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完郑州马拉松之后七天,也就是这个周末,要去巩义给观迹文化的一个游学团讲解北宋皇陵,所以,在这一周的时间里,我决心在冀鲁豫的大地上好好转一转,看看宋代的遗迹。
尤其是大名和商丘,它们曾经分别是北宋的北京和南京,我去过东京开封和西京洛阳,以及南宋的行在杭州,这一趟,我希望能够把宋朝的都城都走一遍。
对于一个读宋史的人来说,到书上那些看过了无数次的地名去走一走,踩一踩那里的土地,就像是满足了心里的某个心愿。
不管看到什么,有没有什么实际的收获,总能够在心里给自己说:我去过了。
郑州马拉松结束之后的当天,我就坐火车赶到了邯郸。
邯郸虽然曾是赵国的都城,在宋代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地位,我去邯郸有两个目的:一是满足一个姓赵的心里对这座城市的期待,二是从这里转车去大名县,大名鼎鼎的宋北京不通火车,只能坐大巴。
大名是宋仁宗在庆历年间升为北京的,当时他正在跟西夏打仗,结果辽国趁火打劫陈兵北境,要求割让宋太宗打回来的太原北汉故地,以及周世宗打回来的关南十县,至少是摆出了撕毁《澶渊之盟》的架势——这也是后来宋徽宗执意要联金灭辽的一个主要原因,咽不下这口气。
为了应对辽国的威胁,北宋朝廷经过商议之后将大名府升为北京,作为北方战场的指挥中心。
不过,这场仗最终也没打起来,宋仁宗以增加岁币为代价缓解了这场危机。
周一一大早,我就坐着大巴车去了大名。
大名府的古城还在,城墙巍峨,护城河边还有不少人在钓鱼。遗憾的是,这座大名古城是明清时候的,我在宋代的史料上看到的大名府并不在这里,它早就在明代的一场洪水中被淹没之后荒废了。
游览完大名古城之后,我打了一个车去真正的宋北京大名府。它位于城区东北郊的一片田地里,如今只剩下一块文保牌,和两段长满了荒草杂树的城墙残垣。
我在用无人机拍摄城墙的时候,一位七十八岁的老农凑过来,一边看我拍照一边给我介绍,说他年轻的时候,城墙比现在高,比现在长,可惜后来慢慢取土种地,就成了现在这样子,终于被保护起来了。
看着我兴致勃勃的样子,他很开心地拉着我说:“你说这地底下,应该有很多东西吧?”
告别邯郸之后,我去了泰安。我明年要出的一本书是关于宋真宗封禅泰山的,我需要去拍一些他留下来的一些遗迹。
除了岱庙里的那些碑刻之外,泰山上他也曾经留下过不少痕迹。
然而这一切并不顺利,他在中途休息扎帐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块铭牌,他封禅的地方,也没有了任何痕迹,就连他刻石纪念的那片山崖,后来也在清代被人刻字掩盖了。
如果没有事先准备,你甚至都不知道这一片山崖就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封禅的文字记录。
封禅是两件事,封是在泰山上祭天,禅是在山脚下祭地。
这个祭地的地方,就是泰安市区里的社首山。遗憾的是,这座山也没了,资料上说,几十年前当地采石基建,硬生生把这座山给采没了,唯一留下来的,是一条叫“社首山路”的小巷子。
爬完了泰山之后,我又去了商丘,这里以前叫宋州,五代时期叫归德军,赵匡胤就被封为归德军节度使。后来他夺取皇位之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龙兴之地,大宋王朝的“宋”字,就是因它而来。
后来宋真宗搞神神道道那一套的时候,到亳州祭祀老子,顺手就把这个龙兴之地升为了南京。
靖康之变以后,康王赵构在这里登基为帝,开创了南宋王朝,可以说商丘在宋代历史上极为重要。
今天的商丘古城依然存在,不过它同样不是宋朝的城池了,宋城早就在明代的一场洪水里被淹没,如今的商丘古城,同样只是明清古城。
而宋高宗当年登基筑的坛,也曾经被命名为“幸山”,取皇帝临幸之意。这座二十多米高的人工土山一直挺立了八百多年,结果在五十多年前的时候被取土种地,挖成了一片平底,我在现场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
比北京大名府的城墙还要惨。
这一趟之后,我心里非常的唏嘘。宋代的东京开封、南京商丘、北京大名毁于水灾,西京洛阳和行在杭州毁于兵火,这么一个留下了无数记载的朝代,一个都城的样子都看不到了。
时间真的是可以杀死一切,我记得看《三体》的时候,书里说保存资料最好的办法就是刻石,可惜刻在石头上的文字也会被掩盖,被磨去,荡然无存。
有时候我觉得,被河沙掩埋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结局,就像大名县那位老农感慨的那样,至少我们还知道,脚底下的土地里埋着很多古人的生离死别和悲欢离合。
总比化为灰烬要让人容易接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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