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九月十四,霜降。
牛肉的霜降纹就是脂肪。
一个日本待过的朋友,跟我说个文字游戏:
日语美味曰“旨”,中文字里肉字多带月;那什么肉最美味呢?月+旨=脂——有脂肪的肉最美味。
当然又不止日本人如此。
《水浒传》里,三阮兄弟请吴用吃饭,明明可以吃鱼,却还要跟店家问要牛肉吃,店家也凑趣,说新宰了牛,“花糕也似好肥肉”。
将肥肉比作花糕,施耐庵真好文笔。
我爱吃肥牛腩,美妙处在于外裹肉,内藏筋,筋腱内外参差,有油水却不腻,膏腴丰肥,人人皆爱。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层。这样好的肉,怎么让它从百炼钢变成绕指柔呢?答:炖。
老广东馆子里的红烧牛腩面,入口即化,丝丝缕缕。牛腩搭配红白萝卜,无论清汤还是红烧,都极尽完美。
我问过广东馆子的师傅:怎么我在家炖牛腩,就炖不到这么好吃?是不是用蜂蜜或洋葱等等软化牛肉的腌一下比较好?师傅用广东普通话磕磕绊绊告诉我:牛肉要先飞水,放凉;再加陈皮八角等料慢炖,再放凉,再炖。要花功夫,不能太早放盐。肉要大块,太小了就散了。别的一概不用,就是花时间;汤头用牛骨才鲜,别的调味,中国人都会的。
“主要是花时间,肉要大,锅要大——你们在家做不好的,还是到我店里来吧!”
我自己小时候吃红烧肉喜吃瘦。年纪越长,越爱吃肥的。猪肉洗净泡一刻,血水出;大火煮沸半小时,去沫子;小火加酒炖。不催它,等火候到。初时有肉腥臊气,久而久之,没了。出去跑了四公里回来,屋里已有肉香,扎实浑厚,黏鼻子。肉已半融,肥肉半透明,瘦肉莹润。
下了老抽,继续小火收,又收一小时,下冰糖,开大火;须臾,冰糖融,汤汁粘稠,猪肉红亮夺目。切了葱花撒下,真好:红香绿玉,怡红快绿——虽然我估计红烧肉这玩意,贾宝玉未必肯吃。
一筷下去,肥肉瘦肉自动滑脱;入口自然解开。我很不喜欢“入口即化”这词,又不是吃虎皮冻,入口即化就没嚼头了;如此炖出的肉,还有点嚼头,只是纹理自然松脱,像是累了一天回家,脱了鞋子赖在沙发上那点劲头——当然,人累到这种时候,就要以形补形,靠吃点这么懒洋洋的肉,才能觉得生活幸福。
时间充裕,就做扣肉。带肥瘦的猪肉切片,煮熟到八成,略煎出油;梅干菜发后,与油同炒香,与肉同碗,上笼屉蒸。开屉时,色做暗金,郁郁菲菲,我的眼睛像海盗打开宝藏的大箱,被金光闪花了眼。宜宾的芽菜用来扣肉也很美好,但我更爱用芽菜来蛋炒饭——嗯,跑题了。最动人的,还是蒸肉时节,可以提前享受一会儿。郁郁菲菲的香气,简直能觉得出肉与梅干菜的味道彼此渗透交融之感。
真好。
阿姆斯特丹spui街上,有家腌鲱鱼店,算是市政府半官方指定的。店极小,两张桌子而已;进店去的人全都要一种:“鲱鱼Haring,不要面包”。就把一尾鲱鱼,洒上洋葱茸,凶猛的吃将起来。鲱鱼腌过,表面极滑,入口有些咸,比起瑞典和挪威的鲱鱼,简直像没处理过的,生猛。但嚼了几下,洋葱茸和鱼肉就和出来一种力量。海明威《老人与海》说新鲜金枪鱼不加盐也好吃,“有力气”,略腌的鲱鱼有奇怪的生甜味,和呛口葱蓉、咸鲜香味一就和,吃着有力气。老板说:其实是因为鱼比较肥,瘦了就不好吃了。
鲑鱼,生吃或烤都可以吃。法国南部、意大利和希腊的乡村小店,会用木柴为燃料、茴香为调味来烤鲑鱼。鲑鱼纹理缝里,能烤出微微的乳白色,香气扑鼻,酥脆滑嫩。够肥。
西式牛排里,最昂贵是菲力:菲力好在嫩,是因为基本不运动,然而也几乎无脂肪、无筋膜。喜欢的人自然觉得风味高雅,但我觉得太清淡,没肉味,没油香了。
相对而言,眼肉就有霜降花纹,也嫩,但香气醇厚。
西冷外脊,外侧一圈脂肪层,乃是灵魂。煎时先把脂肪边煎透,油脂融化浸润整肉,好吃的多。
牛小排脂肪都横着长,都是雪花,吃来有奶香。高温快烤,脂肪急融。但不能煎太久,不然油太多了:脂肪半融不融、半透明不透明、莹润明亮时最好吃。
我觉得脂肪就像拿铁里的牛奶、豆花饭里的豆花,拌饭用的酱。一块纯脂肪空口吃很虚无还腻,但虚实结合,肥瘦搭配就很美。
清淡隽永的味道,比较适合不饿的人,所以饱食油腻后喝绿茶,才格外觉其清冽鲜甜。但人类只有在满足了油脂的肥厚需求之后,才会去追求清爽。
孟子说要让老人吃得上肥甘。仔细想起来,“肥甘”的确就是人类吃东西时,最本质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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