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九年二月十三,北平城菜市口,柏葰坐在刑场旁边一间官厅里,跟几个来送行的同僚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外头菜市口早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叫卖声、起哄声混成一片。
可这些人哪知道,官厅里这位花甲老头,正惦记着回家收行李呢。
他刚打发儿子钟濂回去收拾去边疆的行李。
按大清两百年的老规矩,一品大员临到菜市口,皇帝多半法外开恩,改斩为流放。
柏葰信这个规矩,也信自己两朝老臣的份量。
他在狱里就跟儿子念叨过:回去把行李收好,皇上顶多发配我去沈阳当差,不会真要我的命。
他甚至跟人笑着说:这趟出去,顶多三五年,就能回京。
可他没想到,这辈子再没机会出发。
说起来,柏葰本是个该安稳善终的人,出身蒙古正蓝旗,字静涛,道光六年中的进士。
柏葰熬了三十二年,才爬到文渊阁大学士兼军机大臣。
当时人管这叫"真宰相",说白了就是皇帝跟前说得上话的大红人。
大清两百多年,能站到这位置的人不多,他六十三岁才掌北闱大典,本是莫大的荣耀,谁料这荣耀成了催命符。
谁承想,一场乡试,把一辈子的功名连根刨了。
咸丰八年,柏葰奉命主考顺天乡试。
顺天府是天子脚下,录取举人也最多,考官一进贡院就"锁院",门上钉封条,放榜前连家里送件衣裳都进不来。
考生进场更惨,要脱衣赤足挨个搜身,有人写诗自嘲"负凳提篮混似丐,过堂呼号直如囚",把考生比作乞丐囚徒,可见那搜检的阵仗。
可防得越死,里头的花样越野。
放榜后,京城先笑后怒:有个叫平龄的满洲票友,戏唱得比文章好十倍,平日还登台票戏,居然高中第七名。
御史一查,平龄卷子错别字一摞,墨卷朱卷对不上。
再翻下去,五十多本卷子都有鬼——顺天一科就取中三百来人,六分之一有毛病。
这平龄后来死在了狱里,连对质都没赶上。
真正要命的,是张"条子"。
清人薛福成在《庸盦笔记》里写过这玩意儿:考生跟考官私下约好,文章某几处用上特定虚字,比如"夫""也"什么的,考官阅卷时拿纸条一对,对上就取。
晚清科场,"条子"特盛行,名字糊了、卷子雇人誊抄,照样凭暗号对上,防不胜防。
广东考生罗鸿绎想中举,先托了同乡兵部主事李鹤龄,李鹤龄找同考官浦安,浦安又通过柏葰的门丁靳祥,一层层往上递,最后让柏葰点了头,把一本"文理荒谬"的卷子换上了榜。
那本卷子啥成色?同考官复查时,五六百字的八股,错别字三百多个。
事成后,浦安还塞给柏葰十六两贽敬银。
十六两银子,买的是个举人的名头,赔上的却是一条宰相的命。
案子戳到了柏葰,门丁靳祥畏罪死在狱里,死无对证。
柏葰被革职,一夜之间从云端摔进泥里。
转过年,载垣几个人联名上奏:斩立决。
其实咸丰皇帝不想杀,怎么说柏葰两朝老臣,平日没大错。
更要紧的是,大清从没有砍一品大员脑袋的先例,那是百官默认的体面。
召见时咸丰甚至流露过意思:柏葰居位多年,情有可原,不如从宽。
可满殿王公,没一个敢接这话,那时肃顺正得势,新近掌了权,巴不得借这场科场大案立威、清一清碍眼的旧臣,柏葰偏偏撞到了枪口上。
勤政殿上,咸丰问:"柏葰有无屈抑?"满殿死寂,谁也不吭声。
就这时候,肃顺站了出来。
这人跟柏葰素来不对付,当殿一句:"非正法不足以儆在位。"
科举是取士大典,不杀镇不住百官。
咸丰驳不动,沉默半晌,准了。
《清史稿》只记四字:言念及此,"不禁垂泪"。
午后,菜市口。
监斩的刑部尚书赵光,跟柏葰是老交情。
他捧着圣旨走来时,眼泪先掉了,要老友命的旨,他一个刑部尚书求不下情,只能来当宣旨的人。
旨意就一句:"柏葰著照王大臣所拟,即行处斩。"
赵光回去之后"痛哭竟夕,绕室彷徨",念叨老友这一死"实出于不得已"。
一个监斩官,把老友送走,自己哭了一整夜,在屋里转来转去,这画面,比刀落还叫人心里发酸。
在两年后,咸丰驾崩,辛酉政变,当年力主杀柏葰、亲临监刑的肃顺,自己也被押上菜市口。
监斩官成了刀下鬼。柏葰那句"你肃六也必同我一样",真是一语成谶。
当年那个监斩的,变成了被斩的;当年等赦免的,到底没等来。
同一案里,旁人的下场更见凉薄,副主考朱凤标只被革职,半年后反倒起复,后来做到体仁阁大学士,人称"萧山相国"。
同样的考场,有人掉脑袋,有人升宰相。
还有个程庭桂,儿子程炳采在场外收条子,程庭桂把条子烧了没录取,可儿子还是被斩,自己发配军台。
提解那天,兵部尚书陈孚恩亲自去迎,见了程庭桂马上下跪痛哭。
可哭归哭,程炳采的人头还是落地了。
陈孚恩这一跪,哭的是旧情,护不住的,终究是一条命。
肃顺一倒,御史任兆坚上疏,说柏葰是被肃顺"深文周纳"冤杀,恳请昭雪。
朝廷没翻案,却恩荫了柏葰的儿子钟濂,赐四品卿衔。
当年那个被父亲打发回家收行李的年轻人,捡回了一条门第的活路。
钟濂后来官至盛京兵部侍郎,算替父亲,把这口气默默续了下去。
可讽刺的是,肃顺一死,科场刚整出来的规矩又松了。
慈禧秉政,每逢乡试竟私下叮嘱搜检大臣"莫要多事"。
柏葰用脑袋换来的那点震慑,没撑几年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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