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有个规矩,写在任何一本书上都没有,但是比我大的、比我小的,没有一个人敢破。

有人过世,在外头做工的,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多忙,接到信儿,回来。

没有商量。没有“看情况”。

我们那儿的说法是六个字:红事叫,白事到。

红事你得请,请了我才来。白事不用请,只要信儿到了,人在天边也要回。

我在这条规矩底下,走过十九回。今天我讲讲第十九回。

我叫罗建阳,五十一,岳阳平江人,在东莞做模具,自己的小作坊,十二个工人。

前年十一月,我嫂子——我堂哥家的——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里就说了一句:建阳,坳上周家老爷子走了。

就这一句。

我放下电话,把手头三个急单排了排,关了作坊三天。

我媳妇问,走多远?我说,坳上,翻两道岭,走山路一个半小时。

她说,那家跟你什么亲?

我说,不是亲。

她说,不是亲你关三天厂子?这个月工期本来就紧。

我没跟她吵。我一边收拾包一边跟她说了下面这些话。今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给我在城里长大的儿子看,也给我自己看。

我们那个镇,白事上有一整套的班子,全是义务的,全是凑的。

管事的,我们叫“管事先生”,通常是村里最有人望的老人,一进丧家,他就接了印。丧家忙乱、蒙、哭,什么都做不了主,一切听他的。

抬丧的,叫“八大金刚”,八个壮劳力,选的是村里腰腿最硬的。棺材上山,八个人一根杠,谁喊号子、谁换肩,都有讲究,不能出错。

打井的,提前一天去山上挖墓穴,四个到六个人,管一天饭。

厨房的、烧水的、洗碗的、记账的、放炮的、借桌椅板凳的,全是村里人凑。

没有人拿工钱。丧家管饭,一天三顿,大锅菜,豆腐炖肉。烟是散的,几块钱一包的芙蓉,散到每个人手上。

出殡那天,全村歇工。

我算过,一场白事,村里要出五十到八十个工。谁家出什么,管事先生心里有一本账,这本账记在所有人心里——今年你家丧事我出过力,明年我家的事,你就得到。

这本账,我们那儿叫“人还人”。

你问,这不就是换吗?

对,就是换。

但你先别急着说这个字凉薄。你听我说完第十九回,你就知道这个“换”字底下,垫着的是什么。

坳上的周家老爷子,周启仁,走了的时候八十七。

这个人,跟我们家有一段旧事。

一九九八年,我父亲住院,胆管上的病,转了三次院,花空了家底,还欠了债。那年我二十六,在广东的第一年,工资八百块,寄回去六百。

我爸病重那半年,我们家的稻子熟了,没人收。

是周家老爷子,那年七十一,带了他两个儿子,还有坳上另外四户人家,一天之内把我们家三亩七分田的谷子收了,晒了,扬净了,装进了我家的谷仓。

我爸出院回家,看到谷仓满了,坐在门槛上哭。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建阳,坳上这个情,拿钱还不了,拿谷子也还不了。他要是哪天老了,你要是在家,你就去抬;你要是在外头,你就得回来。

我爸二〇〇六年走的。他走的时候,抬他上山的八个金刚里,头杠是周家老爷子的大儿子。

周老爷子没请我,就捎了个信儿。我从东莞坐火车到长沙,再转大巴,再走山路,到家的时候天黑了,灵堂里的灯白晃晃的。

我一进堂屋,管事先生——这次是我一个远房叔公——抬眼看见我,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他没说欢迎,没说辛苦。他就写了一笔。

然后给我派活:守夜,后半夜两点到六点。

我们那儿守夜,灵前不能空人,香不能断,长明灯不能灭。守夜的人两班倒,夜里的堂屋里,就你、棺材、灯、香。

我守过很多次夜。年轻的时候觉得熬,后来慢慢守出味道来了。

那四个钟头,天底下就剩你跟一个走了的人。你给他添香,你看灯花,你想他这一辈子,想你自己这一辈子。城里人花钱买冥想课,我们那儿,守夜就是冥想,还免费管一顿宵夜。

我那晚守着周老爷子,想了很多事。

想他当年带着人替我家收谷子,他自己挑最重的那担。想他给我爸送过一双胶鞋,我爸脚大,他是拿着我爸掉在田埂上的一只旧鞋,走到镇上比着买的。

想我爸走的那天,老爷子拄着棍子站在我们家禾场上看,从头看到尾,没说话。

想着想着,我听见堂屋外头有动静。

出去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蹲在台阶上抽烟,脸生,问话才知道是周老爷子的孙子,在深圳送快递。

他说,罗叔,我今晚跟你一起守。

我说,你才下来多久,你懂守夜的规矩吗?

他说,不懂,我爸在里头教我。

后半夜,我俩坐在灵前,他忽然问我:罗叔,我在深圳,一个月万把块钱。我爷爷走了,老板不准假,我辞了。我女朋友说我疯了,一个礼拜工资八百块,加上路费,这一趟回去,倒贴两千多。

他说,值吗?

我说,你爷爷当年,替我们家收过谷子。

我把一九九八年的事讲了。讲到我爸坐在门槛上哭,小伙子不抽烟了。

我说,你今天回来,路上花的两千多,你算的是钱。可你爷爷这一辈子,给这个村里还了七十年的人情。他走的时候,全村六十三户,出了五十七个工——你算算,这些工拿钱买,得多少钱?

小伙子说,那买不来。

我说,对,买不来。

我说,白事上这些活,抬丧、挖井、守夜、烧水,哪一样是市场价能算的?你出再多的钱,能雇来八个壮劳力深一脚浅一脚把棺材抬上坳上那个陡坡吗?能雇来一屋子人陪你妈坐一整夜吗?

能雇来。但是雇来的那顿饭,吃不热乎。

我说,我们这个规矩,说白了就一件事: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那一天。那一天你来的时候,是空着手来的,什么也带不走,就带得走一样东西——

你活着的时候,对这方水土里的人,做过什么。

第二天出殡。

那天早上下了点毛毛雨,山路滑。八大金刚上了杠,周老爷子的长子在前面摔了盆,哭丧的调子起起来,鞭炮从堂屋门口一路炸到坡下。

我在金刚里补了一个位——一个在广东打工的搬去四川了,赶不回来。

抬到半坡,最陡那一段,杠子压得肩膀钻心。我们那个号子头,六十多了,嗓门还是亮的,一嗓子"起",八条腿同时蹬。

棺材过那段陡坡的时候,我在杠子底下,忽然就懂了这个规矩。

这口棺材底下躺着的这个人,是拿他一辈子的谷子、胶鞋、人情,换来了今天这八个肩膀。

我要是哪天走了,躺进去,底下也得有八个肩膀。

这八个肩膀哪来的?

不是钱雇的。是我这十九回,一锹土一锹土、一炷香一炷香、一夜一夜,自己垫的。

葬礼完,吃了饭,我在村里转了转。

村里没剩几个年轻人了。我数了数出力的,五十岁以下的,连我在内十一个。管事先生七十九。八个金刚,平均年龄五十四。

我跟管事叔公抽烟,我说,叔公,再过十年,谁抬?

他吐了口烟,说了一句话,比我们镇上任何一场演讲都狠。

他说,抬不动的时候,规矩就改了。

他说,可规矩这东西,不是死的。人多的时候,抬。人少的时候,一个人顶三个也得抬。他指了指灵堂方向——这回抬的是周老爷子,上回抬的是山背你婶娘,这五年,村里走了十一个,一回都没空过杠。

他说,建阳,你在广东那头,村里老了人,你回不回?

我说,回。

他说,这不就行了。规矩不是捆人的,规矩是记人的。谁记着这个村,这个村就记着谁。

我从坳上回来,第二天开了作坊的门。

我把那个礼拜的工期重新排,罚了自己两天的误工,一万一。工人问我,罗哥,值吗?

我把周老爷子的事跟他们讲了。讲完,车间里那个贵州小伙子说了一句,他说,罗哥,我们寨子也有这个规矩,我们叫“一家有事,全寨动脚”。

我说,你看,全国都一样。

有人的地方,都得有个“到”字。

上个月,我儿子从长沙回来,二十四了,在互联网公司。他问我,爸,你们村那个规矩,我们现在还需要吗?我一个电话能请假,随礼微信转,上坟我用年假,哪一样不比赶回去强?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跟他说了最后一番话。

我说,儿子,随礼是钱,请假是假,年假是制度。这些都能顶事,但顶不了那件事。

我说,白事上真正干的三件事:抬、挖、守。这三件事,没有一样能外包,没有一样能转账。

我说,你今天在上海,村里老了人,你飞回来,抬那根杠子。你抬的时候你就明白了——那根杠子一头压着棺材,一头压着你自己的将来。

我说,规矩不是规定。规定是别人管你,规矩是你自己认。

我说,这个“认”字,就是你的根。你在外面赚一千万,村里人不问你存款,就问一句话:坳上出殡那天,你在不在杠子底下?

我儿子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爸,今年清明,你带我去一趟坳上。

我说,去做什么?

他说,去给周家老爷子上一炷香。他说,他想看看那条陡坡,想掂一掂那根杠子有多重。

我说,好。

这个规矩,什么时候破?

大概要等到村里最后一个记得它的人,也躺进那口棺材,而杠子底下,一个能顶上来的年轻人都没有了。

所以在那天来之前,只要电话响一声,说谁家老了人——

我在东莞也好,在哪儿也好。

关门。

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