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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李嵩《西湖图卷》

元曲系列之20:结束篇

上一篇我写倪瓒,最后一句话是:

“元代文人世界最后一点清冷而倔强的余韵,就像那轮依依素影的月亮,挂在太湖上面,等着最后一篇里的汤式,把它接过去。”

倪瓒终于等到了汤式。太湖的月亮没有落下,一路照到了西湖,只是西湖已经换了人间:“朝也干戈,暮也干戈”。

西湖本是元曲里的老地方。关汉卿有《杭州景》,张可久写过不知多少回,据《录鬼簿》,乔吉还有一组一百首的《梧叶儿》,专咏西湖。有人在湖上饮酒,有人看柳色湖光,有人看画船箫鼓;连最失意的人到了那里,也能从湖山之间借来几分风流。元人笔下的西湖,总是热闹的。

汤式看到的,却是另一座西湖。他在《〔双调·天香引〕西湖感旧》这首小令里,这样写西湖——

问西湖昔日如何?

朝也笙歌,暮也笙歌。

问西湖今日如何?

朝也干戈,暮也干戈。

昔日也,二十里沽酒楼,春风绮罗;

今日个,两三个打鱼船,落日沧波。

光景蹉跎,人物消磨。

昔日西湖,今日南柯。

第一次读到这首小令,我就觉得,它不太像在写一座湖,倒像在给一个时代送行。

湖当然还是那个湖。孤山没有变,湖水没有变,连湖上的风大概也没有变。变的是湖边的人和事:昔日“二十里沽酒楼”,今日只剩“两三个打鱼船”;昔日“春风绮罗”,今日“落日沧波”。一边极热闹,一边极冷清,中间隔着的,是一场又一场的兵火。

这首曲最见功力的地方,是结构。两问西湖,句式、节奏全都一样,除了“昔日”换成“今日”,就只把“笙歌”换成了“干戈”。两个词一换,一座城就从天上掉了下来。他没有呼天抢地,也没有借酒浇愁,只是一问,再一问,把两幅画并排挂好,余下的交给时间。

“朝也笙歌,暮也笙歌”,让我想起南宋林升的“西湖歌舞几时休”。不知道汤式落笔时想没想到他。隔了两百来年,那一问总算有了回答:休了。

末尾的“南柯”,用的是李公佐《南柯太守传》的典:淳于棼醉卧槐树下,梦入槐安国,做了二十年南柯太守,醒来才知道,所谓大国,不过是树下的一个蚁穴。汤式把它安在“西湖”后头,对得极轻,分量却极重——不只是繁华没了,是回头一看,连那些繁华都像不曾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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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郁希范《苏堤春晓》

可写下这首曲子的人,是一个生在元朝、但大半辈子活在明朝的人。

汤式,字舜民,号菊庄,象山人,约生于元至正三年(1343年),约卒于明永乐十九年(1421年)。《录鬼簿续编》(一般认为是贾仲明所作)里有他一段小传,寥寥数语:先在本县做吏,非其所志;后来落魄江湖,“好滑稽”;燕王朱棣还在燕邸的时候,对他宠遇甚厚;永乐年间,赏赐常常落到他头上。小传里没提官职,提的是礼遇和赏赐。他不是守着旧朝不肯出门的遗民,新朝的燕王和后来的永乐皇帝,都待他不薄。

奇怪的是,在他的曲子里,人们听到的却常常还是元朝的回声。一个“好滑稽”的人,却写出了一首一点也不滑稽的曲子。

其实,他留下的曲子不少:《笔花集》今存小令一百七十首、套数六十八套;元明之际,曲家有专集传世的本来不多,张养浩、乔吉、张可久之外,数得上的就是他了。朱权《太和正音谱》说他的词“如锦屏春风”,《录鬼簿续编》说他“语皆工巧,江湖盛传之”。从流传下来的曲题看,题山水、忆旧游、赠歌妓的不少,工巧,华丽,是他当年被“江湖盛传”的样子。所以《西湖感旧》这样几乎不加雕饰的小令,放在他的集子里,反倒显得格外素净。

他的《〔双调·庆东原〕京口夜泊》,写旅人夜思,语言更加素净——

故园一千里,孤帆数日程,倚篷窗自叹飘泊命。

城头鼓声,江心浪声,山顶钟声。

一夜梦难成,三处愁相并。

寥寥数语,三处愁声,意境却不亚于唐代诗人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

现代研究散曲的赵义山教授写过专文谈汤式,把他誉为元明交接之际“承前启后的重要曲家”。这个位置,我觉得给得准:身后是元朝,面前是明朝,脚下却还是散曲。

再看《西湖感旧》这首曲子,会发现那个“我”退得很远。关汉卿写市井里的血肉人生,马致远写羁旅天涯,乔吉写得风流,张可久写得典雅,就连上一篇的倪瓒,每一句背后也站着一个清冷而倔强的人。到了《西湖感旧》,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我”,只有一个“问”字,替他站在湖边。他不讲自己的遭遇,只把一座城的今昔摆出来。

“光景蹉跎,人物消磨”——年轻时读这八个字,只当是寻常的兴亡之叹;后来读得多了,才觉得它写的未必是朝代,而是时间。楼台会旧,歌舞会散,英雄会老,美人也会老。昨天还在酒楼里纵酒高歌的人,转眼不知身在何处。湖山依旧,人物全非,这大概是中国文学里最苍凉的一种主题。

所以,当汤式站在西湖边,写下“昔日西湖,今日南柯”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怀念的已经不只是西湖,他怀念的是整个已经远去的元代世界;所以,我想用汤式的《西湖感旧》来结束这套元曲系列。

元朝末年,朱元璋和张土诚两支军队在杭州展开过激烈的争夺战,汤式在这首小令里写的,就是被战火毁掉的杭州,虽然没有史料说他是在怀念元朝,可读完前面十九篇再来读这首曲子,很难不觉得,消失的不只是西湖边二十里酒楼,还有那个满耳鼓板声与笑声的元曲世界。

就像一场盛大的宴席,将散未散。有人还在喝酒,有人还在唱歌,有人已经起身。汤式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座位,凉下去的杯盘,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后来在新朝过得不坏,这一眼,他还是看了。

从元好问到汤式,将近两百年的风流,到这里要说再见了。曾经的笙歌、豪气、风月、漂泊、故国之思,都像湖面的倒影,一点一点沉进水里,最后留下的,没有愤怒,也没有哀号,只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元曲始于市井,终于沧桑,起于鼓板声与笑声,收于京口的鼓声浪声钟声,也收于西湖边渐近的干戈声和渐远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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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赵原《合溪草堂图》(注:赵原入明后,受命绘制历代功臣像,因不合朱元璋意,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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