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婆家过年,小姑子故意让我和5岁女儿打地铺,我忍了一整晚没吵,第二天她看见门边三个行李箱,拦着我问:你真要让这个家过不好年?

那年腊月二十八,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牵着五岁的女儿糖糖,站在婆家那扇掉了漆的铁门前。

门是虚掩的,里面传出瓜子壳裂开的声音,还有小姑子周敏尖着嗓子笑。

我喊了一声妈,没人应。我又喊了一声,周敏才趿着棉拖鞋出来,眼皮都没抬,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箱子。

“哟,带这么多东西,打算住到十五啊?”

糖糖怯生生喊了句姑姑,她嗯了一声,侧身让我们进去,嘴里嘟囔了一句,那话我没听清,可糖糖攥紧了我的手。

堂屋里暖气烧得足,婆婆盘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春晚倒计时前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她看见糖糖,脸上才有点笑模样,伸手招了招,可等我把行李往墙边一放,她就问了句:“你们娘俩今晚睡哪儿,周敏安排了吗?”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安排了啊,我那屋不是有个旧床垫嘛,铺地上,娘俩挤挤正好。”

我愣了一下。那床垫我知道,去年夏天我来帮着收麦子,见过它靠在杂物间墙上,边上磨得起了毛,弹簧有一根已经戳出来了。

“嫂子你别嫌啊,过年嘛,人多,我哥那屋得让给二叔二婶,他们年纪大了睡不了硬板床。”周敏咬了口黄瓜,嘎吱嘎吱嚼着,“你年轻,将就将就。”

婆婆没吭声,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掸,算是默认了。

糖糖仰头看我,小声说妈妈我困。那会儿才四点出头,她就是怕了。这孩子打小认床,去姥姥家都要抱着自己的小枕头。

我把她拉到身边,压着嗓子说:“没事,妈妈在。”

我没吵。一句都没吵。

我甚至笑着说了句行,然后把箱子挪到周敏那屋门口。她屋里堆着年货,成箱的橘子、两箱白酒、一摞没拆封的快递盒子,床垫就铺在快递盒和暖气片之间的窄条地上,宽不过一米二。

我蹲下去摸了摸,床垫表面有一层薄灰,手指一抹,灰底下是发黄的印子,不知道是水渍还是什么。

我找了块抹布擦了两遍,又从箱子里翻出糖糖的小毯子铺上。糖糖蹲在旁边看我忙,忽然说了句:“妈妈,这个床垫有味道。”

是有一股霉味,潮乎乎的那种,像地下室久不开窗的味儿。我把窗户开了条缝,腊月的风灌进来,冷得人一激灵。周敏在外面喊:“别开窗啊,暖气跑了算谁的。”

我关了窗。

那天晚上,二叔二婶来了,大哥大嫂也来了,一屋子人围着圆桌吃火锅。周敏张罗得热络,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倒酒,唯独到我跟糖糖这儿,她拿公筷夹了片白菜叶扔进糖糖碗里,说:“小孩少吃肉,不好消化。”

糖糖盯着那片白菜,嘴瘪了瘪。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丸夹给她,周敏看见了,笑了一声:“嫂子真疼孩子。”

那笑里的意思我听出来了。去年秋天,周敏找我借过八千块钱,说周转一个月就还。我没借。不是拿不出,是那之前她借过两次,一次三千一次五千,都没还。我提了一句上次的还没清呢,她当时脸就撂下来了,说嫂子你跟我算这么清啊。

打那以后,她见我就带刺。

晚上十点多,亲戚散了。周敏把剩菜往冰箱里塞,跟我说了句:“床垫在杂物间,你自己去搬一下,我这腰不行。”说完就回屋关了门。

我一个人去杂物间搬那张床垫。杂物间没灯,我拿手机照着,床垫比我想的沉,拖到门口的时候边角撞到门框上,那根戳出来的弹簧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不深,但见了血。我找了张纸巾按住,把床垫拖进屋铺好。

糖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我给她脱了外套塞进被窝。她躺下就滚了半圈,小声说:“妈妈,这个床垫硌。”

我伸手在下面摸了摸,摸到那根弹簧的位置,把糖糖的枕头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我侧身躺下,把胳膊给她当枕头,糖糖缩在我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睡不着。

地上凉,那股凉气从床垫底下往上渗,隔着毯子都能觉出来。暖气片烧得烫手,可热量全往上走,贴地的这一层跟冰窖似的。我听见隔壁周敏屋里电视声开得老大,她在跟人视频,笑得嘎嘎的,说什么“今年可算把年货备齐了,花了我小两万呢”。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糖糖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我拍着她的背,一直拍到凌晨一点多。

后半夜我实在躺不住,坐起来靠着墙。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糖糖脸上,她睫毛长得像她爸。

她爸,也就是我老公周斌,今年没回来。工地上赶工期,老板说春节留下干活的给三倍工资,他给我打电话商量,我说你自己定。他就留下了。这事我跟婆婆说了,婆婆当时撇了撇嘴:“钱钱钱,一年到头挣几个钱,过年都不着家。”

可那八千块她闺女借的钱,她倒是一个字不提。

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糖糖醒了,说腿疼。我撩开裤腿一看,膝盖外侧红了一片,是夜里蹭到床垫边角那块硬的地方硌的。我问她怎么不叫妈妈,她说叫了,我没醒。

我昨晚上确实迷糊了一阵,大概凌晨四点多才合眼。

我抱着糖糖去堂屋,婆婆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小米粥。我说妈,这地上太凉,孩子受不住。婆婆拿勺子搅着锅,头也没回:“那你说睡哪儿,总不能让你二叔二婶睡地上吧,人家六十多的人了。”

我说要不我们去镇上找个旅馆,就住两晚。婆婆手停了:“大过年的住旅馆,传出去像什么话,人家还以为我这个当婆婆的容不下儿媳妇。”

“那让周敏跟我换换,她那屋有床。”

“她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婆婆把粥盛出来,递给我一碗,“行了行了,就几天,忍忍。”

我端着那碗粥,没喝。糖糖在我腿上扭来扭去,说想回家。我把粥放桌上,小米粥熬得稠,表面结了一层膜,凉了以后那层膜就皱起来,像一张老太太的脸。

这时候周敏从屋里出来了,穿着睡衣打着哈欠,看见我抱着糖糖坐在堂屋,随口问了句:“昨晚睡得咋样?”

我说孩子腿上硌出印子了。

她走过来瞄了一眼糖糖的膝盖,笑了一下:“小孩皮实,这点算什么。”然后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酸奶,自己拧开喝了,没给糖糖。

糖糖盯着那盒酸奶看,我捂住她的眼睛,说妈妈一会儿给你买。

周敏坐沙发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冒出一句:“嫂子,我听说你们今年打算在城里买房啊?”

我说在看。

“首付得不少吧,我哥那个工地能挣几个。”她顿了一下,“你们要是差钱跟我说啊,我这儿还有点,不过得算利息,亲兄弟明算账嘛。”

我没接话。

上午十点多,我带糖糖去镇上超市买了点东西,其实没什么要买的,就是不想在那个屋里待着。回来的时候碰上隔壁的李婶,她拉着我问:“回来过年啊,住几天?”

我说住到初五。

李婶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小姑子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去年她跟她大嫂也是这么闹的,为的啥来着,好像是嫌人家带的礼轻。”她拍拍我胳膊,“这丫头,打小被惯坏了。”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可李婶这话让我想起一件事。周敏的大嫂,也就是周斌哥哥周强的媳妇,今年没回来过年。婆婆打过电话,人家说孩子补课走不开。我现在有点明白那是不是走不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多留了个心眼。周敏把昨夜的剩菜热了热端上来,一盘回锅肉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片肉,她先往自己碗里拨了一半,又给婆婆拨了几片,到我这儿,筷子上夹着一片肥的,停了一下,放进了糖糖碗里。

“给小孩补补。”

糖糖用勺子拨了两下,悄悄跟我说妈妈我不想吃肥肉。我把那片肥肉夹到自己碗里,闷头吃了。

周敏看见了,嗤笑一声:“嫂子还挺好养活。”

下午我带着糖糖在门口晒太阳,隔壁李婶的孙子跑过来跟糖糖玩,两个人蹲在地上捡小石子。李婶搬了个马扎坐我旁边,说闲话说到周敏,李婶啧了一声:“你婆婆也不容易,老头走得早,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周敏隔三差五回来拿,说是借,没见过还的。”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别跟她一般见识。”李婶叹了口气,“可话说回来,你也别太软,你越软她越拿捏你。”

这话我记下了。

晚上更热闹。周强打来视频电话,说给妈拜年,周敏把手机支在桌上,一家子凑在镜头前。周强在那边问:“弟妹和糖糖呢?”周敏把镜头转了转,扫过我和糖糖的时候停了两秒,说:“在呢在呢,好着呢。”

那两秒正好拍到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糖糖趴我腿上玩手机。周强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怎么让孩子坐那儿,没凳子了吗?”

周敏马上把镜头转回自己脸上:“有凳子有凳子,她爱坐那儿,暖和。”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

那天晚上我照样打地铺。这回我在床垫底下垫了两层纸箱,是白天从超市要来的,拆开铺平,能隔点凉气。糖糖睡着以后,我靠在墙上数暖气片上的漆泡,一片两片,数着数着走神了。

我想起我妈。

我妈走的那年是六十二,胃癌。最后那四十多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医院床上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想回家”。可那时候我哥说医院条件好,再住住。我妈就再住住,住到最后也没回成那个家。

我结婚那年我妈已经不行了,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学妈,一辈子软,到死连个自己的炕都没睡上。

这话我谁都没告诉过。周斌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我想起这话,忽然就掉了两滴眼泪,赶紧擦了,怕糖糖醒了看见。

第三天是除夕。

一早起来我就开始帮忙,剁馅、和面、包饺子。周敏在旁边指挥,说馅里少搁点盐,你盐放多了妈血压高。我按她说的做了。包饺子的时候糖糖也要包,小手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周敏看见了,捏起来就往垃圾桶里扔:“这包得啥呀,煮锅里全散。”

糖糖嘴一瘪就要哭。

我从垃圾桶里把那个饺子捡回来,放在案板角上:“这个单煮,妈妈吃。”

周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年夜饭吃到一半,周敏喝了点酒,脸红了,话就多了。她忽然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说:“今年家里添人进口啊,不过有的住有的没住,这屋子就这么大,我也难办。”

桌上安静了一瞬。婆婆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周敏接着说:“嫂子你别多心啊,我不是说你。我就是说这个事,过年嘛,大家挤挤热闹。”她给自己又倒了杯饮料,“明年啊,得提前说好谁回来谁不回来,别到时候又睡地上,好像我多刻薄似的。”

我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周敏,我住地上是小事,糖糖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我小时候还睡过院子里呢。”她笑了一下,“嫂子你太金贵了。”

“那你明晚睡地上,我带糖糖睡你屋。”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桌上更静了。婆婆咳了一声,说:“行了行了,大过年的。”

周敏看了我一眼,慢慢把杯子放下了:“嫂子你这是跟我杠上了?”

我没接话,低头给糖糖剥虾。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得,我里外不是人了。我好心腾地方,倒腾出罪过来了。”她扭头进了自己屋,门摔得哐当响。

婆婆叹了口气,看看我又看看那扇门,最后说了句:“她就那个脾气,你别理她。”

我笑了笑,把虾仁放进糖糖碗里。

可那顿饭我吃得心口堵。糖糖小声问我:“妈妈,姑姑是不是讨厌我们?”

我说不是,姑姑脾气急。

糖糖想了想,说:“那我们回家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初一早上,拜年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周敏跟没事人一样,笑着招呼人,端茶倒水,还主动给糖糖抓了把糖。可客人一走,她那脸就垮下来,一上午没跟我说话。

中午我收拾屋子,把地扫了,桌子擦了,茶几底下的瓜子壳扫出来半簸箕。扫到周敏那屋门口,她门虚掩着,我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我那个嫂子,事儿事儿的,带着个丫头片子住两天就这不行那不行的……我哥也是窝囊,管不住媳妇。”

我站在门口,扫帚把攥在手里,手背上的那道划痕还隐隐疼。

我走开了。

初二,按风俗是回娘家的日子。我没娘家可回了。我妈没了,我爸跟着我哥过,我哥在深圳,年前我打电话说想回去,我哥支吾了半天,说今年家里地方紧,嫂子娘家那边来的人多。

我听懂了。

那天上午我带着糖糖去镇上邮局给我爸寄了两千块钱。路过一家小旅馆,我站住看了看,前台贴着价目表,标间一晚一百八。我算了算,住三晚五百四,我手机里还够。

我没进去,但那张价目表我记下了。

回来的时候,李婶在门口择韭菜,看见我老远招手。我走过去,她一边择一边说:“昨儿夜里我听见隔壁吵吵,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叹了口气,把一根烂韭菜叶摘掉:“我这人嘴碎,你别嫌。你婆婆那人吧,不坏,就是一辈子听闺女的。周敏说啥她信啥。”她抬眼看我,“可你不能老这么忍,你忍一次她试一次,试出来你没底线,下回还这样。”

我说婶子我记着了。

下午,周敏的大哥周强带着媳妇孩子来了。他媳妇姓柳,瘦高个,话不多,进门先给我递了一兜水果:“弟妹,过年好。”

我跟她坐在沙发上聊了几句。她问糖糖几岁了,我说五岁。她看了看地上那床垫,压低声音问:“你就睡这儿?”

我说嗯。

她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懂。

后来她去厨房倒水,碰上周敏在里头,两人说了几句。门关着,我没听见说什么,可周敏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晚饭桌上周敏又提了一嘴:“有人胳膊肘往外拐,我这个当妹妹的里外不是人。”

柳姐放下筷子:“周敏,我提个建议,你别多心。弟妹带着孩子,地上确实凉,你那屋那张折叠床打开也能睡一个人,要不——”

“大嫂你这话说的,我腰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敏打断她,“再说了,去年你来不也睡的那屋?”

柳姐脸白了一下,没再说话。周强在旁边闷头喝酒,一声没吭。

那顿饭吃完,柳姐拉着孩子早早回屋了。

我洗碗的时候,她进来帮我收,小声说了句:“弟妹,我去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后来我跟我婆婆吵了一架,两年没回来。”她顿了顿,“今年是周强说了好话我才来的。”

“那你今年住哪儿?”

“住镇上宾馆。”她擦了擦手,“每晚一百八,我们娘俩住。”

我手里的碗停了停。

那天夜里我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糖糖睡熟了,呼吸均匀。我摸黑看了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我做了个决定。

初三一早,我把行李箱从墙角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糖糖的衣服、我的衣服、洗漱用品、她的画本和彩笔,一样样叠好放进去。糖糖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我们回家吗?”

我说嗯,妈妈带你回去。

她一下就笑了,光着脚跳到地上帮我往箱子里塞她的布兔子。

我拉上拉链,箱子拉杆一抽,轮子在地砖上滚出一串响。那会儿是早上八点出头,堂屋里婆婆在煮粥,周敏还没起。

我一手拉着箱子,一手牵着糖糖,走到门口换鞋。糖糖蹲下去系她的魔术贴,我弯腰帮她,听见背后门开了。

周敏披着外套站在她屋门口,头发乱着,看着门口那三个箱子——我的两个,加上糖糖的小行李箱——脸一下就变了。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手往门框上一撑,拦住我。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带糖糖回去。

“大过年的你走,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家?”她嗓门高了,“我哥没回来,你就这么甩脸子走人?你真要让这个家过不好年?”

我看着她。

她脸涨红了,手指头有点抖。我忽然发现她也没那么凶,她眼睛里有种慌,那种慌我认得,是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

“周敏,”我把箱子往身边拢了拢,“我睡地上没事,我三十好几的人了,冻一冻死不了。可糖糖五岁,她膝盖硌出印子了你看见了。昨晚上她咳嗽了三回,你没听见,我听见了。”

她张了张嘴。

“你说你腰不好,你屋里有床。你说地方紧,镇上一百八的标间我住得起。你说传出去不好听——”我顿了一下,“你摔门的时候没想过好不好听,你说丫头片子的时候没想过好不好听。”

周敏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了。

婆婆从厨房跑出来,围裙还系着,急得直拍腿:“哎呀这是干啥,大过年的,别走别走,妈给你换地方,妈跟你换。”

我冲婆婆笑了笑:“妈,不用了,我票都看好了,十一点半那趟车。”

这是假话。我没看票。可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定了。

糖糖拉着我的手晃了晃:“妈妈,走不走啊?”

我低头说走。

周敏站在门口没再拦。我把箱子一个一个拎下台阶,糖糖跟在我后头,小行李箱的轮子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走到巷子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敏还站在那儿,两手揣在睡衣兜里,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

李婶从她家院里探出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敏,没说话。

我带着糖糖走到村口等公交。腊月的风刮脸,糖糖把手揣我兜里,说妈妈我饿。我从包里摸出半块饼干给她,她啃了两口忽然问我:“妈妈,姑姑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说:“姑姑不是不喜欢你,姑姑是有她自己的难处。”

糖糖嚼着饼干想了想:“那她的难处是什么呀?”

我没答上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来了,我拎着箱子往上搬,司机下来搭了把手,说了句“慢点”。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糖糖趴在我腿上,车一开她就睡着了。

车走出两站地,我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微信,就一行字:“嫂子,初五回来吃饺子吧。”

我没回。

过了五分钟又来一条:“床我收拾出来了。”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那些往后倒的白杨树,枝杈光秃秃的,一棵接一棵。

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她那两条微信到底算不算认错,还是只为了哄我回去把年过完。那句“你真要让这个家过不好年”,是她真心话,还是拦不住我时候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姑子,或者这种年。换作是你,那天早上走不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