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在县城的中学教书,五十三岁,教物理。表嫂在超市做收银,两个人一个月合起来八千出头,儿子去年刚大学毕业,在省城上班,还没结婚。

表哥现在要管两位老人:岳父八十六,岳母八十八。都是农村户口,都在镇上那个村住着。

两位老人年轻时候是种地的,没有单位,自然也就没有职工医保。新农合他们有,一年交一次,但他们交的是最低档,住院能报一部分,门诊基本不报,大病报的比例也低。我们那儿新农合住院报销比例是百分之五十五左右,还有起付线和封顶线,超过的部分全自费。

更麻烦的是,两位老人都没有退休金,一分钱都没有。他们每个月能领的,是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一人一百多,两个人加起来两百五。

我表哥结婚二十多年,一直在给这两位老人贴钱。以前还好,老人身体硬朗,种两亩地,吃点自己种的菜,一年贴个三五千的也就过去了。

这两年不行了。

岳父前年冬天摔了一跤,把髋骨摔裂了,做了手术,花了六万多,报完自付两万八。我表哥当时把钱掏了,那是他在学校攒的两年绩效。

去年岳母开始糊涂,认不清人,有时候半夜起来要出门说去找她娘。镇上医院说是老年痴呆,开了药,那药一个月四百多,自己掏。我表哥说,这一年下来,光是给老人买药,五千块打底。

今年三月,岳母又不行了,吃东西呛,送到医院一查,是脑梗,住了半个月,自付一万六。

我表哥这笔账我给他算过。从三年前到今年,两个老人看病自付的钱加起来七万三。再加上每个月请村里的一个妇女来给老人做饭、洗衣、擦身,一个月一千二,一年一万四。加上药钱、日常开销,一年下来就是三万来块。

他一年工资到手八万,表嫂六万,合起来十四万。儿子在省城租房,他们还得贴一点。房贷前年刚还完。

我上个月去看他们,一进门我就愣住了。

表哥在厨房煮稀饭,是他自己煮。他原来不怎么会做饭,现在学会了。他说,我来这儿住三天,我老婆去她娘家伺候她妈,我在这儿看着我爸。我这才知道,他爸,也就是我姑父,今年八十四,前年也瘫了,一直是他妹妹在照顾。上个月他妹妹有事,让他顶半个月。

我坐在他家,看他从厨房里端出三碗粥,给他爸一碗,自己一碗,还有一碗放凉着,说给他老婆晚上回来吃。

他数着药盒,一个一个地抠,抠完了合上,说,一天三顿,一顿八样,一顿也不能错。

我说,你瘦了。

他说,瘦了十斤。

我问他,现在每个月钱够不够。

他说,够是够。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不自然。他说,我这个人没办法,每个月我把卡里的钱分成几份,老人的医药一份,生活费一份,我孙子上学的一份。

我说,你孙子?

他说,我儿子说了,明年结婚。亲家那边提了,要房子首付。首付我们得出一半,三四十万。

我听完,心里就凉了。

表哥后来跟我算了笔账。他说,我现在一年能存的钱,就是我的绩效,一万五左右。我五十三,还有七年退休。就算一分不动,一年一万五,七年十万。给儿子出一半首付,这个数不够。他顿了一下,说,其实我早就认了,我儿子买房那个钱,我出不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酒,他喝了两杯,话就多了。

他说,我不怕累。我一天做三顿饭,洗衣服,买药,跑医院,我都行。我怕的是有一天我干不动了。我今年五十三,身体还行,腰不好,血压高。我上个月体检,医生说要注意,别把自己累出病来。

他说,我太太身体更不好。前年做过一个手术。她每天六点半起来,先把两位老人的饭做了,再去超市,中午回来一趟,晚上回来再伺候。她这些年没歇过一天。

他说,我有时候半夜躺着想,我老了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我表哥这人,一辈子没跟人张过口,从来没听他说过一句抱怨的话。那天晚上他说了,他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两个人,一个是我儿子,我没本事给他买房;一个是我老婆,她跟我二十多年,没过过一天轻松日子。

他那天说着说着就哭了,就哭了那一会儿,之后擦了脸,说,不说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知道他这个人,过了那一会儿,第二天照样六点半起来,照样做饭,照样数药。

这事我回来想了好几天。表哥的困境不是特例,我们县、我们镇,有很多这样的家庭。这两个老人,一个八十六一个八十八,名下没有退休金,没有职工医保,只有最低档的新农合。这样的老人,在农村是一大片。他们年轻的时候没有单位,没有年金,老了全靠儿女。儿女这一辈,五十岁上下,自己身体开始出问题,上面还有老人,下面还有小的,两头都在拉。

表哥后来跟我说,他去问了一件事,他想给两位老人办一个长期护理险。我们那儿去年开始有这个试点,失能老人可以申请,评估通过的话每月能补几百块钱,还提供上门服务。他跑了三趟镇上的社保所,跑了两次医院做评估,上个月批下来了,一个月补六百,还有护理员每个月上门四回。他说,虽然不多,可是那个人每个月能上门四回,我心里踏实一点。

这是我听他说的唯一的好消息。

我写这些,不是要跟谁诉苦。我只是觉得,像我表哥这样的人,在我们身边有很多,他们不说话,他们硬扛着,扛得脸都瘦了。我们看见了,多说一句,多问一句,也许能帮上什么。哪怕只是有一天晚上陪他喝一杯酒,听他把话说完。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哥送我到楼下。他们家楼下是个小卖部,晚上亮着灯,门口坐着两个老人,正在下棋。他站了一会儿,说,你看那两个人,多好。

我说,你也好。你是个好人。

他笑了,说,好人有什么用。

我说,好人有好人。

他挥了挥手,说你回吧,我上楼了,老丈人他们八点半吃药。

我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路灯照着他,人瘦得像一根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