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去后山砍柴,撞见女同学方便,她提裤子骂:看了就得娶
一九八六年秋天,我二十二岁,在生产队后面的山坡上砍柴。
那天一早,母亲把家里唯一一把缺了口的柴刀递给我,叫我多砍些硬柴回来。入了秋,灶膛里烧柴快,家里又没有煤,父亲的腿还没好利索,砍柴的事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背着竹筐,沿着土路往后山走。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不深,石头上长着滑腻的青苔。过了溪,再往上走,便是杂树和灌木。那地方平时没人去,只有砍柴的人偶尔上去。
我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偏偏这时候……”
我以为是哪个大婶,便没有吱声,绕过一片高高的芒草,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我停住了。
芒草后面蹲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边放着一个旧竹篮。她显然没想到后面会有人,正急急忙忙地提裤子。
我一眼认出了她。
是同村的周兰。
也是我读过两年书的女同学。
我们从小学一起念到初中。她坐在我前面,写字很快,考试时总能比我多考几分。后来她因为家里缺劳力,初中没念完,就回家下地了。
我虽然也没再读书,却跟着木匠师傅学了两年手艺,平时给人修门、打凳子,农忙时也下地。
按理说,我们认识十多年了。
可那一刻,我还是慌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我猛地转身,嘴里连声说道:“对不住,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身后是陡坡,我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周兰已经站了起来。
她一边系裤腰带,一边怒气冲冲地喊:“你站住!”
我不敢回头。
“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就能看?”
“我没看清。”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后悔了。
周兰在后面骂道:“没看清你还说看?你都撞见了,还想赖掉?”
我红着脸,盯着脚边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我不是赖。”
“那你想怎么办?”
我愣住了。
山风吹过来,芒草沙沙作响。周兰站在我背后,呼吸又急又重,像是气得不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咬着牙说:“看了就得娶!”
我猛地转过身。
她已经把裤腰带系好了,脸涨得通红,头发有些散,眼睛却瞪得很厉害。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看了就得娶!”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你今天看见了我,以后要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就把这事告诉全村人!”
“周兰,你别胡说。”
“谁胡说了?”
“我真的不是有意撞见的。”
“是不是有意,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提起竹篮,狠狠撞了我一下,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时候的乡下,男女之间说句话都容易被人议论。未婚姑娘若是被男人撞见上厕所,更是难堪。周兰那句“看了就得娶”,听起来像是骂人,也像是在用最凶的办法替自己护住脸面。
可我知道,她不是随便说说。
她从小就是那种说出口的话,哪怕后悔,也不会轻易收回的人。
我背着竹筐回到家时,母亲正蹲在灶前烧火。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怎么去了这么久?柴呢?”
我这才发现,自己空着手回来的。
“忘在山上了。”
母亲皱眉:“人回来,柴忘了?”
父亲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
我没解释,转身又往山上走。
可我走到原来的地方,柴刀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几根被我砍断的树枝,旁边有一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纹路我认得。
是周兰的。
她把我的柴刀拿走了。
我回到家,母亲见我还是空手,直接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
“你今天是怎么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父亲看了我一会儿,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想着周兰那句话。
看了就得娶。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娶她,而是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会以这样的方式摆到我们面前。
我和周兰认识太久了。
久到我一直把她当成一块熟悉的石头,一棵每天都能看见的树。我知道她说话直,知道她干活麻利,知道她生气时会先抿嘴,再瞪人。
可我从来没认真想过,她也会成为我的妻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生产队交工分,刚走到晒谷场,就听见有人在笑。
“哎哟,周兰,你什么时候定亲的?”
“男方是不是砍柴的那个?”
“昨天后山上,孤男寡女的,可别说没事啊。”
几个人围在一起,说得并不算难听,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周兰站在晒谷场边,手里抱着一捆玉米秆,脸色很不好看。
她看见我,立刻转过脸去。
我走过去,低声问:“我的柴刀呢?”
她白了我一眼:“在我家。”
“什么时候还我?”
“等你来提亲的时候。”
我没想到她会当着别人面说出来,脸一下子热了。
旁边有人起哄:“哟,真要提亲啊?”
“那可得快点,周兰都让人看见了,不娶可说不过去。”
我攥紧了手指。
周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等我反驳,也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最终只说:“我找你有话说。”
她扭过头:“我跟你没话说。”
“那你把柴刀还我。”
“你不是不想娶吗?还要什么柴刀?”
她说完,抱着玉米秆走了。
我站在原地,被身后几个人笑得脸上发烫。
那天中午,我去周兰家找她。
她家院墙是用土坯砌的,门口晒着一排红辣椒。她母亲正在簸箕里挑豆子,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问话。
周兰在屋后劈柴。
我走过去,她背对着我,抡起斧头,一下一下砍在木头上。
“周兰。”
她没有停。
“我的柴刀呢?”
“自己找。”
“你拿走的,为什么让我自己找?”
她把斧头放在木墩上,转过身:“你来就为了柴刀?”
“那不然呢?”
她盯着我:“那天你说没看清,是不是觉得我丢人?”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小心撞见了。”
“撞见了就算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冷,“你转身就走,回头跟别人说,周兰在后山方便,让你看见了?”
“我没说。”
“可别人怎么知道的?”
我愣住了。
她说:“昨天早上就有人问我是不是要嫁人。你说,除了你,还能是谁说的?”
“我真没说。”
“那你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你没看见?”
“敢。”
“敢不敢说,你要娶我?”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眼圈慢慢红了,却强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看吧,你不敢。”
我这才明白,她那句“看了就得娶”,不是单纯为了吓唬我。
她怕的不是我看见。
她怕的是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别人会把她当成笑话。她怕所有人都只记得她在后山那一刻狼狈的样子,怕以后没人愿意娶她,怕别人背地里说她不检点。
她把最重的一句话甩给我,是因为她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护住自己。
可我那时候年轻,心里也有自尊。
我说:“我可以去解释,但娶不娶不是因为看没看见。”
周兰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不算重,却打得我脸上发麻。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她咬着牙,“因为丢脸的人不是你。”
我没有还嘴。
她转过身去,肩膀轻轻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说:“柴刀在灶房后面的墙角。拿走吧。”
我找到了柴刀,却没有立即走。
“周兰。”
“还有什么?”
“我会去跟人解释。”
“解释什么?”
“就说我什么都没说,也不是故意看见的。”
“别人信吗?”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那你呢?”她忽然转过来,“你到底怎么想?”
我握着柴刀,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冷笑:“你连一句痛快话都不敢说,还说什么解释?”
我转身出了院子。
那天以后,村里的闲话越来越多。
有人说我和周兰早就有事,只是一直瞒着。有人说她在后山被我看见了,除了嫁给我,也没有第二条路。
我听见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想去找周兰,可每次走到她家门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我答应娶她,别人会说我是被逼的。
如果我不答应,所有人都会觉得她吃了亏。
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为喜欢她,还是因为那天的意外和流言,才不得不考虑娶她。
那几天,我砍柴时总是心不在焉。
有一次,我在山上砍一棵枯树,斧头劈偏了,险些砍到自己的脚。回家以后,母亲看见我裤腿上的血,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弄的?”
“没事,擦破一点。”
母亲把我按在凳子上,拿盐水给我洗伤口。
她一边包扎,一边问:“是不是周兰?”
我抬头看她。
母亲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事,村里都传遍了。”
“她跟你说了?”
“她没说,是别人说的。”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母亲低下头,把布条打了个结,“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很久,问:“如果我娶她,别人会不会说我是因为看见了她才娶?”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人说什么,你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吗?”
“可她会在意。”
“她当然会在意。”母亲说,“一个姑娘家,被那么多人拿这种事嚼舌根,谁不在意?”
“那怎么办?”
“先问你自己。你愿不愿意跟她过日子。”
我没回答。
母亲把剪刀放在桌上,看着我说:“不是问你怕不怕丢脸,也不是问你别人怎么说。我只问你,周兰要是没被你撞见,你还愿不愿意娶她?”
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有回答。
可那一夜,我想了很久。
我想起读书时,她总把用剩的半截铅笔留给我。想起我父亲病了,她曾偷偷送来一篮鸡蛋。想起前年冬天我去河边搬木头,手被冻裂,是她拿猪油给我抹的。
这些事她从没拿出来说过。
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也没有偷偷拉过手。
可她一直在我的日子里。
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第三天傍晚,我去了周兰家。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她没有说话,把一件衣服搭到绳子上,又去拿下一件。
我站在院门口。
“周兰。”
“柴刀还你了。”
“我不是来要柴刀的。”
“那你来干什么?”
我往前走了几步,却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看着我,语气很硬:“是不是村里人逼你了?他们说我不嫁你就没人要,你就觉得自己该做件好事?”
“不是。”
“是不是你娘让你来的?”
“也不是。”
“那你走吧。”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搭好,转身要进屋。
我叫住她:“我愿意娶你。”
她停住了。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赶着牛回家,牛铃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周兰没有回头,只问:“因为你看见了我?”
“不是。”
“那因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认识你很多年了。”
她终于转过身。
我继续说:“我以前没想明白,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太熟的人了。熟到我以为你一直都会在,熟到我没想过有一天你可能嫁给别人。”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现在说这些,是可怜我吗?”
“不是。”
“那你敢不敢当着我娘的面说?”
我看了一眼堂屋。
她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边,正看着我们。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说:“婶子,我想娶周兰。不是因为那天撞见她,也不是因为村里人怎么说。我跟她认识很多年了,我愿意跟她过日子。”
周兰母亲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我,问:“你父母同意吗?”
“我会去说。”
“你家日子不宽裕。”
“我知道。”
“周兰脾气硬,家里活也多,不会一味顺着你。”
“我知道。”
“她受不得别人拿她的短处说事。”
“我也知道。”
周兰忽然低声说:“娘,你别问了。”
她母亲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周兰看着我:“你刚才说愿意娶我,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问你,如果我没说那句话,你还会来找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脸色又变了。
我说:“会。”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你看,你还是不知道。”
“可我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却没有掉下来。
“我那天是故意骂你的。”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明白。”
“你不明白。”她擦了一下眼角,“你们男人被人看一眼,最多就是被笑话几天。我们女人不一样。要是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不知羞,会说我自己勾引你。以后我嫁给谁,都会有人提这件事。”
“所以你才说看了就得娶?”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能看完就走,不能装作没发生过。”
我低声说:“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会认真听吗?”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因为在那之前,我确实没有认真看过她的难处。
她抬起头,认真地说:“可你要是娶我,不能因为觉得欠我。”
“我不是欠你。”
“也不能因为怕别人笑你。”
“不是。”
“更不能娶了以后,心里一直觉得是我逼你的。”
“我不会。”
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句假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那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愿意娶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周兰,我愿意娶你。不是因为那天看见了你,是因为我想和你过日子。”
她终于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站在她身后,没敢靠近。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
“还要什么?”
“明天去你家说。”
“好。”
“后天去我家正式说。”
“好。”
“还有,成亲以后,谁敢拿后山那件事笑我,你得当面替我说话。”
“好。”
她猛地转过头:“你别答应得这么快。”
“为什么?”
“你以前总这样,答应得快,做起来慢。”
我看着她:“那你盯着我。”
她抿了抿嘴,终于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笑起来比生气时好看。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
父亲听完,沉默了很久,只问:“你是自己想娶,还是被她逼的?”
我说:“自己想。”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母亲问:“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父亲听完,皱眉道:“既然是意外,就别让她因为这个背一辈子的名声。”
“我知道。”
“你要娶她,就堂堂正正地去。别让她以后觉得你是因为理亏才点头。”
“我知道。”
父亲点了点头:“那就去。”
家里没有多少钱,置办不了多少东西。母亲把压在箱底的一块红布拿出来,准备给周兰做一件新褂子。父亲则去找人借了一辆手推车,说成亲那天把家具送过去。
这件事一确定,村里又开始议论。
有人说我傻,被周兰一句话套住了。
有人说周兰厉害,把一个男人逼得点了头。
还有人专门跑来问我:“你真是因为看见她,才不得不娶?”
我以前听见这种话,会觉得难堪。
后来再有人问,我就直接说:“不是。我娶她,是因为我愿意。”
他们还想笑,我便接着说:“那天是意外,谁拿这件事说她,我就跟谁说清楚。”
我没有骂人,也没有动手。
只是把话说得明白。
慢慢地,大家觉得没意思了。
因为他们本来想看我和周兰难堪,没想到我不躲,周兰也不再低头。
她第一次在晒谷场上听见有人提后山的事,手里正抱着一筐玉米。
那人笑嘻嘻地问她:“周兰,你男人是不是看了你才娶的?”
周兰把玉米筐放下,抬头说:“你要是觉得这事好笑,你也去后山蹲着,让人看一回。看你到时候还能不能笑出来。”
那人脸色一变,没再吭声。
我站在不远处,心里既酸又佩服。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终于不愿意再被那件事牵着走了。
我们定在腊月成亲。
那段时间,我们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她来我家帮母亲腌萝卜,我去她家帮忙修门。两个人常常在一个院子里忙活,却不怎么说话。
有一次,我把门轴装歪了,门一关就吱呀乱响。
周兰站在旁边说:“你木匠白学了。”
我不服:“这是门框歪了,不是我的手艺差。”
“你还会找借口。”
“跟你学的。”
她瞪我一眼,却没有生气。
这样的日子让我慢慢明白,娶一个人,不是因为一件事下了决心,便从此万事顺利。
真正的日子,是柴米油盐,是两个人都累了还要商量谁去挑水,是吵完架以后谁也不愿先开口,却又不能真的不说话。
我和周兰也吵过。
她嫌我答应给她做的木箱迟迟没动手,我嫌她什么都自己做,不肯开口叫我帮忙。她有一次气得说:“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是你媳妇了,娶回来就不用哄了?”
我说:“你也没哄过我。”
她把手里的针线往桌上一放:“那你怎么不先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来我想起母亲说过,过日子不是比谁更有理,而是看谁愿意把话说下去。
我便去灶房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她没有接。
我又说:“木箱我明天开始做。”
“明天你还要去修牛棚。”
“那就后天。”
“后天你要去帮你爹翻地。”
“那我晚上做。”
她看了我一眼:“晚上看得见吗?”
“点油灯。”
她终于把碗接过去,小声说:“别把眼睛熬坏了。”
我笑了。
她也笑了。
我们就是这样一点点磨合着。
腊月二十六那天,我去她家送聘礼。
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有两床棉被、两匹布、几斤糖和一只母亲养了半年的鸡。
周兰站在屋里,看着我把东西一样样放下。
她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去后山。”
我想了想,说:“要是没去后山,我可能不会这么早想明白。”
她眉头一皱:“你这话听着像是说,那天看见我反而是好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想让它只剩下难堪。”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
我说:“别人可以把那件事当笑话,我不能。我得把它变成我愿意娶你的原因之外,变成我们开始认真看待彼此的那一天。”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你这句话还算像样。”
“那你答应嫁我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答应?”
“你不是说,看了就得娶吗?”
“那是我骂你的。”
“可我当真了。”
她抬头看我:“你要是没当真呢?”
“那你是不是就真要把这事说遍全村?”
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很害怕?”
“嗯。”
她承认得很轻。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曾经以为她是因为强势才逼着我娶她,后来才明白,她越是把话说得狠,越是说明她心里没有底。
她不是在向我索要婚姻。
她是在向我索要一个说法。
她想知道,我是不是会像其他人一样,看见她的狼狈之后,就把她丢在流言里。
我们成亲那天,村里来了不少人。
没有大宴席,只摆了几桌饭。堂屋里挂着红布,院门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喜字。
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周兰穿着母亲给她做的新褂子。
她没有盖红头巾。
她说:“我不想什么都看不见。”
我问:“为什么?”
她说:“我要看清楚,我嫁的是谁。”
拜堂的时候,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在旁边抹眼泪。
我们鞠完躬,院子里有人起哄,让我说几句。
我站起来,看了看周兰,又看了看院里的人。
“我和周兰从小一起长大。”我说,“后山那天是意外。她说看了就得娶,我现在娶她,不是因为那句话逼我,是因为我愿意。”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继续说:“以后谁再拿那件事笑她,就是不给我面子。她不是因为被人看见才值得嫁,她本来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这几句话并不漂亮。
可说完以后,我觉得胸口松了很多。
周兰站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
有人小声说:“这小子倒是想明白了。”
也有人笑着说:“娶都娶了,当然这么说。”
我没有理会。
周兰却忽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我疼得吸了口气,低声问:“你干什么?”
她说:“提醒你,别说完好听的,日子里也得做到。”
“我会。”
“你最好会。”
当天晚上,送走客人以后,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桌上还摆着没收完的碗筷,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周兰坐在床沿,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角。
我站在门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认识了十多年,可真正成为夫妻以后,反而不像以前那么自在。
她抬头看我:“你站那里干什么?”
“我在想,你那天为什么偏偏说那句话。”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害怕。”
“你就不怕我真不娶你?”
“怕。”
“那你还骂?”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因为我觉得,你要是不娶我,至少会记得这句话。以后你看见我的时候,会想起我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被人议论的姑娘。”
我走到她面前。
“我不会忘。”
“你最好别忘。”
“我还记得你拿走我的柴刀。”
她终于笑了:“那把刀我本来想扔到溪里。”
“为什么没扔?”
“舍不得。”
“舍不得柴刀?”
“舍不得让你第二天再走一趟山路。”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下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
嘴上说得硬,手上却总给别人留着余地。
我坐到她旁边,问:“周兰,你现在还觉得我看了就得娶吗?”
她侧过脸:“你都已经娶了,还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听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天我说的是气话。”
“可我觉得,不全是。”
她没有否认。
“那你现在想怎么说?”
她看着桌上的油灯,慢慢说道:“现在不是看了就得娶,是你愿意娶,我也愿意嫁。”
我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她瞪我:“你还教育我?”
“不是教育。”
“那是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以后遇到事,别总拿最狠的话吓人。”
“那你要是听不进去呢?”
“你可以再骂。”
她抬手又想打我,打到一半却停住了。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
窗外传来风声,远处有人家的狗叫了两声。
她低声说:“那天在后山,你是不是一点都没看清?”
“嗯。”
“真的?”
“真的。”
“那你转身以后,为什么脸红?”
“因为你骂得太凶。”
“胡说。”
“也是因为你。”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以前我一直把你当同学,当邻居,当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那天以后,我才发现,你不只是这些。”
她没有接话。
我又说:“你是周兰。”
“这算什么?”
“算我终于看见你了。”
她怔了一下,抬头看我。
这一次,她没有骂我。
她只是把脸别到一旁,耳朵慢慢红了。
后来我们过了三十多年。
有了两个孩子,也一起经历过缺粮、农忙、父亲去世、孩子上学和家里最难的那几年。
我们也不是没有吵过架。周兰脾气仍旧硬,我有时候也固执。她生气时还是会抿嘴,还是不肯先低头。
可每次吵完,她总会把我的衣服收进屋里,不让它们被夜露打湿。
我也会在她睡着后,替她把脚边的被子往上拉。
那把缺了口的柴刀,后来一直被我放在柜子最里面。
刀柄已经磨得发亮,刀刃也钝了。
周兰偶尔翻东西时看见它,总要说一句:“你还留着它干什么?”
我说:“这是咱们成亲的媒人。”
她骂我:“胡说八道。”
可她每次骂完,都会把柴刀擦干净,再放回原处。
很多年后,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女儿忽然问起父母是怎么认识的。
周兰正在择豆角,听见这话,立刻瞪了我一眼。
我故意说:“你娘当年在后山方便,被我撞见了。”
女儿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周兰抓起一根豆角就要打我:“你敢说!”
我笑着躲开。
女儿追问:“后来呢?”
我看着周兰。
她脸红了,没好气地说:“后来你爹这个傻子,非要娶我。”
我说:“是你说的,看了就得娶。”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那是因为我怕。”
女儿没听清:“什么?”
周兰摇头:“没什么。”
我却听见了。
我知道她怕的,从来不只是被人看见。
她怕自己的尊严被一句闲话带走,怕别人把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议论的姑娘,怕我在看见她最狼狈的时候,转身就走。
而我也明白,那天真正改变我们的,不是我看见了什么。
是我后来有没有留下来。
一九八六年,我去后山砍柴,意外撞见女同学周兰方便。
她提起裤子,红着脸骂我:“看了就得娶!”
那时我以为,她是在逼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是在问我:
你看见了我的难堪,还愿不愿意认真看我这个人?
我最后给她的答案,不是因为看见了才娶。
是因为看见之后,我终于没有再错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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