之下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独特风貌。《望儿台》是一出大女主的戏,更是一部继承了程派创作传统的戏。芮姜,这个层次丰富的艺术形象创造,正是延续了程派这种最宝贵而独特的悲剧精神。
(二)
《望儿台》通过情节呈现出的如此丰富而深沉的人物形象,在以往的戏曲舞台上是绝无仅有的,更是对京剧大青衣这一行当表现力的一次挑战和超越。而这些都需要丰富的人生阅历来给精彩的表演做以足够的支撑。为了出色地完成这一舞台任务,程派表演艺术家孙劲梅堪称调动了自己全部的艺术积累与能量。她精准把握了芮姜这个人物的气场,从而有着雍容大气的台风和气度,表演的技术性全部通过情的体验而支撑。“苦心志,劳筋骨,历经磨砺祈新生”,这是一种女政治家具有的果断和威严;“思情化将楼台筑,翘首望儿泪雨倾”,是一份忧心忡忡百转柔肠的慈母之情;“国兴旺来民富强,期盼芮土日昌盛,国运祥瑞永绵长。是家国情怀,姜虽女子存血性,纵是一死义昭彰”则是独有的牺牲与决绝。孙劲梅将程腔独特的表现方法,与人物的悲剧内核相辅相成、紧密结合,时而低徊委婉,时而高亢激越,舞台情绪的积累与喷薄时而来源于身为女政治家的刚强勇毅,时而来源于身为母亲的百转柔肠。毫无疑问,芮姜这一形象延续和继承的正是程派最具有标识性的悲剧形象内核。在舞台上,独具气度的表演是通过剧中犹如东方咏叹调一般的大段程派唱段完成的,更是通过从技艺出发走向人物内心的艺术创造力而得以实现的。
在这部新编京剧历史大戏中,观众能看到板式丰富、唱腔优美、身段全面,程派名家孙劲梅的表演是最大的看点,这也暗合了那句“中国戏曲是角儿的艺术”。孙劲梅的表演艺术,在程派独有的繁复唱功里,做得到词充气沛、舒展自如,听者不累;做得到继承标准的大青衣做派,端正从容;在《锁麟囊》和《碧玉簪》等传统戏中,做得到对程派的表演传其正宗、传其精髓、得其神韵。《望儿台》的题材选择与类型选择,对于孙劲梅来说,是一种更为宝贵的流派继承意识。因为,流派的继承绝不仅仅是依托传统戏而得以流传的表演艺术精华,更是剧目创作的文学价值的体现。从这个角度来看,《望儿台》的创作给当今京剧流派的继承开掘了一个新的思路。如何继承流派,不仅局限于表演层面,更要在人物形象的深层气质上延续流派的独特魅力。
《望儿台》的生动气质,源于其蕴含的家国情怀的内核与深沉的母子亲情,更在于其创作是立足于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资源中找寻创作资源与灵感。当舞台艺术让陕西韩城的千年墓葬开口讲述尘封往事之时,也完成了这一创作团队对历史资源进行当代转化的一次珍贵的实践。这部作品的成功,正在于守住了这种以史为骨的创作态度之正,守住了京剧表演之美,守住了流派继承之正。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博士生导师 孙红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