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姐,集团生产部的裴经理发了个邮件,我转给你。”老韩刚走进办公室,就有同事对他这样说。老韩是个头发鬓角都有些发白、身高180厘米左右、身材偏瘦的男人,却被这样堂而皇之称作“男姐”,而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没一个感觉惊讶的,依旧在各忙各的。
“发吧,宝贝。”老韩这样答应着,“估计又不是什么好活。要是好活,那个裴经理都不带想着我的。”被老韩称作“宝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小伙子。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
“老韩,你别吓唬小孩了。”办公室里一位年纪比老韩还要大几岁的大姐站起来接水。老韩笑了笑,坐到了电脑前。几年前,还没有人称老韩为“男姐”。
走错了一步棋
在三十七八岁前,老韩对自己的取向一直无法接受。
今年43岁的老韩硕士毕业,2010年进入这家事业单位。他是南方人,却到东北工作,因为家里早已知道他不是异性恋。他的举止柔软,走路会扭,讲话时手腕晃动。父母不愿正面谈这件事,只以不断安排相亲催他结婚。硕士一毕业,他索性远走高飞。
刚参加工作时,老韩走错了一步棋:他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取向,就努力板着举止,“走路时好像裤裆里横着放了一根棒子,就怕自己拧屁股”。只撑了一个月的员工培训,老韩放松了警惕,觉得反正单位人多,五六千人,自己分到某个部门里面,没有人会注意!
培训结束前,领导和新员工聚会,大家轮番表演。老韩想显得特别,反串演了个小品。演出很成功,他也颇为得意。但在同事看来,普通直男不会主动演女性角色,还演得如此自然。
老韩被分到了部门,头两天还挺爷们,可能是装过了头、太爷们,结果被安排上夜班。熬大夜,一口气熬了半个月。老韩身体根本受不了。他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别的同事都是轮着来,上一天夜班,隔两天再上一次,只有老韩一直上夜班。
如果只是连续上夜班,老韩不至于“原形毕露”。有次在夜班的时候,老韩新买的裤子被设备上焊接的一块角铁刮破了,安排老韩上夜班的组长视而不见。隔了几天,一个老工人穿了多年的工作服刮破了,这个组长居然让人从小组的经费里拿出50元赔。
老韩冲到组长面前问凭什么。组长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锻炼他,又说他没有男子气,不放心把重要工作交给他。这四个字刺中了老韩。讲理讲不过,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一连串脏话骂得组长脸色铁青。
老韩知道这算是撕破脸了。正好行政部门在招人,他申请调过去。行政部门的领导也为难,还特意去问了上级领导,老韩这样女性化行不行?上级领导说,反正是缺人干活,也不是选拔领导,就同意了。
到了行政部门,老韩知道自己的举止改不了,却仍想折腾一下,不愿被人看不起、被人排挤。老韩以为找个女朋友就能让这样的风言风语过去,也尽快融入新的部门。他就在QQ群里花钱雇了个女生。两人一起在单位旁边的路上走了快一个小时。结果,新部门里压根没有人相信。还有人开玩笑说,那个女生是老韩的姐妹。听到这些茶余饭后的议论,老韩觉得自己好蠢。
老韩在行政部门不用熬夜班了。可收入比较低,他也没有交到朋友。老韩认为这是由于自己不够爷们了。其实他没想过,也许是自己看起来满腹牢骚,感觉各种不如意,让别人更不想接近他。
这样过了两年,单位里又组织岗位竞聘,老韩报了名。其中一个岗位看起来应聘的人会很少,那个岗位事情多,收入不算高,但比老韩现在的行政岗位好,而且再怎么样,老韩也是工科硕士毕业。
结果这个岗位只有老韩自己报名。本来这个岗位可以取消这次的竞聘,估计那个领导是真着急找人来干活,所以在发布聘任结果前,领导找老韩谈了一次话。
老韩至今都记得很清楚,领导当时问他,能不能抗压。老韩缺心眼地回了句,自己在原来的部门一直被人欺负,不也活得好好的。领导听完还笑了一下。
女性化的老韩就这样再一次换了部门。
男姐这个名号诞生了
老韩到了新部门第一天,穿着一件花衬衫,有点妖娆。老韩挺喜欢那件衬衫,蓝底,上面印着蝴蝶和兰花。新部门里的人看着老韩,窃窃地笑。后来他再没穿过那件衬衫。穿着它见过几次网友,都以失败告终:既惹人侧目,也让对方别扭。老韩不想让人难堪,还想找个男朋友。这份心思多少有些天真。
天真的老韩一次又一次地被现实打击着,却不愿意轻易做出改变,甚至还有点自得其乐的意味。从年轻到中年,老韩有个认知一直没有改变,“我们这样的人和直男不一样,我不打算结婚,所以我们有钱用于护肤和买衣服。可这在单位也会成为异类。大家觉得,你一个男的,天天打扮,不用心工作。”
职场上的歧视各有由头。工作做得不好也会招来轻视,但老韩因举止女性化受到的排斥,更直白,也更迅速。新办公室里,最早排斥老韩的是组长。他对老韩一直不待见。组长一口气给他安排了三四项工作。对熟手而言并不难,老韩却刚到岗,真正棘手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背后复杂的规则。
这些隐藏要求,要从办公系统里的约三十五份直接相关程序文件和近二十份间接流程中自己查找。老韩急于得到认可,匆忙开工,写出的报告不是不合条款,就是违背流程,被组长埋汰得体无完肤。组长讥讽他只顾打扮,工作没有干货,“哪有男的这样”。
老韩虽然生气,也承认报告写得不好。想反驳组长,得先把流程和要求研究透,攒够底气。于是老韩开始下班后胡乱吃一口,就回办公室里研究那些流程文件。他还自我安慰,“反正也没有男朋友,正好使劲干,说不定就熬出头了。”
那段日子很辛苦。有一周,他加班到晚上十点,第二天七点又坐在电脑前,忙得连胡子都没刮。有人说他是不是抑郁了,也有人讥讽他被男人抛弃了。
就在那几天,一位因工作常与老韩联系的女同事走进办公室,看见他胡子拉碴,开口便说:“男姐,你咋造成这样了!你以前多精致啊!”这个名号由此诞生。
老韩当时脸都白了,他当然不喜欢,“我一个男的,被这么叫,肯定不开心。”
在这样的事业单位里,称呼很有“学问”。组长只叫老韩的名字,对别人却称哥叫姐,既表示年龄上的尊重,也认可资历和能力。“男姐”则是对老韩举止的调侃,更像奚落。老韩心知肚明,也多次说“不要这样叫我”,却毫无作用。一天,他气得不吃饭,径直去理发店,把因加班疏于打理的长发剪成了板寸。
第二天到了办公室,有同事看到了,打趣,“男姐,你这是要削发为尼啊!”老韩一改从前的急头白脸,笑起来,“你不说我都没想到,你这个建议蛮不错。”那人听完,急忙走了。
接下来几天,没人敢惹他。从前被打趣时,他总先不好意思,再沉默不语。现在谁敢开口,他就毫不留情地回敬:“你说得对,我就是男姐。”对方反而讪讪的。
老韩心里依旧不痛快,他甚至感觉自己忍不了了。
第一次叫了他韩哥
转折出现在季度报告里。老韩按照常规写完以后,在发布前,又读了读,觉得没那么完整。索性按照自己对于流程文件的理解,增加了一部分分析内容。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按要求把报告抄送给集团生产部。半个月后,生产部发布报告,大篇幅引用了他的内容,还表扬了所在单位。部门领导、老韩和组长因此都受到表扬。组长很高兴,第一次叫他“韩哥”。老韩说:“你还是叫我男姐吧!”组长笑笑,说叫不出口。
转变由此开始,越来越多任务交给老韩,他的收入也随之增加。七个多月后,组长让他牵头负责出差任务。
老韩负责的出差任务不是自己去干就完事了,需要从单位的技术人员、生产人员、质控人员里面选择,老韩来组织大家完成工作。
“男姐出马了。”有人听说老韩要带队去出差,都这么打趣。这个单位里几乎都是男性职工,女性只有不到六分之一。男职工不太愿意跟着老韩出差,有什么顾虑似的。
老韩刚刚扬眉吐气,又跌回不知所措。组长看在眼里,出面替他找了两次技术专家。对方都答应了,老韩心里别扭,嘴上仍要感谢。
第三次,组长让老韩自己出面。他去找先前同行过两次的专家,对方却夸张地比划:“哎呀,我都去两次了,你也不能一直找我呀!”
一气之下,老韩决定培养几名能配合自己的专家。他翻看名单、了解人选,最先找到一位已婚、生完二胎返岗三年多的女职工。她手头没什么重要工作,听到出差邀请立刻同意。后来老韩才知道,她是一位领导的妻子。
事情变得有趣了。领导的妻子跟老韩一起出差审核。这个单位就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领导参加,就会有人打压你。如果有了领导参加,哪怕只是领导的妻子参加,就算干得普普通通,也会有人表扬你。于是老韩得到了那个季度的嘉奖。当然了,目的是为了奖励领导的妻子。
有人看到奖励名单,又开始说“男姐威武”。此时的老韩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人怎么说了。
参加工作的第十二年,老韩心里终于有了底。那一年,他晋升为高级工程师。
你不知道就别去
“男姐在吗?”一天,老韩接起办公电话,对面是个年轻男声。他的声音本就温柔,对方没听出他是男性,一口一个“姐”,老韩竟有点暗爽。
老韩的日子渐渐好起来。他又请来另一位领导的妻子做专家。对方能干利落,出差时老韩感冒发烧,还帮他买了药。老韩想请她吃饭致谢,反被抢着付了钱。她坦诚地说:“你不叫我出差,我一天也没啥事。别人和我吃饭,总是托我找我家那口子。我和你出差心情好,还要感谢你。”
后来,她又帮老韩联系了两位专业能力不错、年纪稍大的女专家。那段时间,他带着几位大姐出差,相处融洽。“你以为大姐会围着我问为啥不结婚?压根没人问。人家都知道怎么回事。”
“大姐压根也没把我当男的吧?”老韩的出差走上正轨以后,他反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了。在单位里,老韩遇到几个大姐的机会还挺多的,大家也都说说笑笑的。大家也都知道,老韩就是“男姐”。
老韩意识到自己的变化,是有次协调一个技术人员出差,结果那个技术人员很看不上他。老韩按照惯例组织大家在出差前开会时,技术人员全程黑脸。偏偏这名技术人员是那次出差任务的主管技术,换了别人不太好。
于是散会以后,老韩直接去找技术人员的领导,开门见山地说这次出差需要换一个技术人员,目前这个技术人员的配合度不好。领导当然认识老韩,老韩在单位里赫赫有名,谁会不认识“男姐”。
领导把技术人员叫来询问。对方说,不知道该管老韩叫哥还是姐。老韩回道:“你不知道就别去。”两人当场杠上,领导试图打圆场,他却不肯退:“既然让你们这么困扰,这次出差我取消。反正你们也没法配合。”
领导先着了急:出差是为了解决技术项目,项目出问题,技术部门要承担责任。老韩仍取消了任务,技术部门再次发起,他也不接。
这种单位没有不透风的墙,别人都知道老韩这个“男姐”的头硬。换做以前,老韩肯定有点心虚,现在他不怕了。都闹到这样了,还能咋样。
“男姐,集团有个工作,没人接。你接了吧?”老韩取消了这次出差,就被安排了一项集团安排的生产数据分析任务。这个分析需要调取几千个合同,还要查与合同关联的生产交付情况。老韩也头疼。
老韩对着邮件琢磨一番,去和自己的领导说,反正自己这样的,要是干错了,也是正常的。他索性就背锅了。剩下半句,老韩没说,干得好的话,领导是不是给奖励,那是领导的事。
他加班一周,写出十七八页报告。集团觉得不错,开视频会时让他介绍分析结果。老韩在镜头前的举止仍显得女性化,集团负责人因此记住了他。对方没记住名字,只要提起便说:“你们单位那个男姐。”
不耽误我活得痛快
2025年,老韩的工作岗位再次被调动,这次不是他自己闹腾着要换,而是老韩的领导将他调动到更为重要的项目岗。老韩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就很棘手,在技术上出了一些问题,需要老韩组织相关人员组成攻关团队。
第一次组织生产和技术碰头时,不熟悉他的年轻职工有人捂嘴笑,也有人面露怀疑。老韩索性大方开口:“大家都管我叫男姐。到底是褒是贬,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叫我哥还是姐,我都要想办法给大家服务。”
有人带头开始鼓掌。可惜老韩高兴没多久,就发现这个项目之所以落到自己头上,怕是叫自己来填坑的,于是去找了领导,“前期的项目经理留下好几个问题没解决,现在技术和生产人员都要从头开始设计方案。难度太大了,时间节点又紧。”
领导当然知道老韩说的是事实,就问老韩有啥打算?老韩说,这个项目这么难,肯定要给大家一些甜头,才有可能攻关成功。领导开始推三阻四,说是集团直接安排的。
老韩想起之前认识的那个集团的人,大着胆子直接打电话过去问,能不能给他们这个项目攻关团队一些荣誉。集团的人一听是“男姐”,也说了实话,“给荣誉比较难,只能给一些奖励。”正中了老韩的下怀。
老韩也没想到自己这么能折腾。过了五个多月,真的攻关成功了。年底集团还给老韩评了个先进。老韩可不要先进,只要项目奖励给这几个技术和生产人员就行。大家都说男姐很仗义。
紧跟着的是老韩的工资涨了。这算是好事吧!但是这个岗位继续干下去,老韩作为项目经理就要面向客户了。
第一个客户见到老韩后,没有谈后续合同结款,便把他打发回来。领导也认为,他面对客户时缺少令人信服的威慑力和沟通力。
领导建议老韩留在现岗拉动项目,但不再对接客户。他听懂了,也同意了。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少数。
老韩心里是受挫的,他知道自己再次触碰到了玻璃天花板。老韩回忆这十几年来在单位里的折腾,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可能这是我做到的最好的工作位置了。至少大家已经对我的男姐身份没有那么排斥。”
是不是应该知难而退了呢?老韩有些迷茫,可是工作也不敢停。更让老韩觉得无奈的是,他一直都没有一个长久的男朋友。“单位里也有几个基友,可是都挺爷们的。他们看到我这样,都不愿意和我接触。”老韩目前开始给自己的养老做准备。
但提到“男姐”这个绰号,提到自己和最初参加工作时相比收入翻了两番,老韩还是比较满意的,“年轻时我还在假装自己是直男,有什么意义呢!现在就算单位里的同事知道了我是弯的,也不耽误我活得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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