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扎心的社会真相:富国富人养穷人,穷国穷人养富人。
我叫孟宪平,今年五十九岁,山东青岛人,干外贸服装代工干了三十年,如今厂子关了,我在即墨老家承包了两个大棚种西红柿。
这个标题,是我儿子从手机上念给我听的。他念完问我:“爸,你说这话对不对?”我当时正在给西红柿掐尖,手上沾着绿色的汁,我想了很久,说:“对一半。可这一半里面的事,你爸我用三十年,一步一步走过来了。我讲给你听,你听完再自己判断。”
我是一九九三年开始干这行的。我们村最早一批缝纫专业户,五台缝纫机,接青岛外贸公司的订单,做出口日本的童装。那时候一门心思想的是挣钱,没想别的。到了二〇〇一年,我有了自己的厂,三百多个工人,接的活儿从日本到美国到欧洲。鼎盛的时候,一年出两百多万件,我们镇上三条街,两条半的妇女在我厂里上班。
我对“订单”这个东西的认识,是一年一年加深的。
头十年,我只看见钱:一张订单几万件,一件挣一块多,算盘一打,很高兴。第二个十年,我开始看见“价”。美国人、欧洲人的采购员来验厂,谈价。一件女式衬衫,在我们这儿的出厂价,假设是三十块,到了那边的商场,挂的标价,换算成人民币,六七百。我们挣三十块里的几块加工费,大头是谁拿走的?设计、品牌、渠道、物流、零售,全在人家那边。这个账我早就算过,算过也就算了——全世界做代工的都这样,认了。
真正让我这个标题开始在我脑子里成形的,是第三个十年里的几件小事。
第一件事,二〇一〇年前后,一个欧洲客户的验厂员,一个很客气的德国老太太,验完厂跟我喝茶,闲聊中说起她的生活。她说她失业了一段时间,靠救济金过,一个月折合人民币差不多一万四千块,问我:“孟,你厂里最好的工人,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两千八,那是我们厂的最高档工资。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她不是炫耀,她是真的被这个对比触到了。她后来跟我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的话:“孟,你知道吗,我失业在家领的钱,是你们两百个女工踩缝纫机踩出来的。”
她这话说得不一定精确,可它在我心里钉下了一颗钉子。从那天起,我看订单的眼神变了。我看到的是什么?我们看到的是货从我们这儿出海,一边是我们镇上的女工,一个月两千八,手上的针眼比谁都密;一边是那边的失业者,领着折合上万块的救济,穿着可能是她们做的衬衫在公园里晒太阳。这就是标题的前半句:富国富人养穷人——富国那个“养得起”的底子,很大一块,是从穷国一单一单采购、一寸一寸差价里长出来的。富国的穷人之所以穷而不倒,是因为他们站在整条价值链的分配端上,光是漏下来的,就够活。
第二件事,让我看见了后半句:穷国穷人养富人。
二〇一五年,我们的一个大客户,美国品牌,年年压价。当年报价,我们一件挣两块八,对面回复:降三毛,不降单子去越南。我带着会计连夜算成本,面料动不了,管理费动不了,最后能动的只有一块:工人工资和加班费。那一年我们全厂降薪一成,我自己的利润降到一件五毛。年底一算,我们三百人的厂,给这个品牌挣出的加工环节总利润不到三百万,而那一年,这个品牌全球利润,换算过来一千多亿。
我算完这笔账,把笔放下了。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不是我养工人,是工人养我,我养客户,三百个工人的十根手指头,连轴转,把大洋对面一群素不相识的股东,养得脑满肠肥。他们没见过我们镇上一条街,没见过我那个做了十二年挡车工、手指肚上全是针眼的车间主任王姐。穷国穷人养富人,养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坏人,是一道一道的结构:定价权在人手上,品牌在人手上,标准在人手上,最后利润的分配,自然也在人手上。我们出力气,人家出规则,力气永远算不过规则。
儿子听到这里,问我:“爸,那我们是不是被欺负了?可你们那三十年,村里不是也富起来了吗?我们家不是也从这个厂起来的吗?”
我说,你问到根子上了。这就是这个“真相”最扎心的地方——它扎心,不在于它全黑,在于它是灰的。
我给它算另一面的账。那三十年,我们镇上,是真的变了。我厂里前前后后用过两千多个工人,她们的工资,供出的大学生我数过,一百四十七个。镇上的楼房、街上的车、镇中学的教学楼,一大半跟服装厂的工资单有关系。我常年在账上躺着的一句自我安慰是:链条上分得少,不等于没分到;分得少的这一块,对穷地方的人来说,是从来没有人给过的第一块。这就是全球化最拧巴的地方:一条不平等的链子,链子这头确实被那头挣了大头,可这头的人,握着链子这三十年的变化,也全是实的。你要说被剥削,可你不能说这三十年白过,这话我这种亲历的人不敢讲,讲了对不起我们镇上一条街的女工。
那厂子后来还是关了。二〇一九年,订单去了越南、孟加拉,人家的加工费比我们低一半。我关厂那天,把最后一批货发完,站在空车间里,三百台缝纫机蒙着布,像一片鸦雀无声的坟。王姐——就是那个车间主任——最后一个走,她跟我说:“孟总,不怪你。咱们干不过的,不是越南人,是人家那个‘更穷’。这世上这行当,好像专门挑最穷的地方走,哪里的工人最不值钱,订单就去哪里,把这个地方吃得不那么穷了,它就挪窝。”
王姐这段话,是我这辈子听过的对这行最狠的总结。订单这个东西,像水,永远往最低处流。它流过的地方,地势会被垫高一点——然后水就走了,去更低的地方。富国的水,是这么一程一程,垫着穷国的地,流进自己的海。
关厂之后,我消沉过一阵,后来包了两个大棚种西红柿,跟土地打交道,心里踏实。这几年,事情又有了新的样子,我也得讲讲,不然这故事就讲成牢骚了。
我儿子没进服装这行,他学的是跨境电商,前年起步,现在跟人合伙,在网上卖货,卖的是我们山东的货,家纺、厨具、小家电。我起初不看好,我说你爸干了一辈子,最懂的就是给外国人做嫁衣,你还能翻天?结果这两年,我真被翻过来了一块。他们不接单、不代工,自己弄品牌、自己弄账号、自己定价。他给我看过他的账:一件他设计贴牌的厨房用品,出厂成本四十,他自己卖到海外,卖一百二,刨掉物流平台,落到自己手里三十多。他说:“爸,你干一辈子,一件挣五毛;我不是比你聪明,是我们这一代,赶上了渠道这个口子松了,能把你们当年够不着的那截利润,截一截回来。”
我看他忙得脚不沾地,凌晨还在跟海外的客户回消息,忽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当年我们那一辈人,不是不聪明、不能吃苦,我们缺的不是力气,是位置。价值链上每一环的位置都被占满了,我们只能在最底下一环,把力气卖到最好价钱。而现在,这一代年轻人,是第一代有机会往链子中段爬的人。这个机会大不大?说大不大,跟人家百年攒下的品牌和规则比,还是零头。可是零头跟零,是两个概念。
去年过年,爷俩喝酒,儿子把那个标题又翻出来问我:“爸,现在你给我个准话,这个‘真相’,到底怎么破?”
我跟他说了我的答案,今天也写在这里。我说:这个“真相”,先要认。认了不丢人,不认才丢人——不认的人,一辈子在自己骗自己的账本里。认了之后,第二条,别指望链子上头的人发善心把链子改了,分配这个东西,从来不靠善心,靠筹码。筹码是什么?是技术,是品牌,是渠道,是标准,一样一样往上够。第三条,也是我这两年的新体会:够不着的时候,把自己的“内循环”垫厚实。我这两个大棚的西红柿,以前贩子来收,一块五一斤拉走,城里超市卖八块;现在我儿子帮我在网上直发,四块五一斤卖出去,我还比以前多挣,买菜的人还比以前少花。就这么一件小事,让我明白一个理:穷人要少受“养富人”的气,先得在自己人之间,把生意做通做厚,让肥水在自己地里多转几圈,转的圈数多了,土就肥了。土肥了,往上够的劲,才有人接。
儿子听完,说爸你这套“西红柿经济学”,比我们商学院的课实在。
我叫孟宪平,五十九岁,干过三十年外贸代工,如今种西红柿。那个标题,我最后的回答是:它扎心,因为它半真;它不能全信,因为另半边也真。富国富人确实靠盘子大,养得起自己的穷人;穷国穷人确实在低处,把高处的富人养得更肥,这是结构,几十年上百年攒的结构,不是哪一个人的恶。可结构的墙,不是一天垒的,也不是一天拆的。我们那一辈人,用五毛钱一件的利润,把儿女供到了墙头上;儿女这一辈,正踩在我们肩膀上,往墙那头递东西。
王姐去年退休,她孙子考上了大学,学国际贸易。她专门打电话告诉我,说:“孟总,我孙儿说,他学的第一课,就是要看懂你当年那笔账。”
我在大棚里接的电话,挂了电话,看着满棚的西红柿,红得正好。我想,这世道就像这大棚,里头外头,温差是大的,可棚里的温度,一年总比一年高一度。高一度,苗就长一寸。着急没用,悲观也没用,种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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