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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临渭官底镇左家村南约半里，一座土冢，南北十五米，东西八米，高四米。宰相的坟，就这么大一块土。冢前立一碑，五个字：「宋寇莱公墓」。
他劝皇帝渡过黄河亲征，稳住了一半江山；死后运棺材回家的钱，要靠夫人进宫去讨，讨来只够运到洛阳。救国的人，为什么回不了国？
一、回家的路，走了三十年
寇准字平仲，华州下邽人，961 年生，十九岁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太宗嫌他年轻，又服他敢讲，说过「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征也」。景德元年冬，1004 年，辽军长驱河北，朝臣多半主张南逃，满朝只剩寇准劝皇帝渡河。真宗到了澶州前线，辽军主帅阵亡，两边订下澶渊之盟，宋辽从此罢兵。
功大的臣在朝里活不长。景德三年他被王钦若排挤罢相；天禧元年再召回入相；天禧四年，1020 年，又被丁谓挤出去，一路贬到雷州司户参军，名分是管户籍的小官，实打实是贬到天涯。
渡河那日另有细账。御驾行到浮桥南岸停下，真宗望见辽军骑兵密集，又想回銮，终是寇准和随行的臣僚把车驾催渡过去，直抵澶州前城楼。诸军望见皇帝伞盖，欢呼伏拜，声音传到河对岸，辽军军心动了。盟是订成了，王钦若回头把这场盟比作赌局里押上的注，说这是皇帝之耻。真宗对寇准的称量，从此变了。
第二次召回也有一笔账。天禧年间真宗想起用他，为前番天书降凡那桩公案犹豫不下，是丁谓在朝外进言，说寇准有功于国，召回才落成。等他再入政事堂，丁谓已是枢密承旨近臣，两人共事不来，最后递刀子把他挤走的，也正是丁谓。
到了雷州，司户参军是个空名分，一应实事轮不到他说话。《宋史》里说他出人没有定处，傍晚时分提着酒倚着杖，同乡里父老一处闲坐谈笑，乐呵呵把自己是罪人的事忘了。晚景里他再无实权，剩下来的事只有一件：家里得有人去京城，替这口将来的棺材讨一笔回乡的运费。
天圣元年闰九月，1023 年，寇准死在雷州，年六十二。据说临死他让人取出太宗当年赐的通天厚带，穿朝服、束腰带，朝北面再拜，然后躺回床上闭眼。生前最后一次行礼，行的还是臣礼。
棺要回乡。夫人宋氏入宫求朝廷出钱运灵柩，官库拨的款，只够到洛阳。景祐元年，1034 年，仁宗给他昭雪，灵柩才从洛阳动身，归葬下邽。皇祐四年，1053 年，朝廷赐谥「忠愍」，复爵莱国公，诏翰林学士孙抃撰神道碑，碑首两个篆字传为仁宗亲笔：「旌忠」。从雷州到下邽，路上走了十一年；从死到谥，整三十年。
谥号两个字，旧时讲谥法的按大意说：危身奉上曰忠，爱民好礼曰愍。朝廷给的盖棺之论传了两千年，后人真能走进去看见的，只有地里那座坟。
二、一块碑，两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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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寇莱公墓」这块碑，今天有两处。一处在渭南官底左家村，一处在河南巩义芝田寇家湾。
左家村这座，冢长十五米、高四米，茔域约两千平方米，碑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 年，渭南县知县邱估立的，字出陕西巡抚毕沅手。巩义那座相传是祔葬真宗永定陵，旧地方志记北宋八位大臣从葬陵区；原冢高三米，碑是康熙五十五年，1716 年，巩县知县陈佝立的，题名一模一样，碑额也作「旌忠」，墓道旁一排石人石羊石虎望柱立着。
巩义还有一笔迁账：乾隆年间，地方官嫌来往谒墓的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太烦，借口旧墓挨着洛河怕水淹，奏请把墓迁上了村东北的岭上。归葬下邽说、祔葬宋陵说、衣冠冢说，千年各说各的，谁也没有前代的硬证，本文一并存记，不裁定。
两冢的残损恰好互补：渭南这冢碑留着、冢留着，神道石兽早没了；巩义那冢冢被夷平、碑失了踪，石兽倒留了下来。一只石虎、两只石羊卧在路边，就是那条神道剩下的全部家当。
三、挖了的冢，和盖起的教室
左家村这座冢，1976 年以前还巍峨。冢上据说是熟土，草木不长，村娃割草放羊惯于登冢望远，北能看到北山，南能望见秦岭。文革冬季深翻备肥那季，村里挖坟土去盖冬麦，宰相的冢掏得面目全非；巩义那座也没躲过，冢被夷平，康熙碑不知去向，只剩一只石虎、两只石羊倒卧在路边。
1956 年 8 月，陕西省公布第一批省文物保护单位，寇准墓在册。1986 年以后，当地在墓址上建起官底的寇准小学，老口径说得直白：既护这座衣冠冢，也纪念名相。坟塌在犁下，坟又立回课堂边上，这算豫陕两省乡里给宰相上的最后一课。
四、今天学校还在坟边
今天到左家村，冢还是十五米长、四米高，碑前的字描过朱，茔墙一圈砖，进去看不要钱。学校仍在冢旁，课间铃响在宰相坟边；省保碑立在冢前，碑阴记着这冢几番修缮。巩义岭上那对石兽照旧卧着，游人到那边，看的是同一块碑名的另一座坟。
下邽故地、今下邽镇一带自号「三贤故里」，白居易、张仁愿、寇准并称三贤，这笔 039 里记过，正文不重翻；只补一句：三贤故里比别处多一座能进去看的宰相坟，坟里的人正是三贤之一。两个县为一个人各留一座坟，十世纪以来谁也没争赢，倒都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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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功是一渡，命是三贬，骨头分两座坟
澶渊那一渡，他拽着皇帝不过河往南，救下一个朝代；雷州那一路，朝廷把他贬到海边，一条命分三回丢完；骨头最后分两座坟，一座陪着村小，一座陪着洛河旧道。人过世后乡里给他留什么，最后轮到犁头和课桌说了算。
你们村头有没有一座没人说得清的旧坟？守坟的是后人，还是学校？评论区报一下。蒲城的人物账还剩最后一笔：回蒲城，说道光年间那位拿一条老命去尸谏的王鼎。
①寇准生年有 961、962 两说，卒日有闰九月初七、十月二十四等换算异写，正文只系年到 1023 年闰九月，不订具体日。
②「太平兴国五年十九岁进士」为通行口径，个别条目作他年，正文从通说；太宗「犹文皇之得魏征」语出宋人笔记系太宗朝，作言语口径记。
③澶渊之盟「罢兵百年」为通史大意，正文不展开岁币等细账；辽军主帅阵亡事迹各源名字有异，正文不点名；驻跸南岸、催驾渡河、抵前城楼、诸军欢呼诸节取《宋史》叙事大意，随渡臣僚姓名不引；王钦若「押注」之喻系以博喻为盟之通说，正文化为大意不录原文。
④罢相链景德三年、天禧元年再入相、天禧四年再罢，从《宋史》本传时序；雷州司户参军的贬官履历各源次序小异，正文取通行线；天禧召回系丁谓进言一说、丁寇反目始末均从《宋史》本传；雷州「提酒扶杖与父老闲话」为本传叙事大意，正文不逐字引，官阶细节（枢密承旨近臣）从通说泛写。
⑤临终「取通天厚带、朝服束带、北面再拜」出今传注与游地条目一系，宋人杂记有近似记载，正文标「据说」。
⑥归葬账：夫人宋氏入宫请款、官款只够至洛阳、景祐元年归葬下邽，出今志与旅游条目口径；有游地条目系「1032 明道间昭雪」，与 1034 一说并存，正文从 1034；宋氏身份细节（谓为开宝皇后幼妹）未采为信史。
⑦1053 皇祐四年赐谥、复爵、孙抃撰神道碑、仁宗篆碑首「旌忠」，出宋人碑传口径；巩义清碑碑额亦题「旌忠」，两「旌忠」一宋一清，各归各碑，正文不混；「危身奉上曰忠，爱民好礼曰愍」系旧谥法通说大意，各传本文字小异，正文按讲法转述不称原文。
⑧祔葬永定陵说出明嘉靖《巩县志》一系（北宋八臣从葬），归葬下邽说出渭南非定，衣冠冢说为今人对渭南冢的一种定性；三说无断语，正文并记不裁定。
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乾隆迁墓因「厌其烦」一说，出巩义地方条目叙述，动机论存疑照记，迁墓事由另有「近洛水惧淹」一说并列。
⑩文革毁冢：渭南「冬深翻挖坟土盖冬麦」、巩义「冢夷平碑失所踪」各出条目叙述，措辞不同一事，正文分写两冢；省保年份通行记 1956 年 8 月 6 日首批，个别条目作 1957，从 1956。
⑪《寇准背靴》《清官册》与「寇老西儿」皆戏曲评书家言，《宋史》无一字；「一堂清」「下邽县令三任九年」出民间故事口径；七岁登华山「只有天在上」诗通行传诵而归属众口不一，正文一概不采为史实，只在演义账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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