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盒子是岳母递过来的,塞进我手里的时候还带着她手心潮乎乎的温度。她说是在整理老房子壁橱时翻出来的,压在几件旧棉袄底下,盒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擦了半天才看清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字——我的名字。

“你爸的东西,我想着还是该给你。”

岳母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银耳汤。她每次来我家都要炖一锅,炖得稠稠的,放凉了才肯端出来,说热着吃伤胃。我接过盒子,说了声谢谢妈,顺手搁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去厨房给她添汤。

盒子是铁皮的,原先大概是装饼干的,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暗沉的锈色。我没急着打开。说实话,我爸走了六年,他留下的东西我收拾过两回,该留的留了,该扔的扔了,我以为早就清干净了。岳母能翻出什么来呢?无非又是几本存折复印件、几张泛黄的缴费单,或者他退休前在厂里得的那些个没用的奖状。

晚上十点多,岳母走了,丈夫周启明在书房加班,儿子小树的作业也签完字哄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脚边是那个铁皮盒子。电视开着,放一档吵吵嚷嚷的综艺,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盒盖有点紧,我拿钥匙撬了一下才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个缠着黑胶布的旧手电筒,三颗生了锈的螺丝帽,半截铅笔,还有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烟盒纸,用橡皮筋扎着。我解开橡皮筋,烟盒纸背面是我爸的字,蓝黑墨水的圆珠笔,字迹小得挤在一起,像怕浪费纸似的。

第一张上写:一九九八年三月,帽子大了半圈,垫了帽垫刚好。第二张: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帽子又大了,垫两层帽垫,走路有点顶头。第三张:二零零一年,帽檐磨毛了,用黑线锁了边。第四张:二零零三年,帽垫丢了,找了三天,在工具箱底下。第五张、第六张……全是帽子。同一顶帽子,记了十几年。

我翻到最底下那张,日期是二零一七年九月,他走前半年。上面写着:帽大了半圈,垫了帽垫刚好。跟第一张一模一样的话。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爸那顶帽子我太熟悉了。藏青色的前进帽,帽檐硬邦邦的,他一年四季戴着,夏天也不摘,说头顶怕风。我小时候嫌那帽子难看,说像老电影里的坏人,他嘿嘿笑,说你不懂,这帽子好,冬天暖夏天遮阳。后来我上了大学,有一回放假回家,发现帽子洗得发白了,帽檐也塌了,我说爸你换一顶吧,这都成抹布了。他说换什么换,这帽子好,戴惯了。

我当时觉得他就是抠门。他抠了一辈子。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他去街上蹬过三轮,后来厂子倒了,他又在小区门口给人修自行车,修到六十多岁腰不行了才歇。我工作后每个月给他钱,他从来不要,说自己够花,让我攒着。我硬塞给他,他就存着,存折上每一笔都记着,说是给我攒嫁妆。我结婚那年他把存折给我,上面一共八万六,他跟我说,闺女,爸没本事,就攒下这些。

我当时哭得不行,他倒好,拍拍我肩膀说,哭啥,爸还没死呢。

六年了。我很少梦见他。有时候小树问我外公长什么样,我就翻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我爸不爱照相,统共没几张,每一张都戴着那顶帽子,表情都差不多,嘴角往下撇,眼睛眯着,像被太阳晃着了。小树说外公好严肃,我说可不是嘛,你外公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和话。

但我记得有一回,我大概七八岁,过年他给我买了一双红皮鞋,鞋面上有朵蝴蝶结。我穿上去院子里显摆,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鞋也蹭掉一块皮。我坐在那儿哭,他跑出来,我以为他要骂我,结果他把我拎回家,上药的时候跟我说,鞋坏了能修,人别摔坏了就行。后来那双鞋他用胶粘了粘,又用同色的线把蹭掉皮的地方缝了两针,愣是让我接着穿了两年。

我把烟盒纸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按日期排好,从一九九八年排到二零一七年。十九年,一顶帽子。最早的日期是一九九八年三月,那年我十三岁,刚上初中。最晚是二零一七年九月,他去世前半年。

中间缺了几年。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八年,一张都没有。那几年他厂子倒了,在家待了小半年,后来去修自行车,再后来腰不行了又歇着。我猜那几年他干脆没戴帽子,或者戴了也不想记。毕竟记这些有什么用呢?

我把纸重新扎好,放回盒子里。电视里还在放综艺,一个男明星在模仿老太太走路,观众哈哈大笑。我拿起遥控器关掉了。客厅一下子静得耳朵发嗡。

周启明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我坐那儿,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翻出点我爸的旧东西。他哦了一声,凑过来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我说他记帽子的事。周启明想了想,说,你爸挺有意思的。然后端着水杯回书房了。

我坐在那儿又待了一会儿,把盒子盖好,搁在茶几下层。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经过客厅穿衣镜,我看见自己头顶,头顶的灯有点晃眼。

02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把盒子带到了办公室。我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财务,每年经手的流水够买好几顶帽子了,但我自己三年没买过新大衣。这事周启明嘀咕过,他说你挣得也不少,怎么老穿那件黑的。我说那件暖和。他说那件都起球了。我说起球怎么了,又没破。后来他就不说了。

办公室里小杨正对着一堆单据唉声叹气,看见我拿个铁皮盒子进来,凑过来问是不是客户送的茶叶。我说不是,我爸的旧东西。小杨跟我共事五年,知道我爸的事,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对完账,我打开盒子又看了一遍那些烟盒纸。这回看得仔细些,发现每张纸背面右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数字,比正文还小,得凑到灯底下才看得清。拿第一张来说,数字是“三、一”,第二张是“十一、二”,第三张是“一、零一”,第四张是“三、零三”……我琢磨了半天,忽然想到,这会不会是日期?月份加年份的简写?

第一张一九九八年三月,号码对上了。第二张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也对上了。第三张二零零一年一月,第四张二零零三年三月。但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三年,中间隔了六年,只有四张纸。缺的年份太多了。

我翻到最早那张,一九九八年三月。那年我十三岁,初一。我记得那会儿我爸厂里效益还行,他每个月能拿八百多块,在当时算不错了。他带我去百货大楼买帽子,说要给我买那顶流行的毛线帽。我说我的帽子够多了,不买。他说那给他自己买一顶,他那顶前进帽戴了七八年了,确实旧了。后来在柜台前转了半天,他摸了摸那顶藏青前进帽的料子,又看了看价签,十二块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回,最后没买。回家路上他说,算了,回去扯块布让你姥姥给缝个帽垫,还能接着戴。

我姥姥手巧,家里有台缝纫机,剩布头攒了一抽屉。后来我姥姥真给他缝了帽垫,灰布面的,衬在帽子里面,戴上就不晃了。我爸戴上试了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好,跟新的一样。

这就是第一张纸的来历。

第二张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帽垫松了,走路顶头。那年我上初二,我爸厂里开始传裁员的事,他每天回来脸色都不太好。但那会儿我不懂事,光顾着要复读机学英语,他咬咬牙给我买了,一百多块钱的东西,他掏钱的时候手插在兜里半天没拿出来。我记得那个复读机我用了不到半年就坏了,他拿去修,修理费又花了二十多。回来我妈的照片前站了一会儿,说,闺女要学的,得买。

第三张二零零一年一月,帽檐磨毛了。那年我上高一,学费涨了,我爸的厂子半死不活,他开始晚上去给人看仓库,一晚上十块钱。那顶帽子他白天戴晚上也戴。仓库没暖气,他裹着军大衣缩在门房里,帽子从来不摘。有一回我下晚自习去给他送饭,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帽子歪在一边,鬓角全是白的。我把帽子给他扶正,他醒了,说几点了,你快回去写作业。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趴下了,帽子还是歪的。

第四张二零零三年三月,帽垫丢了。那年我高考,他紧张得不行,比我还紧张。考前一周他骑车去给我买考试用的文具,半路帽子被风刮掉了,他停下来找,找了半天没找着帽垫,就剩个帽子壳。他回来跟我说,怕是要换帽子了。我说换吧换吧,我给你买。他说你少废话,好好复习。后来我考上了,他偷偷去百货大楼买了个新帽子,藏青的,一模一样,花了二十五。买了没戴,压在衣柜底下,说等这顶彻底不能戴了再换。

后来那顶旧帽子他又找着帽垫了——不是原来那个,是新缝的,深灰的,我姥姥又给做了一个。他把旧帽子洗了洗,帽垫一垫,说还能再战五年。

我在办公室对着这些纸片算了算。从一九九八年到二零一七年,他记了十几次帽子,但中间大段大段的空白——二零零五年到二零零八年完全没记,二零零九年只记了一条“帽垫厚了,拿掉一层”,二零一零年到二零一四年又是一片空白。

那些空白年份,他在干什么?我记得二零零八年我结婚,他穿了身新中山装,帽子还是那顶藏青前进帽,帽檐锁的边。婚礼上他上台讲话,就一句:“我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把全场都说愣了。周启明后来跟我说,他爸当时差点没绷住。

二零一零年小树出生,我爸高兴得不行,天天往我家跑,抱着小树不撒手。他那会儿腰已经不太行了,走远路得拄拐棍,但还是隔三差五来。来了就抱着小树在客厅转圈,嘴里念叨:“帽子,帽子,外公的帽子。”小树刚开始学说话,跟着喊“帽帽”。那顶帽子被他俩玩得帽檐都歪了,他也不恼,说帽子歪了才有味道。

二零一四年小树上幼儿园,我爸接送过几回,后来腰实在不行了就不来了。他在电话里跟我说,帽子收起来了,天暖和了,戴不住。我说那冬天再戴嘛。他说冬天再说。

冬天他没撑过去。二零一八年三月走的,走得挺突然。头天晚上还跟我打电话说小树生日快到了,他给织了件毛衣,让我来拿。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倒在院子里,帽子掉在旁边,帽垫滚出去两米远。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等我看见未接来电打回去,医院那边说人已经没了。我开到医院,他躺在急诊室的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护士把帽子递给我,说是在他身上找到的。帽子有点脏,帽檐上蹭了灰,帽垫揣在兜里,还是我姥姥缝的那个深灰布垫子。

我把帽子带回家,洗了三天,晾在阳台上。周启明说要不扔了吧,都成这样了。我说你懂什么。后来我把帽子收进衣柜最上面那格,再没拿出来过。

03

我爸的帽子我留着,但烟盒纸上的事我谁也没告诉。周启明不知道,小树更不知道。小树只知道外公是修自行车的,有一回在班里跟同学吹牛,说我外公什么车都会修,同学说你吹牛,小树说真的,我外公还给我修过滑板车呢。我听了没吱声。小树不知道,我爸修滑板车那年已经拄拐了,蹲在地上弄了半天,最后把螺丝拧反了,还是周启明回来重新装的。

这些事想起来心里堵,我就尽量不想。但盒子搁在办公室抽屉里,每天开抽屉拿计算器都能看见,躲不过去。

周四下班,岳母又来了,带了半只烤鸭和一兜橘子。她最近来得勤,说是入秋了要多补补。我怀疑她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打开那个盒子——上次来她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不像平时要待够俩钟头。

果然,吃完饭她一边剥橘子一边往茶几底下瞟。我擦了手,把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搁在她面前。她停下手,橘子皮挂在手指头上。

“打开了?”

“嗯。”

“里面……是什么?”

“一些纸片。我爸记事的。”

岳母哦了一声,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完了也没扔纸巾,攥在手心里揉来揉去。

“你爸那人,仔细。”她说,“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你生小树那年,他托我给你捎过一兜子鸡蛋,说是自己在阳台养的鸡下的。那鸡蛋个头小,但蛋黄特别黄。”

我记起来了。那兜鸡蛋我吃了小半年,蛋黄确实黄,炒出来颜色好看。我一直以为是我爸在早市上买的。

“后来你爸腰不行了,还给我打过电话,”岳母接着说,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问我能不能帮衬帮衬你。我说我是你岳母,我不帮衬谁帮衬。他说那不一样,你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他在电话里跟我客气了得有五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闺女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我爸跟周启明结婚那天说的是同一句话。

“我当时就想,”岳母终于把揉成团的纸巾扔了,“这老头儿有意思。明明是自己闺女,搞得跟交接工作似的。”

“我爸一辈子就那样。”我说,“什么话都得在肚子里转三圈才说出来。”

“转三圈倒不怕,怕的是转着转着咽回去了。”岳母叹了口气,“你爸最后那两年,你常回去吗?”

我手上正剥第二个橘子,橘子汁水沾了一手。我抽了张纸擦手,擦完了才说:“一礼拜回一趟。有时候忙,两礼拜。”

“够了。他是这么跟我说的,说闺女一礼拜来一趟,帮着收拾收拾,做顿饭,他挺知足。”岳母顿了顿,“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刚跟你爸认识没多久。就你生孩子那年,你爸托我捎鸡蛋那次,我们头一回说话。后来他腰不好,上医院拿药不方便,我帮着跑过几趟腿。他那个人,每回我去,他都把凳子擦三遍,泡好茶搁那儿等着,自己站着。我说你坐啊,他说你坐你坐,我不累。”

岳母说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我形容不好,像在试探我什么反应。

“妈,”我说,“你跟我爸……”

“别瞎想。”她打断我,语气挺硬的,“我跟你爸就是街坊。他住三栋,我住五栋,中间隔两栋楼。他有个什么事托我,我帮个忙。我有个什么事,他也帮过我。你公公走了以后家里水管坏过一回,大晚上找不到人修,给你爸打了个电话,他拎着工具箱就来了,修到十一点,修完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我追出去给他塞了包烟,他不要,说戒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会儿根本就没戒烟,就是不好意思收。”

我跟岳母认识也快十年了。她这人有个特点,说话爱绕圈,但绕到后来总能绕到正地方。果然,她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说:“盒子里的东西我看过一点点,没细看。就那个手电筒,我认得,有一回你爸用它照着修我家水管。那手电筒他用了得有二十年了吧,胶布缠成那样了也不换。”

她说到这儿不说了,站起来收拾碗筷。我跟着进厨房,把剩菜装保鲜盒。她洗碗的时候突然说了句:“你爸那帽子,我见过。有一回他来我家送东西,帽子忘沙发上了,第二天来取的。我拿起来看过,帽垫是灰布的,针脚特别细。我问他谁做的,他说他丈母娘,闺女她姥姥。我说那可得收好,他说收着呢,帽子丢了帽垫都不能丢。”

我手上的保鲜盒差点滑了。

“他这个人,什么都留根。”岳母把碗控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留根好,但有时候太留根了,旁人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她说完就拎着包走了,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胳膊,没再说话。

04

那天晚上周启明回来得早,说项目告一段落,可以歇两天。小树在客厅拼乐高,周启明坐旁边刷手机,我在厨房归置东西。归着归着就翻出冰箱冷冻室最里头一包冻豆腐,日期是上个月的,冻得梆硬,保鲜膜裹了三层。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关上了冰箱门。

回身看见灶台上溅了点油,我拿了抹布擦。擦完了灶台擦墙面,擦完了墙面又把抽油烟机底下那层油盒拆下来洗。周启明进来倒水,看见我蹲在地上刷油盒,愣了一下。

“你干嘛呢?”

“收拾收拾。”

“大晚上的收拾什么,明天弄呗。”

“明天有明天的事。”

周启明没再说什么,倒了水出去了。我接着刷油盒,刷完了又把洗碗池边上攒的塑料袋一个一个捋平叠好,塞进收纳盒里。这些袋子都是平时买菜攒的,大中小三个号,我叠了得有二十几个,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

叠到最后一个,那个袋子底下沾了水,我把它摊开晾在台面上。周启明又进来了,这回是来放杯子,看见我还在厨房,说:“你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平时不这样。上回你把整个厨房扒了重刷,是你爸走那年。”

我没说话,继续叠袋子。

周启明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说:“那个盒子,里面到底有什么?”

“一些纸片。我爸记帽子的事。”

“记帽子?”

“嗯。十九年,十几条,什么时候该垫帽垫,什么时候该换帽檐。”

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人……”他没说下去。

“你想说什么?”

“没有。就是觉得,你爸挺仔细的。”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像他。”

我把叠好的口袋一股脑塞进收纳盒,塞得有点急,有两三个没叠好又散了。我没重新叠,盖上盖子塞进橱柜里。

“我哪儿像他了?我要像他早发财了,省成那样。”

“不是省钱那方面。是你有什么话都搁心里不说,自己搁那儿琢磨。”周启明倒了杯水端走,撂下最后一句话,“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在厨房又站了一会儿,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关了灯出来。小树已经拼好了一个飞船,举着满屋跑,嘴里配音“嗖——咻——”。周启明坐在沙发上给他鼓掌,说好飞船好飞船。我坐过去,小树爬到我腿上,把飞船杵到我面前。

“妈妈,外公给我拼过飞船吗?”

“拼过。”

“什么时候?”

“你三岁的时候。外公给你拼了个大汽车,轮子能转的,你开着满屋撞,把墙皮都撞掉了。”

小树哈哈哈笑。周启明在旁边说:“你外公手可巧了,什么都能修。”

“那外公现在在哪儿?”

“外公去很远的地方了。”我说。

“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我摸了摸小树的头。这个问题他问过好几回了,每次我都糊弄过去,这次我忽然不想糊弄了。

“外公走不动了。他腰疼,走远了费劲。”

“那他不想我吗?”

“想。”

“你怎么知道?”

“他给你织的毛衣还在柜子里搁着呢。他走之前织的,还没织完。”

小树想了想,说:“那外婆呢?外婆老来看我。”

“外婆也来。都来。”

小树满意了,从我腿上滑下去,举着飞船跑去找周启明。周启明一把把他捞起来,说飞船驾驶员请系好安全带。客厅里闹哄哄的,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岳母跟我爸。街坊。五栋到三栋,中间隔两栋楼。修水管,捎鸡蛋,上医院拿药。我爸把凳子擦三遍,泡好茶搁那儿,自己站着。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

他跟我说什么来着?每次我回去,他就坐沙发上,说今天做了什么饭,菜市场什么菜便宜了,小树最近来没来。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从来不主动说自己的事。我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我问他药吃了没,他说吃了。我问他要不要我陪着去医院,他说不用,你忙你的。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岳母帮他拿过药。

05

周末我带小树去岳母家。没提前打电话,到了楼下才发了个消息。岳母回得挺快,说在家,上来吧。

她家在三楼,老小区,没电梯,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到门口就闻见炖汤的味儿,她开门的时候系着围裙,头发湿着,应该是刚洗完澡。

“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要什么准备,又不是外人。”我把手里提的水果递过去,“小树想外婆了。”

小树已经钻进屋里找他的玩具箱去了。岳母这趟专门给他留了一箱旧积木,是周启明小时候玩的,她一直收着。每次来小树都要翻出来拼一遍,拼完了也不收,满地都是。

我坐在沙发上,岳母端了杯水过来,看了看我脸色,说:“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就是有点事想问您。”

岳母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把围裙解了叠了叠放在扶手上。

“你问。”

“我爸那几年,看病拿药的事,都是您帮着跑的吗?”

岳母没立刻回答。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另一杯给我续了点儿。

“跑过几回。他腰不好,去一趟医院得倒两趟车,排队排半天,拿完药回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后来他就给我打电话,说你能不能帮个忙。我说行啊,反正我也得给自家拿药,一块儿呗。”

“他给您钱吗?”

“给。头一回我收了,后来就不收了。我說你收着吧,你也不容易。他说那不行,不能白让人跑腿。我说那你给我买两斤橘子吧,我爱吃橘子。后来每回他就给我买橘子,买橘子花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反正比他掏跑腿费少多了。我就图个他心里过得去。”

我想起家里茶几上那些橘子。岳母送来一兜又一兜,我以为是超市随便买的。

“他最后那半年,药是我帮着拿的。有一回我去医院,大夫说他那药得长期吃,不能断。我把话带给他,他说知道了。结果过了俩月我再去,问大夫,大夫说他中间断过一阵子。我回去问他,他说那药吃了胃不舒服,自己停了。我说你可别停,停了腰更疼。他说好好好,吃吃吃。”

岳母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挺苦的。

“他就这么个人,什么都将就。帽子将就,药也将就。你给他买件新衣服,他搁柜子里不穿,天天穿旧的。你问他怎么不穿新的,他说旧的好,软的,穿着舒服。后来我干脆不给他买了,买了也是搁着。”

“您给他买过衣服?”

岳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买过一回。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那个旧棉袄袖口都露棉花了,我说你闺女看见了得多心疼。他说你千万别跟她说,她忙。我就自作主张给他买了件羽绒服,深灰色的,打折买的,不贵。他收下了,说谢谢,但从来没穿过。我去他家看见那衣服还在塑料袋里搁着。我说你怎么不穿?他说太轻了,不习惯,还是棉袄踏实。”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件羽绒服还在塑料袋里,吊牌都没剪。”岳母停了一下,“我拿回家搁着了。没舍得扔。”

我们俩都没说话。小树在里屋喊:“外婆!这个轮子找不着了!”岳母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爸走那天,身上穿的就是那件旧棉袄。我帮着给换的衣服。棉袄袖口磨得都快透亮了,但里面干干净净的,内衣是新换的,你给他买的那身秋衣秋裤。他穿着呢。”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水,没喝。

岳母在里屋跟小树翻箱倒柜找轮子,声音传出来:“你外公可不会找东西,每回东西找不着就喊我,说老李你来看看,我这老花眼看不清。我说你摘了帽子看。他就摘了帽子,帽垫跟着掉出来,满屋子找帽垫。哎哟,找着了找着了,在积木桶底下呢,小树你快来。”

我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岳母蹲在地上,小树趴在她旁边,两个人脑袋凑一块儿,正把轮子往积木车上安。岳母头发花白,小树头发乌黑,两个后脑勺挨着。

“外婆,”我说,“盒子里的东西,您真没细看?”

岳母转过头,手上还举着积木车。

“真没细看。就翻了翻,看见是记事的,我就给合上了。你爸的东西,我觉得该给你。”

“那您怎么知道那里面是记事的?”

岳母把积木车递给小树,慢慢站起来,扶着膝盖。

“有一回我来给你送鸡蛋,你爸在记东西。就趴在桌上,拿个烟盒纸,写得很慢。我问他写什么呢,他说记账。我说记什么账,他说记帽子。我当时觉得这老头儿真有意思,帽子有什么好记的。他说帽子能看出人有没有变。”

“有没有变?”

“嗯。他说,帽子紧了就是胖了,帽子松了就是瘦了,帽檐歪了就是走路又不抬头了。他说他年轻时候走路低着头,让人看帽子看惯了。后来不低头了,帽檐就不歪了。”岳母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问他还低头不,他说低头啊,怎么不低,就是现在低下去腰疼,抬起来费劲,干脆平着看。”

小树举着积木车跑出去,岳母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盒子里有个东西你没看见?”

“什么?”

“手电筒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你爸和小树的,小树坐在他肩膀上,你爸举着帽子给小树扇风。照片后面写了个日子,我没记住,就记得是在小树三岁还是四岁那年。”

我回客厅,从盒子里把手电筒拿出来。底下确实压着一张照片,两寸见方,边角卷着。照片上我爸戴着那顶藏青前进帽,小树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帽檐,笑得眼睛都没了。我爸仰着头,嘴咧着,帽子歪到一边。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二零一一年六月,帽檐让小树当扶手了,没白疼。

06

我把照片揣进包里带回家,晚上小树睡着以后,我拿出来给周启明看。周启明看了半天,说:“这照片我怎么没见过。”

“我也不知道有这张。”

“小树那时候真胖,你看这腮帮子。”

“嗯。”

周启明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字,笑了:“你爸写字真挤。”

“节省纸。”

他把照片还给我,说:“放相册里吧。”

“放什么相册。就搁盒子里。”

我嘴上这么说,第二天还是去文具店买了本相册,带回来把照片夹到最后一页。前面那些页也都塞满了——小树满月、小树百天、小树第一次走路、小树在公园喂鸽子。我爸的照片只有一张,还是跟小树一起的,他自己单独的照片翻遍手机就找出来两张,一张是证件照,一张是那年办医保在社区门口拍的,糊得看不清脸。

我把相册塞进书柜,跟其他几本摞一起,没做标记。想看了就抽出来翻翻,不想看了搁那儿也不碍事。

烟盒纸我重新用橡皮筋扎好,放回铁皮盒子里。盒子搁在书柜最下面那层,上头压着几本过期的黄页。周启明说要不搁柜顶去,我说不用,就这儿,想看的时候够得着。

岳母后来又来过几回。有一回带了一兜橘子,还有一小袋灰布。她说在早市上看见的,那布看着像我姥姥缝帽垫用的料子。我说您买这个干什么。她说你爸不是老说帽垫厚了拿掉一层薄了垫一层吗,你下回要是给他坟前烧东西,裁一块搁里头。

我说好。

那袋灰布我一直没拆,搁在铁皮盒子旁边。小树有一回翻出来问是什么,我说是布头,外公帽子用的。他说外公帽子呢。我从衣柜最上面把那顶藏青前进帽拿下来,帽垫掏出来给他看。小树把帽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个垫子好软。”

“外婆的外婆做的。”

“那我能戴吗?”

“太大了,你戴上能套到肩膀上。”

小树非要试。帽子扣上去,整个脑袋就不见了,只剩帽檐和他咧着嘴笑的下半截脸。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帽子晃来晃去,差点撞到门框。周启明说行了行了还我。小树不给,说这是我的。周启明说你外公可不是这么戴帽子的。小树说外公怎么戴的?周启明想了想,把帽子从我手里拿过去,端端正正往自己头上一扣,帽垫塞好,帽檐朝前,下巴微微抬起来。

“你外公就这么戴。”

小树抢过去,照样扣上,下巴抬起来,问我:“像吗?”

“像。”

“那外公为什么下巴抬那么高?”

“他不抬低着头,帽子就盖住眼睛了。”

小树咯咯笑,抬着下巴满屋走,走到镜子跟前照了照,又跑回来。周启明在旁边说:“你外公要看见你这样,准得说,帽大了半圈,垫了帽垫刚好。”

小树没听懂,问我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你外公记了一辈子的事。小树哦了一声,把帽子摘下来还给我,转头去找他的乐高了。

帽子拿在手里,帽檐上一道一道的磨痕,帽垫还是那块灰布,边角有点脱线了,我拿针随便缝了两针,缝得歪歪扭扭的。我爸要看见得说,针脚不行,得让你姥姥重来。我姥姥早不在了,我针线活也就是能连上,谈不上好看。缝完了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说帽垫脱线了,我缝了两针,缝得不好看。岳母说你别动,我拿回去给你弄。第二天她真来拿走了,第三天送回来,针脚细细密密的,跟原来那块几乎一样。

“你姥姥的手艺我学不来,”岳母说,“但能凑合。”

我把帽子搁回衣柜顶上,底下压着那本相册。小树在外头喊我,说乐高找不着说明书了。我说你找找沙发底下。周启明拖着吸尘器过来,说别找了,明天再拼。小树不干,满地打滚。我走过去把他捞起来,他踢了我一脚,不重,鞋底灰蹭在我裤腿上。

“走,”我说,“妈妈给你找说明书。”

走到客厅,脚底下踩到一个硬片,低头一看,是乐高说明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地上了。小树抢过去喊着谢谢妈妈,一溜烟跑了。我蹲下去把踩歪的那页纸抹平,顺手把茶几底下散落的积木捡起来扔进盒子里。周启明吸完地,把吸尘器线缠好,说:“明天周末,去你爸那儿看看吧。”

“行。带上小树。”

“嗯。买点橘子?”

“买两兜。一兜给岳母。”

周启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吸尘器拎回储藏室了。

我蹲在地上,把积木盒子盖上。茶几底下还落了一颗,蓝色的,两格宽。我把它捡起来,搁进盒子里,按了一下盖子,咔嗒一声扣上。

那颗蓝积木一直搁在盒子里没再拿出来,后来小树找着了非说少了一颗,我也没跟他说就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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