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膝盖刚碰到火锅店冰凉的瓷砖,兜里刚取的三千块现金硌得大腿根发疼。
对面坐着林婉和她两个闺蜜,三个人刚做完镶钻的指甲,指尖亮得晃眼,正盯着他笑。
邻桌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的香气混着油烟往鼻子里钻,陈默的脸烧得慌,他知道林婉又要给他“出题”了。
跟林婉在一起的一年零三个月,他做过太多类似的“考题”。
刚追林婉那会,林婉随口提了一句“留山羊胡的男生看起来邋里邋遢,没个正形”,他第二天一早就去理发店,把留了三年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那颗小痣被刮破,结了个浅褐色的痂,留到现在还能摸到一点印子。
林婉说男生穿修身牛仔裤显娘,他回家就把衣柜里三条合身的牛仔裤打包捐了,网购了一堆宽得能塞下两条腿的运动裤,哪怕他个子不高,穿上之后腿短得像被截了半截,朋友笑他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中学生,他也不在意——只要林婉觉得好看就行。
林婉说做设计的人不能太木讷,要会来事,他每次跟着林婉参加朋友局,永远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个,记清楚所有人的忌口,抢着买单,谁家里要装修、要做图,他都免费帮忙,熬几个大夜也没怨言。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用心一点,再顺着林婉一点,总能捂热这块石头,顺顺当当把婚结了。
有次林婉洗澡,让他帮忙拿一下手机,他刚碰到屏幕,就弹出来一条闺蜜张敏的微信:“你可真有本事,把陈默训得比我家那只金毛还听话,让往东不往西。”
下面是林婉回的消息:“那是,对付这种一门心思要跟你结婚的男的,就得时不时挑点错,你越说他不够好,他越要拼命证明自己,上赶着给你花钱出力,比养个保姆还划算。”
他当时盯着屏幕愣了半天,林婉裹着浴巾出来,看见他拿着手机,脸一下子沉了,抢过手机翻了两下,又突然软下来,抱着他的胳膊晃:“哎呀,我那是跟闺蜜吹牛皮呢,你怎么还当真了?我心里当然知道你对我最好,不然我干嘛跟你耗着呀?”
他那点刚冒出来的不舒服,瞬间就被愧疚盖过去了——他怎么能随便看林婉的手机呢?太不尊重人了。当天晚上他就给林婉转了520块的“赔罪红包”,看着林婉收了钱笑盈盈的样子,他才松了口气。
从那之后,林婉的要求越来越顺理成章。
他的工资卡上交,每个月只留五百块零花钱,连跟同事吃顿AA的火锅都要算着花。他攒了大半年钱,想换台跑设计图不卡的新电脑,钱刚凑够,林婉就说她弟刚考上大学,需要个笔记本,他二话没说就把钱转了过去,自己那台用了四年的旧电脑,现在开个效果图要转十分钟的圈,他也没舍得换。
他本来最爱吃火锅店里的脆毛肚,七上八下捞出来蘸满麻酱,咬一口脆得响。林婉说毛肚是发物,吃了容易长痘,不许他点,他就真的一年多没碰过毛肚,每次吃火锅都跟着林婉吃清汤锅,蘸油碟,吃得胃里泛酸也不说什么。
他周末最爱跟大学同学去打羽毛球,打一下午出一身汗,特别舒服。林婉说打羽毛球是不务正业,周末得陪她逛商场、给她朋友帮忙做设计,他就把球队的活动全推了,球拍放在阳台落了厚厚一层灰。
上个月他妈妈打电话来,说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到市区的医院拍个片子,让他帮忙挂个专家号。他刚应下来,林婉就在旁边甩了脸子,等他挂了电话就开始掉眼泪,说自己最近过敏性鼻炎犯了,闻不得老人身上的膏药味,他们租的房子只有一室一厅,总不能让老人住沙发,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她虐待长辈。
他当时心里堵得慌,还没开口说话,林婉就开始收拾东西要走,说“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懂事,那我走好了,不耽误你孝顺你妈”。他吓得赶紧拉住人,好话说了一箩筐,最后真的在离医院两公里远的地方订了个八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
妈妈来的那天,拎了一玻璃罐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糖蒜,还有一兜自己家种的草莓,他没敢把人往出租屋领,在医院旁边的小饭馆陪妈妈吃了碗面,临走的时候妈妈偷偷塞给他两千块钱,粗糙的手掌摸着他的手背,说“儿啊,在城里别总委屈自己,钱不够花跟妈说”。
他攥着那两千块钱,看着妈妈弓着背走进旅馆的背影,鼻子酸得厉害。转头看见林婉发过来的链接,是她种草了很久的粉底液,一千二百块钱,说“你今天陪你妈都没陪我,你得补偿我”,他想都没想就把那两千块钱转了过去,换来了林婉一句“老公真好”。
这天是林婉的生日,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托人从外地带了她想要了很久的最新款平板,花了他整整两个月的绩效,兜里揣着刚取的三千块现金,准备等下吃饭的时候,当着她闺蜜的面表个决心,等年底攒够了首付,就跟她求婚。
菜是他提前点的,他鬼使神差点了一份脆毛肚,刚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林婉就伸手把毛肚那项划掉了,白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长记性?我最近长痘吃不了发物,你点毛肚给谁吃?心里根本就没有我。”
他赶紧赔笑,说自己忘了,下次一定注意。
两个闺蜜跟着起哄,说陈默你这可不行,追到手就不珍惜了啊,得罚。
林婉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眼睛扫过邻桌——邻桌的小情侣正在闹别扭,男生正凑在女生旁边小声哄。林婉突然笑了,指着那个男生对他说:“你看人家,为了哄女朋友,什么都愿意做。你不是总说你最爱我吗?今天你也表示表示,就学三声狗叫,叫得像了,我就原谅你刚才点毛肚的事。”
两个闺蜜瞬间拍着手笑起来,声音大得旁边两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对啊对啊,学一个,学了我们就相信你是真的爱婉婉。”
“别不好意思啊,爱一个人不就是要放下面子吗?”
陈默的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换作以前,他可能真的就做了。
之前在商场,林婉说他选的口红颜色丑,让他当着柜员的面自己掌嘴,他当时真的轻轻拍了自己的嘴两下,哄得林婉笑出了声;上次朋友聚会,林婉说他喝酒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让他把整杯高度白酒一口闷,他明知道自己有胃溃疡,还是仰头干了,最后半夜疼得去医院挂了两瓶水,林婉坐在旁边玩了一晚上手机,连杯热水都没给他倒。
他总觉得,两个人在一起,面子算什么,让着自己女朋友不丢人。
他的膝盖微微弯下去,冰凉的瓷砖碰到裤腿,寒意顺着腿往上爬。他甚至已经张开了嘴,准备发出声音,眼睛的余光突然扫到林婉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没锁,弹出来一条微信,备注是“王哥”,内容是:“宝贝,晚上散场我去接你,你上次看上的那个两万的包我给你买了,老地方等你。”
他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他听见林婉凑到张敏耳边,声音压得低,却刚好能飘进他耳朵里:“看见没,我就说他不敢拒绝,等下他叫完,我就让他把这个包的钱给我转了,就当他今天惹我生气的惩罚,咱们上次打的赌,你可别忘了输了请我做美容。”
张敏捂着嘴笑,冲林婉比了个大拇指。
陈默突然就笑了。
火锅的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发潮,他直起腰,拉了拉被膝盖扯皱的裤腿,抬手叫了服务员。
“麻烦加一份脆毛肚,煮脆一点,我自己吃。”
林婉愣了,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陈默你发什么疯?我跟你说过我吃不了发物,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服务员把毛肚端上来,陈默拿着筷子,夹了一片在滚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蘸满了他以前最爱吃的麻酱,咬了一口,还是记忆里脆生生的香。
他嚼完毛肚,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林婉,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火锅味道不错。
“你吃不了,我能吃。”
“之前你说不喜欢留胡子的男生,我刮了,下巴上的疤现在还在;你说穿紧身裤娘,我把所有合身的裤子都捐了,穿了一年多像面口袋一样的运动裤;你弟上大学要电脑,我把攒了半年准备换工作电脑的钱给他买了,我自己的旧电脑开个图要转十分钟;我妈来城里看病,你说闻不得膏药味,我让我妈住八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连她带的糖蒜我都没敢拿上楼,转头就用我妈给我的两千块钱,给你买了那瓶粉底液。”
邻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婉身上,林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伸手去拉他的胳膊:“你胡说什么呢?我那不是考验你吗?我要是不在乎你,我干嘛花时间考验你?”
“考验?”陈默轻轻把胳膊抽回来,指了指她桌上亮着的手机屏幕,“你上周说公司要加班,让我不要给你打电话打扰你,结果你跟别人去城郊露营,你脚上这双我给你买的运动鞋,鞋缝里的红黏土到现在还没刷干净——我同事上周去那个营地露营,说那地方的土沾在鞋上,刷三次都留印子。”
“你跟张敏打赌,赌我今天一定会当众学狗叫,赌资是你看上的那个两万块的包,王哥已经给你买了是吧?那你还找我要什么钱?”
林婉慌了,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声音都尖了:“你跟踪我?陈默你要不要脸?”
“我没那闲工夫。”陈默从包里把那个包装好的平板拿出来,拆开塑封,连上自己的手机热点,当着三个人的面,把里面存了一个月的、本来准备当求婚惊喜的婚房设计图,一张一张删得干干净净。
他把平板放回自己的包里,从兜里的三千块现金里抽了两百出来,压在装酸梅汤的玻璃杯下面。
“这两百是我这份毛肚和酸梅汤的钱,剩下的饭,你们自己结。”
“之前我总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我多让着点,多低头,总能换回来真心。现在我才明白,靠弯腰换不来尊重,靠讨好留不住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人。我把我的喜好、我的底线、我身边的人都丢了,就为了换你一句‘你真好’,太亏了。”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身后传来林婉带着哭腔的喊声,他没回头。
火锅店的门帘被掀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他摸了摸下巴上那个浅浅的疤,突然觉得浑身都轻了,像背了一年多的大石头,“咚”的一声落地了。
那天他回到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把工资卡的绑定手机号换了,改了密码,给林婉转了两千块钱——那是之前答应给她妈妈准备的生日红包,附言只有四个字:说到做到。
转完账,他把林婉和她那两个闺蜜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连一个解释的字都没多打。
他把阳台落灰的羽毛球拍找出来,擦干净,重新加回了大学的球队群,周末跟着大家去打球,打一下午出一身汗,回来洗个热水澡,睡得特别香。
他把那些宽得像面口袋的运动裤全打包捐了,去商场买了三条合身的牛仔裤,试裤子的时候,导购小姑娘说他腿直,穿修身裤特别好看,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比之前精神多了。
他重新留了胡子,这次不是之前的山羊胡,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胡茬,早上刮胡子的时候,摸着下巴上的小疤,他都想笑——之前怎么就那么傻呢。
离他之前为了陪林婉推掉的那个省级设计大赛截止日期还有十天,他熬了十个通宵,做了一个老小区加装便民电梯和公共活动区的设计方案——灵感来自他妈妈住的那个老家属院,老人多,膝盖不好,爬楼费劲,小区里连个坐下来晒太阳的地方都没有。
方案交上去半个月,他接到了大赛组委会的电话,说他拿了一等奖,奖金十万,还要请他去颁奖典礼上发言。
更巧的是,张敏后来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之前他免费帮她做的那个别墅设计,她做建材生意的老公特别满意,知道他跟林婉分手了,想挖他去自己的装修公司做设计主管,工资是他之前的两倍,还给他配最新款的工作电脑,团队随便他挑。
他去上班的第一个月,就接了老小区改造的项目,拿着十万块奖金,给老家的自建房装了个小型的家用电梯,妈妈再也不用扶着栏杆慢慢爬楼了。
他让妈妈又寄了一玻璃罐糖蒜过来,放在冰箱里,早上喝粥的时候就一头,整个屋子都是蒜香,也不怕谁嫌味。
他每周都要去那家火锅店吃一次火锅,每次都点两盘脆毛肚,涮得脆脆的,蘸满麻酱,吃得满头汗。
再碰到林婉,是三个月之后,在商场的美妆柜台前面。
他本来是去给妈妈买护膝,路过美妆区,看见林婉穿着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个巴掌印,正蹲在地上捡被人扔得满地的化妆品。
旁边站着个穿皮草的女人,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勾搭别人老公,不要脸。周围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他没打算停下来,结果林婉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地上的口红都没捡,冲过来拉住他的胳膊,眼泪哗哗往下掉。
“陈默,我就知道你会来看我的,我知道错了,之前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跟别人乱玩,不该逼你做那些事,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跟你过日子,再也不闹脾气了,你说什么我都听。”
周围的人都看向他们,等着看他的反应。
换作一年前,他可能早就慌了,赶紧掏出纸巾给人擦眼泪,连声说都是自己不好,没有照顾好她。
但现在他只是轻轻把胳膊抽出来,从兜里掏出刚买的护膝,包装还没拆。
他看着林婉哭花的妆,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没管林婉僵在原地的表情,转身往商场外面走,太阳晒在身上暖乎乎的。
他之前总听长辈说,找对象要实心眼,要对人家好,要多迁就多忍让。他以前觉得这话对,所以把自己的棱角全磨平了,把自己的喜好全丢了,就为了凑成对方喜欢的样子。
直到那天在火锅店里,膝盖碰到冰凉的瓷砖,他才突然想明白,好的感情从来不是一个人拼命踮脚或者弯腰去迎合另一个人。
你把自己放得太低,别人就真的会踩到你头上来;你把评判自己的权利交到别人手里,别人就真的会随便对你指手画脚。
人这一辈子,要吃自己爱吃的毛肚,要穿自己合身的裤子,要把日子过成自己舒服的样子,要把选择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风一吹,他好像又闻到了火锅店里脆毛肚的香气,那是他找回来的,属于自己的味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