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旅行,大学期间我很少回家,放寒暑假就出去逛,那会穷学生都没钱,因此找不到同伴,常常是独自一人前行,这种好处是自由,凡事自主不用考虑太多。反正为省钱,我经常睡火车站候车室,那会儿全国各地火车站的候车室都整夜随便进出,我总戴顶帽子,以掩饰自己女性性别,这样安全一些。或者坐夜车,这样能在火车上过夜,第二天早晨到目的地,能好好地玩一整天……我自幼有独自坐火车的经历,因此不用人教,便熟谙如何节省钱财以及合理利用时间,这种闯荡四方的精神为我日后工作赚钱提供了极大裨益……九十年代初大学毕业我本想去美国,各种手续都快办齐了,太姥情况不妙,我一听立刻回呼看望老人,我母亲说我心野地,中国盛不下……我听后认真想了一番,决定留下来。假若当时一走了之,不知今日的我该是何种状态?
那个年代,留下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放弃了绿卡,放弃了原本可以安稳上岸的西方生活,一头扎进了国内九十年代末那场汹涌的创业潮里。头三年,我像是在打游击。白天在公司跑业务,晚上租个隔断间,睡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噜声入睡。那种孤独感,像极了大学时坐在火车硬座上的滋味,窗外景物飞速后退,没人问你累不累,也没人问你疼不疼。
第四年,我拿到了一个关键的合同。那是个外资的基建项目,金额不小,但甲方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谈判那天,我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对方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经理,名叫汉斯。他坐在主位,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扔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的报价太高了,而且技术细节不够清晰。我们要的是确定性,不是你这种……冒险精神。”
我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那个旧皮夹,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大学时我在北京站候车室拍的,背景是模糊的人群和我那张年轻的脸。我把照片放在桌角,没给汉斯看,只是按住了它。这种细节上的定力,往往比言语更有力。我打开笔记本,不是为了辩解,而是开始逐条列出我们过去十年在国内极端环境下的施工记录。数据很干,没有花哨的形容词,全是实打实的完工率和验收合格率。汉斯的敲击声停了。他翻过几页,眉头皱起,又松开。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
谈判僵持了两个小时,最后汉斯起身,把文件合上,推到我面前,说:“周三之前,把最终方案发我。如果还是这样,我们就换供应商。”门关上后,我手心全是汗,在那张硬邦邦的桌子旁边坐了五分钟,直到指尖发麻才站起来。
周三晚上,我准时发邮件。但周五早上,汉斯打来电话,声音很冷:“你的方案被否决了。我们决定交给一家欧洲公司。”
电话那头挂断,嘟声很长。我没哭,也没摔杯子。我只是把那件深灰色西装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上。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开车去了郊区的一个湖边。车停在路边,引擎熄了,周围一片死寂。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角有细纹。我突然想起太姥走的那年冬天,母亲把我从医院门口拉回来,拉着我的手说:“孩子,外头风大,这儿才是你的根。”当时我嫌她啰嗦,现在才咂摸出那句话的分量。
如果当时我去了美国,可能此刻正坐在汉斯对面的办公室里,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喝着免费的咖啡,讨论着季度的KPI。生活是体面的,也是安全的。但那种“闯荡”的劲儿,大概早就磨平了。我赚的钱会更多,但可能再也不会为了一个项目在湖边发呆到天亮,再也不会因为看到老照片里的自己而心跳加速。
第二天回到公司,同事们问我周末怎么样。我说去了湖边,挺冷。没人听出话里的玄机。汉斯后来在行业酒会上见过我,他点了点头,眼神比那天柔和些,说我的执行力让他印象深刻。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接了一杯温水。
我知道,留下来这条路,没有退路,也没有捷径。就像当年睡在火车站那样,天亮之前,只能一直醒着。那份被否决的方案,我后来改了十七版,第八版成了后来所有同类项目的模板。但那个被汉斯推回来的文件,我一直没扔,压在书桌最底下。偶尔翻出来看看,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份在候车室裡养出来的野性,才是我真正靠得住的东西。它不在我的履历表上,也不在银行流水里,就藏在我每一次深呼吸的停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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