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瑄这个人,在明代思想史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迹,却几乎是被逼着走上仕途的。

他一辈子最想做的事,是读书、写书、研究学问,结果偏偏当了二十多年的官。

他祖父那一辈就是读书人。

元末兵荒马乱,祖父明明精通经史,却不愿去应考,宁肯一辈子在家乡教书。

父亲薛贞走的是科举路,洪武十七年(1384年)中举,此后三十多年辗转在河北、河南几个县做儒学教谕,相当于管一县学务的教官。

薛瑄就出生在这样的家里祖父的书香气,父亲的教书味,再加上他自己打小就聪明,六七岁能背《小学》和四书,十一二岁开始写诗。

有个流传下来的小故事,说父亲某次随同上司出行,那位上司随口说了句上联绿水无忧风皱面,一时想不出下联,问在场官员,无人能对。

父亲回家说起,薛瑄想了一会儿,说出青山不老雪白头。

那位上司专程登门看望,翻了翻他平时的诗作,当场称他将来必能成器。

这个细节有多真实难以确证,但薛瑄少年时的才学在同辈中确实出众,后来他在徐怀玉、魏希文等元末学者指导下专攻宋明理学,读书从不间断,冬夜燃烛苦读是他多年的习惯,随手记录的心得日积月累,最后整理成了《读书录》和《读书续录》,这是他在理学上最重要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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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永乐十七年(1419年),父亲转任鄢陵县教谕,薛瑄跟随前往,这时他已近三十岁,心思全在程朱理学上,对科举没有多少兴趣。

但有一道规矩横在面前:按照明朝制度,某地教谕任内如果长期没有学生考取举人或贡生,教谕本人就要被发配到边远地方服役。

父亲当时的处境正是如此。

薛瑄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应试。

永乐十八年(1420年)八月,他参加河南全省乡试,考了头名解元。

第二年进京参加会试,顺利赐进士及第。

从这一年起,他开始了前后将近二十四年的从政生涯,主要集中在宣德三年(1428年)至天顺元年(1457年)之间,多数时间掌管法纪,历任监察御史、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卿等职。

宣德三年,四十岁的薛瑄出任都察院广东道监察御史,第一个差事是监督湖广沅州银场。

银场是铸币原料的来源,历来是肥差,但这里多年积弊,贪污成风,烂到骨子里。

薛瑄到任之后,在寓所照壁上题了一首诗:有雪松还劲,无鱼水自清。

沅州银似海,岂敢忘清贫。

这不是讲排场,而是他实实在在在提醒自己。

此后三年,他大力整治,惩治贪官,废除旧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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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任那天,当地百姓在虎溪山为他立了生祠。

薛瑄自己写诗记录当时的状态:莫言白笔南征久,赢得归囊一物空,他走的时候行囊里真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进京之后,他的处世方式让很多人意外。

当时内阁三杨,也就是杨士奇、杨荣、杨溥,私下派人请他去叙谈。

薛瑄直接回绝,说自己职责是弹劾纠察,私下拜见公卿不合适。

对宦官王振,他的态度更是不客气。

事情有个背景:薛瑄进京任职,最初是王振向皇帝推荐的,但到任后薛瑄从未去拜见过他。

有一次众官在东阁议事,王振进来,满堂官员跪地,只有薛瑄拱手一揖,没有下跪。

王振走上前来,薛瑄也没有特别加礼。

这件事在当时算是相当出格的举动。

他在《从政录》里写过一段话:为政通下情为急。

做官者于愚夫愚妇,皆当敬以临之,不可忽也。

爱民而民不亲者,皆爱之未至也。

这三句话连在一起,说的是一件事:当官不能眼睛只往上看。

景泰五年(1454年)三月,江淮一带发大水,苏州闹饥荒。

当地饥民向富户借粮,借不到,愤而纵火烧了富户的房屋。

朝廷派阁臣王文去巡视赈灾,王文到了之后逮捕了两百多名饥民,回奏皇帝时将他们定性为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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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逆是死罪。

这批人,是真的被饿急了去抢粮的农民,说他们谋逆,是王文为夸大自己平乱功劳故意捏造的。

案子递到大理寺,薛瑄是大理寺卿,他直接认定王文的定性有误,据理力争。

王文当时气得说此老倔强犹昔,意思是这个老头和以前一样难缠。

最终经廷臣会审,查明实情,仅将其中十六名带头闹事者按律处置,其余两百余人全部释放。

薛瑄用视民如伤,当铭诸心这八个字来概括自己的处事准则,这件事算是他真正把这八个字落了地。

薛瑄晚年辞官归乡,在河东一带讲学授徒,创立了河东学派,世称薛河东。

他的学生传承到明代中后期,对北方的理学传播影响相当广泛。

他去世后,朝廷赠他谥号文清。

一个本来只想埋头读书的人,被推进官场之后,却把官当得比很多一心求仕的人都要清醒。

薛瑄留下的那套居官七要,正以处心、廉以律己、信以接物……都是原则性的东西,说起来容易,他自己究竟做到了几成,后世的记载能看到大概,但那些无记录的普通日子,就很难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