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把洗好的床单晾上阳台,公公就从客厅踱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说让我帮他看看手机怎么连不上网。
我低头划拉他屏幕的工夫,一只粗糙的手掌贴上了我后腰。
我整个人僵住,搪瓷杯搁在窗台上的脆响像针扎进耳朵里。
他说我比他年轻时认识的那个女人还耐看,语气平常得像在评点今天的菜咸淡。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他又跟上来,手从后腰滑到腰侧,嘴里念叨着“别躲,一家人客气什么”。
我嗓子眼堵得发紧,指甲掐进掌心才没叫出来。
直到婆婆在楼下喊他名字问降压药搁哪儿了,他才猛地缩回手,杯子都忘了拿,三步并两步往楼梯口走,经过我身边时还压低声音说了句“改天再说”。
我靠着墙缓了足足两分钟,才想起来把晾衣杆收回来。
那天晚上老公打电话说工地赶工,得半个月才能回。
我捏着手机,那句“你爸今天”卡在喉咙里,到底没说出来。
但我把搪瓷杯洗干净,搁进了自己卧室的柜子里,杯底还沾着他喝剩的茶叶沫子。
这东西,我得留着。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做早饭,公公已经坐在餐桌前剥蒜,跟没事人一样招呼我:“小禾,蒜给你剥好了,你炒菜用。 ”我应了一声,绕到灶台另一边,尽量不从他背后过。
婆婆从早市回来,拎着两兜子菜往厨房塞,嘴里念叨排骨又涨了三块钱。
公公接过话头说“贵就贵呗,吃得起”,眼睛却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我低头切土豆,刀差点蹭到指头。
吃早饭的时候婆婆说起隔壁王婶家儿媳妇闹离婚,原因是王婶老公公总在儿媳妇屋里坐着不走。
婆婆说得义愤填膺:“那种老不正经的,搁我早给他撵出去了。 ”公公闷头喝粥,接了一句:“人家家里事,你少掺和。 ”我扒拉着米饭,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上午我在院子里晒被子,公公端着茶杯出来,说是晒太阳。
他搬了个马扎坐我对面,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说年轻人别老抱着手机熬夜。
说着说着又提起来:“你妈那人嘴碎,王婶家的事你甭听她瞎传,有些事不是外人看的那样。 ”我把被角抻平,说了句“我知道”,转头回屋。
他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压低声音说:“你比你婆婆年轻时懂事多了。 ”我脚步加快,他倒没再跟,只是站在门口笑了一声。
下午我借口去镇上取快递,骑车在街面上转了两圈。
路过移动营业厅的时候我进去问了问,家里宽带能改密码不。
店员说带上户主身份证就行。
户主是公公的名字。
我攥着那张排号纸在门口站了半天,风把纸吹得哗啦啦响。
回去的路上我拐进小卖部,买了包烟,我不抽烟,但柜台上那种带摄像头的家用小监控便宜,一百二一个,老板说连上无线网手机就能看。
我指了指货架最上面那台:“拿一个。 ”
到家门口我把监控盒子塞进电动车座桶底下,进屋时公公正在院里逗邻居家小孩,看见我回来还问快递取的啥。
我说给老公买的鞋。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但晚饭桌上他破天荒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婆婆还笑:“你爸今天怎么知道疼人了。 ”公公嘿嘿笑,说“小禾瘦了”。
我低头啃排骨,那块肉嚼了十几下咽不下去。
夜里我锁好卧室门,翻来覆去睡不着。
搪瓷杯还在柜子里搁着,但光靠一个杯子说明不了什么。
我得想个法子,能录下来最好。
窗外公婆屋里传来咳嗽声,我摸出手机搜“家用监控怎么装隐蔽”,划了两屏又关掉。
这种事,不能留搜索记录。
【02】
第三天上午,公公说要去镇上理个发,问我要不要捎带买什么。
我说不用,等他电动车出了院门,我立刻把昨晚藏在座桶里的监控盒拿出来拆封。
说明书薄薄一张纸,我对着鼓捣了十来分钟,连上了家里无线网。
摄像头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带磁吸底座,我把它吸在客厅电视柜侧面的铁皮暖壶壳上,镜头斜对着沙发和里屋门口。
那个位置平时没人注意,婆婆眼神不好,公公更不会凑近看暖壶。
刚调试好手机画面,院门响了。
我赶紧把手机塞兜里,假装在擦电视柜。
进来的是隔壁张婶,拎着一兜子杏,说是树上刚摘的。
我洗了一盘端出来,张婶拉着我唠家常,问我在城里上班好好的怎么回来了。
我说厂子效益不好,先歇俩月。
张婶叹了口气,说“你公婆有福气,儿媳妇长得好又勤快”。
正说着公公理发回来了,进门看见张婶就笑:“她张婶,杏甜不甜? ”张婶说甜得很,顺手递了一个过去。
公公接了杏,眼睛却越过张婶肩膀看我,嘴里说“甜就行,回头我上你家树上再摘点”。
张婶打趣说“你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等张婶走了,公公把理发找的零钱往茶几上一搁,坐沙发上歇脚,顺手就把暖壶拿起来倒水。
我心跳到嗓子眼,生怕他看出暖壶壳上的猫腻。
好在他倒完水就放回去了,压根没细看。
他喝了口水,朝我屋里方向努努嘴:“小禾,你那个快递盒子我帮你拆了,放你屋门口了。 ”我一愣,那是我装监控外包装的纸箱,我明明塞在电动车座桶里,怎么到他手里了?
我脸上没显,说了句“谢谢爸”,赶紧回屋看。
纸箱确实搁在门口,封口胶带被撕开了,里头就几张填充气泡膜。
但座桶里我藏说明书的那只旧手套不见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翻过我车座桶。
下午婆婆喊我去后院帮忙翻地,我扛着铁锹出去,公公已经在垄沟里刨上了。
三个人干活,他倒规矩,就是偶尔拿铁锹把儿碰一下我后腰,说“你站那边土松”。
婆婆头都不抬,只顾着撒种子。
我干了一会儿说手磨泡了,回屋歇着。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监控回放。
画面里公公在我出去后五分钟也进了屋,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走到电视柜跟前,手伸向暖壶,我差点叫出来。
但他只是把暖壶挪了个位置,从暖壶底下摸出个什么东西揣兜里了。
画面看不清,我放大了看,像是一把钥匙。
他把我藏暖壶底下的备用钥匙拿走了。
我咬着嘴唇翻完回放,他出门前还回头冲摄像头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我头皮发麻,他到底知不知道有摄像头?
还是单纯冲着暖壶笑?
【03】
当天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婆婆问我是不是中暑了。
我说可能有点,扒了两口就回屋。
把门反锁上,我给老公发微信,打了三行字又删了。
怎么说?
说你爸摸我?
他指定回一句“你想多了吧”。
去年村里老赵家儿媳妇跟老公公吵架,全村人都说儿媳妇不检点,最后小两口搬走了事。
我不能走那条路。
我翻来覆去想到半夜,爬起来把监控APP打开,画面黑乎乎的,夜视模式自动开了。
客厅没人,里屋门关着。
我正准备关手机,画面里里屋门开了条缝,公公穿着背心裤衩出来,手里攥着个手电筒。
他走到电视柜跟前,蹲下来,手电照着暖壶壳,凑近了看。
我屏住呼吸看屏幕,他伸手把摄像头连底座一块摘了下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秒,然后抬头对着镜头咧嘴笑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笑完把摄像头原样吸回去,关了手电回屋了。
那一宿我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假装没事人一样下楼做饭,公公在院里浇花,哼着小曲儿。
吃早饭时他突然说:“小禾,你那个摄像头挺好玩,多少钱买的? 我也想搁院里照个鸡窝。 ”婆婆抬眼看他:“你照鸡窝干什么? 咱家就三只鸡。 ”公公嘿嘿笑:“防黄鼠狼嘛。 ”我筷子差点掉桌上,硬撑着说“网上随便买的,几十块钱”。
他点点头:“那回头你帮我再买一个,照鸡窝用。 ”我嗯了一声,心里翻江倒海。
他这是明摆着告诉我:我知道你装了,我不怕,你看着办。
饭后婆婆去村口理疗店做艾灸,每周三固定去。
公公前脚看她出了院门,后脚就搬了把椅子坐我屋门口,也不进来,就堵着门跟我唠。
说他年轻时在窑厂干活,工头家闺女多看他两眼他就睡不着觉,又说他这辈子就吃了老实亏,到老了才想明白,人得为自己活。
我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嗯嗯啊啊应付着。
他忽然伸手把我床头柜上一件叠好的衬衫拿起来,抖开看了看:“这衣服大了,你穿不合适,回头我带你去镇上挑件新的。 ”我伸手去接,他攥着不撒手,指头在我手背上蹭了两下。
我使劲抽回来,他顺势把衬衫往我腿上一撂,压着嗓子说:“别跟你妈说,她心脏不好,气出毛病来你担不起。 ”这话把我嘴堵得死死的。
婆婆确实吃着心脏药,上个月还因为跟卖菜的多找了两块钱气得血压高。
我端着洗衣盆往院里走,公公跟到门口冲外头喊:“小禾,中午我想吃手擀面! ”声音大得隔壁都能听见。
我应了一声,蹲在水池边搓衬衫,搓着搓着眼泪掉盆里了。
但哭完了我脑子反倒清楚了:他拿婆婆身体堵我嘴,又拿“买衣服”当由头试探,说明他也没底,怕我真把事捅破。
他摘摄像头还冲镜头笑,看着嚣张,其实是在赌我不敢声张。
我擦干手回屋,把手机里昨晚那段回放导出来存到网盘,又把今天中午的对话偷偷录了音。
他堵门那段,我手机搁床头柜上,录音一直开着。
证据不够硬,但总比没有强。
【04】
事情在第五天起了变化。
那天婆婆从理疗店回来,脸色不大对劲,把我叫到后院柴房,问我:“你爸这两天是不是老往你跟前凑? ”我手一哆嗦,低头搓围裙边。
婆婆叹了口气,说理疗店刘姐跟她嚼舌头,说有天早上看见我公公清早从我屋那扇窗户外面过,还扒着窗台往里瞅。
刘姐住我家后排,窗户正对我屋后墙。
婆婆嘴上说“不能吧,他那是去后院喂鸡”,但眼神明显发虚。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这人年轻时就手贱,我跟他在一块头几年没少为这个打架。 后来老了老了消停了,我以为他改了呢。 ”说完盯着我看。
我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全说,只含糊说了句:“爸有时候说话没个把门的。 ”婆婆脸一沉:“他碰你没有? ”我摇头。
她松了口气,又像不太信,追了一句:“碰了你可别瞒我,这事瞒不住。 ”我咬死说没有。
她拍拍我肩膀:“行,他再嘚瑟你告诉我。 ”
我以为婆婆会敲打公公两句,结果当天晚饭桌上风平浪静。
公公甚至还给婆婆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多吃点,今天理疗累了吧”。
婆婆嗯了一声,没提茬儿。
我估摸着她想息事宁人,老一辈人讲究家丑不外扬,刘姐的话她未必全信,敲打我两句算是给我交底。
可公公那边不知道是婆婆没说他还是说了不管用,第二天反倒更来劲。
下午我在厨房剁馅,他进来倒水,从我身后过的时候手直接按我肩膀上了,指头还捏了两下。
我猛地转身,菜刀“咣”一声剁案板上:“爸,你手别搁我身上。 ”他缩回手,脸上挂不住,嘟囔了句“帮你掸掸面”,扭头出去了。
我以为这事闹开了,结果晚饭时他当着婆婆面说:“今儿小禾剁馅我过去搭把手,她还嫌我碍事。 ”婆婆笑:“你就别添乱了。 ”他拿筷子点我:“听见没,你妈都说你。 ”他倒打一耙。
我气得手抖,但没接话。
夜里老公打来电话,说工地那边提前完工,大后天就能到家。
我嗯了一声,他听出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你回来再说。
他急了,连问三遍。
我压低声音:“你爸动我。 ”那头沉默了四五秒,然后电话挂了。
过了十分钟又打过来,他嗓子发紧:“你等我回去,别跟他单独待着,晚上锁好门。 ”顿了顿又说,“先别跟妈说,等我回去掰扯。 ”我应了。
第二天是周六,公公说要去邻村赶集买羊粪肥,一早就走了。
我趁机把攒了五天的监控视频和录音整理了一遍,剪了几段能听清他说“比年轻时情人好看”“别跟你妈说”的。
正弄着,院门响了。
我以为是公公折回来,吓得赶紧关手机。
出去一看,是隔壁张婶和她儿媳妇小琴。
小琴拎了箱牛奶,说是来看我婆婆。
婆婆正好在屋里躺着歇晌,张婶拉着我在院里说话。
小琴凑过来小声问我:“你公公最近没招惹你吧? ”我一愣。
她左右看看,压着嗓子说:“去年他趁张婶回娘家,摸我大腿,我跟张婶说了,张婶骂了我一顿说我勾引老头,我气得回娘家住了仨月。 后来张婶自己撞见他在后院堵我,才信了。 ”张婶在旁边听见了,脸上讪讪的,叹口气说:“小禾,你别怪婶子多嘴,你家这老头子真得防。 我那年冤枉了小琴,后来给他赔不是,他说‘闹着玩’,你说这叫啥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我不是头一个。
【05】
张婶和小琴走后,我坐在院里把这事捋了一遍。
小琴去年的事,婆婆知不知道?
张婶说她跟婆婆提过一嘴,婆婆当时说“不能吧,他爸那人就嘴上没把门的”,然后就没下文了。
难怪婆婆昨天问我的时候那副口气,她是听说过风声,但一直没当真,或者不想当真。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是我娘家妈打来的,问我啥时候回去住两天。
我差点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我妈身体不好,知道了只能干着急。
我跟我妈说等老公回来了一块回去。
挂了电话我做了个决定:这事不能光靠我一张嘴。
小琴就是前车之鉴,儿媳妇告公公,村里人先骂儿媳妇。
我得让公公自己把话说出来,还让旁人都听见。
我找出小琴微信,是她来的时候扫我加的。
我发消息问她,去年那事有没有留啥证据。
她回得挺快:“我傻啊当时就知道哭,啥也没留。 后来张婶骂我,我气得把聊天记录都删了。 ”我说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作个证,回头我要用。
她半天没回,过了半小时发来一句:“你要是真能治住他,我就说。 去年那口气我到现在没咽下去。 ”我回了个“行”。
挂了微信我翻监控回放,发现一个之前漏掉的片段。
第三天晚上我从后院回屋那会儿,公公跟在我后头,手搭我腰上往他怀里带,嘴里说“进屋坐会儿怕啥”,我挣开跑了。
那段画面里,客厅灯亮着,婆婆就在里屋门口站着,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应该看见公公的手了,但她转身回屋了,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一沉,又倒回去看了两遍。
婆婆那个转身的动作特别快,像看见了又像没看见。
我拿不准她是真没注意还是装没看见。
晚上婆婆喊我给她捏肩膀,我坐她旁边捏着,她忽然开口:“小禾,你爸这两天没再跟你胡闹吧? ”我说那天剁馅我说了他一句,这两天倒没怎么着。
婆婆闭着眼嗯了一声,隔了半天说:“他年轻时候就那样,手贱嘴欠,我跟他打了半辈子。 老了老了,我寻思他能改。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他要再犯浑,你就喊我,甭忍着。 ”我试探了一句:“妈,张婶说她跟您提过小琴的事。 ”婆婆顿住了,手指头在我手背上拍了两下,没接话。
那个停顿太长了,长到我俩都尴尬。
最后她摆摆手:“过去的事了,小琴也没吃亏。 ”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婆婆知道,但她不想撕破脸。
那我只能来硬的。
【06】
老公回来的前一天,公公又作妖了。
下午婆婆去村卫生室拿药,他前后脚跟着出了门,拐个弯又折回来,进院就把大门从里头插上了。
我在厨房择韭菜,听见门闩响,心说坏了。
他推厨房门进来,笑嘻嘻地说:“你妈得一会儿回来呢,咱爷俩说说话。 ”我站起来往后退,后背抵着灶台。
他伸手过来拉我胳膊:“你别老躲,我又不能吃了你。 ”我抄起案板上的擀面杖横在胸前:“爸,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喊,隔壁张婶在家。 ”他脸一沉,嘴里不干不净起来:“你装什么正经? 你婆婆年轻时候也没你这么难伺候。 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吃我的喝我的,别给脸不要脸。 ”说着又要上手拽我。
我猛地想起来手机在围裙兜里,早就开了录音。
我一边跟他周旋一边把手机往窗台上搁,摄像头对着厨房。
他见我不吭声,以为我怕了,胆子更大,伸手把我围裙带子扯开了一截,嘴里说“让你看看什么叫长辈”。
我抡起擀面杖照他胳膊就是一下,不重,但把他打愣了。
趁他愣神的工夫我冲到院门口拔了门闩,把大门拉开,站门口喊:“张婶! 张婶在家不? ”公公追出来想拽我回去,张婶正好从她家院门探出头来:“咋了小禾? ”公公手缩回去,脸上变戏法一样堆出笑:“没事没事,我让她帮我找根绳。 ”张婶狐疑地看看我俩,我头发有点乱,围裙带子耷拉着。
张婶直接走过来了:“小禾你说。 ”公公抢着说:“真没事,她这孩子一惊一乍的。 ”
这时候婆婆从巷口拐过来了,看见门口这阵仗,脸拉下来:“都站门口干啥? ”张婶嘴快:“问你老头子呗,把小禾吓得跑出来喊人。 ”婆婆盯着公公。
公公拍大腿:“我就是让她帮着找捆韭菜的绳,她听岔了。 ”婆婆看看我,我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婆婆又看公公,公公脸不红心不跳:“你问她,我动她一指头没有。 ”我抹了把脸,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点了播放。
录音清清楚楚:他说“你婆婆年轻时候也没你这么难伺候”“这个家我说了算”“让你看看什么叫长辈”,中间还有我抡擀面杖那声闷响,和他那句“你敢打我”。
公公脸刷地白了,上来就要抢手机。
张婶一把把我拉她身后:“老程你要脸不要? 我去年就撞见过你一回,寻思你改了呢! ”婆婆胸口起伏着,指着他鼻子:“你……你真行。 ”公公梗着脖子喊:“那是我自己家,我跟儿媳妇说句话怎么了? 她拿擀面杖打我这怎么算? ”婆婆抄起墙根扫帚疙瘩就往他身上抡:“我打死你个老不死的,我让你嘴贱手贱! ”公公抱着头往院里跑,婆婆追进去,院里鸡飞狗跳。
【07】
那天晚上家里消停了,公公被婆婆拿扫帚抽了一顿,蹲在他屋里不出来。
婆婆坐堂屋抹眼泪,跟我说:“小禾,妈对不住你,早该管他。 ”我说妈这事不怪您。
嘴上这么说,心里明白这事没完。
公公那人吃了亏,指定得找补回来。
果然,第二天老公到家,公公先下手为强,堵在院门口跟他儿子哭诉,说我拿擀面杖打他,还录音栽赃他,说我“勾引不成倒打一耙”。
老公黑着脸进屋问我咋回事。
我没吭声,把手机录音和监控视频摆他面前。
他看了两遍,脸越来越沉,出去跟他爸说:“爸,你跟我媳妇说啥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事你再闹,我带我媳妇搬走,以后这个家我不回来了。 ”公公跳着脚骂他“娶了媳妇忘了爹”,骂着骂着开始翻旧账,说当年供他上学花了多少多少钱。
老公不接茬,拉着我回屋收拾东西。
我以为公公到此为止了,结果当天晚上他使了个阴招。
他给村里好几个亲戚打电话,说我勾搭他,他不上钩,我就拿擀面杖打他,还伪造录音。
第二天一早,他兄弟媳妇,也就是老公的三婶,跑上门来兴师问罪,堵着院门嚷嚷:“程家丢不起这人! 儿媳妇打老公公,传出去咱老程家脸往哪搁? ”婆婆出去跟她吵,三婶嗓门更大:“嫂子你别护短,你家那儿媳妇我早看着不对劲,成天往公公跟前凑……”这话把老公惹毛了,出去说:“三婶你把话收回去,我这儿有录音,你要听我给你放。 ”三婶愣住,嘴硬说录音能作假。
老公把监控视频翻出来,那段公公从背后搂我腰的画面,三婶看了不吱声了,但临走还撂了句:“反正家丑不可外扬,你们自己掂量。 ”
三婶前脚走,公公后脚从屋里出来,冲我冷笑:“你以为录个音就完了? 这村里人信你还是信我? 你等着,我让你在这村待不下去。 ”当天下午,村里微信群里就传开了,说我“不安分,勾引公公还打人”。
小琴给我截图发过来,气得直骂。
张婶也在群里帮我说话,被一群人怼“你家不也出过这事”。
婆婆气得心口疼,翻出速效救心丸含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攥着我手说:“小禾,妈对不起你,妈要是早几年管住他……”我说妈您别说了。
回屋我跟老公商量,这事光在村里掰扯掰扯不清了,得换个法子。
老公闷头抽了半包烟,说:“听你的。 ”
【08】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老公去了镇司法所。
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调解员,姓周,听我把事说了一遍,又看了监控视频和录音,皱着眉说:“证据够用了,但这属于家庭内部纠纷,我们只能调解。 ”我说行,调解。
周调解员给村里打了电话,把公公婆婆、张婶小琴都叫到了村委会。
公公进门时还梗着脖子,看见小琴愣了一下。
小琴坐在那儿,手攥着包带,声音打颤但话说得清楚:“去年夏天你趁我婆婆不在,在灶房摸我,我跟你儿媳妇一样,忍了,没留证据。 ”公公脸涨得通红:“你胡扯! ”小琴掏出手机:“我去年跟我娘家妹子发微信哭诉了,聊天记录我找着了,你要看吗? ”公公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周调解员把监控视频在村委会电脑上放了一遍。
画面里公公从背后搂我腰那段放出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苍蝇飞。
放完周调解员问他:“老程,这视频是你家客厅拍的,你说儿媳妇伪造,你倒是说说怎么伪造? ”公公嘟囔“偷拍的不能算数”。
周调解员说:“偷拍不偷拍另说,你手搁人家腰上了,这动作你认不认? ”他憋了半天,说“闹着玩的”。
小琴接话:“你跟我也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我回娘家住仨月? ”婆婆坐在墙角,捂着脸哭。
最后周调解员出了个调解书:公公写保证书,当着大家面念一遍,保证以后不再骚扰儿媳妇;村里微信群由村主任出面辟谣,说明是家庭纠纷已调解;我和老公要是愿意,可以搬出去住,但公公得承担一半租房费用,从他和婆婆的养老钱里出,每月给到年底。
公公不乐意,拍桌子说“凭啥我出钱”。
婆婆站起来指着他:“凭你不要脸! 你要不出这钱,我跟你离婚,你自个儿过! ”公公瞪眼:“你吓唬谁? ”婆婆从兜里掏出张纸拍桌上:“离婚协议我早写好了,就等你再犯浑呢。 ”公公傻眼了。
三婶在旁边想插嘴,被村主任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保证书是当场念的,公公念得跟蚊子哼一样,村主任让他大点声,他憋着气又念了一遍。
念完把纸往桌上一摔,扭头就走。
婆婆追出去骂:“你还有脸甩脸子! ”老公拉我出去,站在村委会门口,太阳晒得人脸发烫。
小琴走过来,眼圈红红的,跟我说了句“谢谢”,我说“该我谢你”。
张婶在旁边抹眼睛,说“这事闹的”。
老公掏出手机给他工头打电话,问能不能预支点钱,工头问干啥,他说“搬家”。
一周后我们搬到了镇上租的房子,两间半旧平房,院子不大但清静。
婆婆隔三差五来送菜,说公公在村里老实多了,见人就低头走,微信群里的谣言村主任帮着澄清了,三婶也上门赔了不是。
婆婆还说他现在吃饭都不敢上桌,自己端碗搁灶台上扒拉。
我没接话,给婆婆倒了杯茶。
她坐了一会儿要走,临走从布兜里掏出个东西搁桌上。
是我那个搪瓷杯,公公喝过水的那个。
婆婆说:“他让我扔了,我没扔,给你捎来。 这杯子是你老公小时候用的,那会儿家里穷,他爸上班带饭就这一个杯子。 我给你搁这儿,你愿意扔就扔。 ”我送婆婆出门,回来把搪瓷杯洗了,搁在厨房碗架上。
老公回来看见杯子,愣了下,我说你妈拿来的。
他看了半天,说了句“留着吧”。
晚上我坐在院里剥毛豆,隔壁租户家的小闺女跑过来问阿姨你吃不吃冰棍。
我说吃,给她钱让她买两根。
小孩跑远了,老公搬个马扎坐我旁边,闷声说:“我爸那事……我替你出气了不? ”我说出了。
他又说:“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别自己憋着。 ”我说知道了。
他剥了两颗毛豆,忽然问:“你当时咋想起来买摄像头的? ”我说:“柜子里那个搪瓷杯,他喝剩的茶叶沫子还在里头。 我想着他手不干净,嘴总得有个把门的。 结果嘴比手还不干净。 ”老公苦笑了一下,把剥好的毛豆扔盆里。
院墙外传来卖西瓜的喇叭声,我起身说买半个瓜去。
路过厨房门口,瞥见碗架上那个搪瓷杯,杯底茶叶沫早洗干净了,杯壁上磕掉瓷的地方露着黑铁。
这杯子搁在这儿挺好,提醒人,有些事忍不得,有些脸撕破了反倒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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