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把最后一只袜子塞进背包侧兜的时候,我正蹲在玄关换鞋。四十五岁的人了,蹲下去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我假装没听见。

“姐,你这鞋跟太高了。”他蹲下来,手指在鞋扣上停了一下,“换了跟我出去,走不远。”

我那时候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一个二十八岁的小伙子管我叫姐,我本来想纠正,后来一想,算了,在我这个年纪被叫姐已经是客气。他叫季朗,我在社区图书馆整理旧书时认识的。他来还一本书,书里夹了一片干掉的银杏叶,他问能不能让他把叶子带走,说这片叶子夹了三年,值点念想。我说叶子是你的,书是馆里的,你分得挺清楚。他就笑了,眼睛弯下去,像那种不用怎么使劲就能高兴起来的人。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面,面馆在云栖路拐进去的第三条巷子,桌子油腻腻的,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他点了两碗牛肉面,然后把两碗里的牛肉都夹到我碗里,说他不爱吃肉。我盯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投喂的什么动物。吃完面他送我回家,走到望江小区门口,我说到了,你回吧。他没动,站了一会儿,说:“姐,我能上去坐坐吗?就坐坐。”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那五秒里我想了很多事——想我四十五岁,单身八年,想我衣柜里最长的那条裙子三年没穿了,想我冰箱里冻着半只鸡不知道跟谁分。然后我说,上来吧,冰箱里有半个西瓜。

后来我们坐在沙发上吃西瓜,他把西瓜籽一颗一颗吐在纸巾上,排成整齐的一排。我看着那排西瓜籽忽然笑了,他说你笑什么,我说你这个人做事太有章法。他想了想说,我要是真讲章法,那天就不会用一片叶子跟人搭话。

再后来就同居了。说同居听着郑重,其实他就是把背包往我门口一放,第二天也没走,第三天也没走。我心里清楚这速度不对,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他的呼吸声,想着反正一个人也是过,两个人也是过,先过几天看看。

02

第二天早上他比我先起。我在卧室里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还有他小声哼歌,哼得断断续续,跑调跑得理直气壮。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两碗粥,一碟小咸菜,咸菜切得粗细不匀,一看就是手不太利索的人干的活。他坐在桌子对面看我吃,也不动筷子。

“你不吃?”我说。

“我起太早,饿过了。”他说,撑着下巴看我,“姐,我问你个事。”

“叫名字。”我说。

“行,名字。我就想问,”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昨晚没睡好是不是?你趴桌上打盹那会儿,眉头皱得能夹住筷子。”

我端碗的手停了停。

“我打盹了?”

“打了。我洗碗的时候你趴桌上睡着了,口水差点儿掉我袖子上。”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就想问,你平时都这么累吗?”

我把碗放下来。“季朗,我四十五了,熬不了夜。这跟累不累没关系。”

他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他站起来去盛第二碗粥,从灶台那边回头说了一句话:“那以后咱们十点半关灯。”

我看着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随着他盛粥的动作一抖一抖。我不习惯有人跟我商量关灯时间。八年一个人过,我的灯想开到几点开到几点,没人管我,我也不用管谁。

“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几点睡?”我说。

他没回头:“你冰箱门上有张药店的小票,买了褪黑素。就那么点事儿,至于天天吃药?”

我给问住了。那张小票其实是上个月买创可贴的时候顺带放的,褪黑素是半年前买的,一直没吃完。可我那会儿不想解释,只觉得这个人眼睛太尖,尖得让人后背有点发紧。

03

季朗在一家做社区活动的小机构上班,朝九晚六,回来顺路买菜。我一开始跟他说好,你住可以,生活费得摊。他算了算说,行,菜钱我出,水电气你出,平了。我说你那点工资经不起天天买菜,他嘿嘿一乐,说所以才要蹭住,省了房租。

这话听着不着调,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每个月往一张卡里存一笔钱,说是给老家母亲攒的。我问他攒多少了,他说不告诉你,告诉你你该心疼我穷了。

住到第八天的时候,我翻出一件旧事。

那天我在整理书柜最下面一层,翻出八年前的相册。我蹲在地上看不看的,一只手翻过去,一张结婚照掉出来,是我和前夫的,离婚的时候没清理干净,夹在一本菜谱里。季朗蹲下来看了一眼,没问,把照片帮我夹回菜谱里,站起来去晾衣服。

他晾衣服有个毛病,袜子总是一只一只搭在衣架横杆上,像两排小旗子。我说你袜子不能成对晾吗,他说成对晾干得慢,分开晾空气流通。我懒得跟他争。

过一会儿他在阳台上喊:“菜谱里那张照片,你留着有用没?”

“没用。”我说,“忘了扔。”

“那留着吧,回头扔。”他说,“扔东西得挑日子,哪天你心情好再扔,比我替你扔强。”

我坐在地上有好一会儿没动。他这话说得轻,像随口一提。可我心里那点被戳到的地方,又被这句话轻轻按平了一点。我没回头,嘴上说,你这人管得真宽。他说,我就宽这么一回,下次不管了。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还夹在菜谱里。我到现在也没扔。

04

转折来得挺平常。那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老家打来的,他进了卧室把门带上。门缝里漏出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重复了好几遍“我知道了”“我想办法”“行行行你别管了”。

他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样,靠在厨房门框上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你老家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妈意思让我回去一趟,她腰不好,家里那个小卖部没人盯。我说那你回去。他说周末回去,周一就回来。

我点头,继续擦灶台。厨房的抹布是我用了半年的旧毛巾,边已经毛了,我拿它一下一下蹭灶台边沿上的油点子。蹭着蹭着我说,你妈知道我吗。

他没马上答。过了几秒说,不知道。我也没跟她说我住哪儿。

“那你回去这三天,住哪儿?”

“看情况,可能店里打地铺。”

我把抹布叠了叠,叠成方块,再展开,再叠上。“季朗,我四十五了。这个岁数的人,经不起看情况。”

说完我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硬。可我没想收回来。他站在那儿没走开,手指头抠着门框上翘起来的一小块木皮,抠了又抠。

“我知道。”他说,“我回去把事捋一捋,回来跟你讲明白。”

“你讲不明白也行。”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你讲明白了,我也未必接得住。”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没在十点半关灯。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在卧室瞎翻手机,翻到眼睛发酸。临睡前他敲了敲门,站在门口说:“我周五晚上回来。那天下班我去趟旧货市场,给店里淘个价签架子,顺便给你买盆绿萝。你阳台空得我心里没底。”

我说行。他说那睡了。我说嗯。他就走了。

05

周五他真回来了,拎着一盆绿萝,还有一摞半旧的价格牌。绿萝叶子蔫了一路,有几片压出了折痕,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扶起来,摆在阳台栏杆边上。

“你看这个。”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小铁盒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手写的记账纸,用夹子夹得齐齐整整,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妈,这个月货钱我出了,你别再欠人批发队的。”底下密密麻麻是日期和数字,字迹歪歪扭扭。

“你不是问我回去干嘛吗。”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我妈那个小卖部,这几年一直硬撑着。她腰不好,进货搬不动,就赊账请人搬,赊着赊着窟窿越来越大。这次回去我把赊账平了,跟她算了笔细账,每个月进多少卖多少能剩下多少。她一开始不乐意听,说我不懂过日子,我说我再不懂也比你账记不对强。”

“她骂你了?”

“骂了。骂完哭了。哭完说那价签得换换,旧的看不清。”他笑了笑,“所以我去旧货市场淘了那摞。”

我握着那个铁盒,盒子很轻,铁皮都锈了一小片。我看着那些记账纸,忽然想起那天翻出来的结婚照——有些东西留着,是因为还没找到那天。

“那你为什么不去店里帮她?”我说。

“我想过。后来想明白了,我回去盯店,那叫帮她干一阵子;教会她自己记账,那才叫帮。真帮人得让人自己站住。”

我把铁盒盖上,还给他。他接过去揣兜里。

“还有个事。”他低头抠了抠铁盒的边,“我妈问我,一个礼拜天不回家,在城里忙什么。我跟她说了,说处了个对象。她问什么样的人。我说……稳当的,有主意的。她问多大了。我说比你小不了几岁。”

“你妈就没再问?”

“问了。问人家能看上你什么。我说不知道,可能看我实在。”

我笑了。这回真笑了。我说你妈这回骂得准。

06

季朗回来之后,我们那个“十点半关灯”的规矩算是废了一半。有时候到点了还开着灯,他在客厅跟老家打电话,一笔一笔报给小卖部该进什么货,电话那头他妈嫌他念得慢,骂他比批发队还啰嗦。

我坐在旁边翻我那些旧书,偶尔听他念错一个价,抬头纠正一句。他就在电话里跟他妈说,等会儿,我们这儿有人说了,那个进价不对。他妈在那边问,谁啊?他说,就那个,稳当的。

有一回我晾袜子,顺手把两只搭在一个衣架上。他看见了没吭声,过去把其中一只挪到旁边。我说你毛病,他说这不是毛病,这是经验。我说你经验你留着,我下回还这么晾。

那张夹着照片的菜谱,我前阵子翻出来,想了想,没扔。我把菜谱搁在厨房窗台上了,做饭的时候顺手翻翻,里面有些菜我做得好,有些就不会。有一道红烧排骨,步骤写得特别啰嗦,一看就是当年不懂事的时候照着抄的。我打算这辈子不翻到那一页。

结尾

季朗在阳台上摆弄那盆绿萝,把折了的叶子一片一片剪掉,剪完举着花盆阳光底下看。

“剪这么秃,还能活吗?”我在屋里喊。

“能活。根在呢。”他回头说,“你要不要也剪一剪?我看你那几盆花,叶子都攒着没舍得修。”

我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那把豁了口的老剪刀,走过去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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