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好,我茶杯停在半空
周正阳退伍那天,把军功章往行李箱最底层一塞,换了身淘宝九十九块的格子衬衫,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车窗外面田埂子往后倒,他摸着自己板寸头茬儿,心里盘算:这回谁问起来,就说在部队待了几年炊事班,养猪。靠谱,接地气,不会被人拉着问东问西。
到家第二天,他二姑就上门了。
“正阳啊,二十八了,隔壁村姑娘都抱俩了。”二姑嗑着瓜子,拿眼角扫他,“二姑给你瞅了个好的,镇中心小学老师,长得跟画似的,人家就想找个当过兵的,踏实。”
周正阳想推,二姑手一挥:“明天下午三点,老马家茶馆,不见不散。你要敢放鸽子,我就把你小时候尿炕的事印成传单满街发。”
第二天,周正阳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他要了壶毛峰,坐角落里,把服务员端茶的动作在心里过了三遍——没啥问题,正常地方青年,没毛病。
三点整,门帘一挑,进来个扎马尾的姑娘,白毛衣,牛仔裤,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看着挺家常。她扫了一圈,目光落他这桌,走过来坐下,大大方方伸手:“赵小雨。”
周正阳站起来握了一下:“周正阳。”手心干燥,力度适中,标准的“老实人”握手。
赵小雨坐定,剥了个橘子,掰一半推给他:“听二姑说你在部队待了好些年?什么兵种啊?”
“炊事班,喂猪的。”周正阳接过橘子,努力让自己笑得憨厚,“部队猪不好养,比人金贵,天天消毒量体温。”
赵小雨哦了一声,低头剥自己那半,眼皮都没抬:“哪年去的?”
“一四年。”
“一四年三月还是九月?”
周正阳手一顿:“三月。”
赵小雨点点头,又问:“新兵连在哪儿训的?”
“石家庄。”周正阳嚼着橘子,觉得味儿不对。这姑娘问得有点细,而且节奏太稳了,跟查户口似的,中间不带喘气的。
赵小雨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石家庄陆军学院那批新兵,一四年三月入营,对不对?操场东头有排老槐树,夏天掉毛毛虫,把你们三连一个新兵蛰得嗷嗷叫。”
周正阳橘子瓣差点卡嗓子眼。
“你……”
“你新兵连班长叫什么?”赵小雨往后一靠,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周正阳太熟悉那个节奏了——等口令的节奏。
“刘……刘铁柱。”
“刘铁柱现在是我二姑父的战友的连襟。”赵小雨又剥了个橘子,“周正阳,一四年兵,石家庄陆军学院新兵三连,一五年选送特战旅,一七年提干,一九年赴外执行任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去年刚调回省军区,正营职,对不?”
茶馆里人来人往,隔壁桌老头在讲拆迁款怎么分。周正阳攥着那半拉橘子,手心开始冒汗。
“二姑跟你说啥了?”
“二姑啥也没说。”赵小雨拍拍手上的橘子络,“二姑就跟我说你喂猪的。我就好奇,喂猪喂出个正营职?你们部队的猪是不是归军委直接管?”
周正阳低头喝水,茶杯刚端起来。
赵小雨忽然站起来,脚跟一磕,腰板挺得笔直,右手刷地抬到帽檐位置——虽然她没戴帽子——嗓门不大,但字正腔圆:
满茶馆的人都扭头看。隔壁讲拆迁款的老头嘴张成O形,服务员端着的瓜子撒了一桌。
周正阳茶杯停在半空,嘴巴张着,橘子水从嘴角淌下来。他脑子飞速过了一遍特战旅三营七连的兵,然后想起来了——一七年野外驻训,有个女兵班配属他们搞通信保障,有个小个子丫头片子,架天线爬树比猴快,演习时候把蓝军指挥部坐标摸得一清二楚,回来写报告写了八页纸,字丑得没法看。
“你……赵小雨?”他搁下茶杯,“那年演习你爬树,把蓝军旅长吉普车轮胎气门芯拔了那个?”
“报告首长,是!您当时骂我,说特战旅的脸让我丢光了,干仗得堂堂正正。”赵小雨坐下,又恢复了笑眯眯模样,给他续了杯水,“后来您又悄悄给我报了个嘉奖,说打仗就得用脑子,歪门邪道也是道。”
周正阳把剩下的橘子塞嘴里,嚼了半天:“你转业了?”
“前年转的,考了教师编。”赵小雨拿筷子蘸水在桌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我在镇上待一年了,早就听说二姑有个侄子当兵,叫周正阳。我一猜就是你。所以二姑提相亲,我就来了。”
“你图啥啊?”
赵小雨把橘子皮往垃圾桶一扔:“图你当年在驻训地带着我们女兵班跑五公里,自己背三把枪,还嘴硬说枪不重。图你演习结束全连都加餐,你把鸡腿留给我们班,自己啃馒头就榨菜。图——”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图你收到二等功喜报那天,一个人在操场跑圈跑到半夜,被营长骂,你说你想你老班长,他牺牲那年你还没提干。”
周正阳半天没说话,把凉了的茶一口闷了。
“所以你相亲相到我头上,是来报恩的?”
“报什么恩。”赵小雨翻了个白眼,拿筷子敲他手背,“我就想问问周营长,你要是还缺个家里管事的,咱俩搭伙过日子行不行?我做饭不好吃,但保证不给你猪圈添乱。”
周正阳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他扭头朝柜台喊:“老板,加个红烧肉!要大份的!”
赵小雨掏出手机:“我先给二姑回个话,就说相上了,让她别印传单了。”
周正阳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等等,那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二姑说我喂猪不?”
“不知道。”
“去年有个战友转业回来相亲,姑娘听说他特种兵出身,开口就问能不能表演个徒手劈砖,完事又问他能不能天天接送上下班顺便把她弟弟安排进部队。我战友气得第二天就回省城了。”
赵小雨点点头,站起来,又敬了个礼,这回压低嗓子:“报告首长,我不会劈砖,我弟自己考大学。我唯一的要求是——您那军功章别老压箱底,回头挂墙上,我备课累了看一眼,提神。”
周正阳把那兜橘子拎起来,往赵小雨怀里一塞:“走,送我回村,路上给我讲讲,你是怎么从二姑嘴里套出我信息的。”
“这简单,我请她吃了三顿火锅。”
“二姑嘴这么严的人,三顿火锅就招了?”
“我翻的她手机相册。”赵小雨理直气壮,“她屏保是你穿军装的照片,肩章我都放大看了。”
周正阳一拍脑门。得,到底还是没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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