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有点反常识的事:你吃的水果里,可能就有反物质。
说的是香蕉。
香蕉里钾含量高,天然钾里有一丁点儿放射性同位素,叫钾-40。
钾-40衰变的时候,偶尔会吐出一个正电子,也就是电子的反粒子。
有人算过,一根香蕉平均每75分钟就蹦出一个正电子,一天下来十几个。
你自己的身体也一样。
你体内同样有钾-40,所以你现在刷着手机,身体其实正在往外冒反物质。
只不过这些正电子刚生出来,就撞上周围密密麻麻的电子,当场湮灭,你连半点感觉都没有。
医院里的操作更直接。
PET检查,名字里就带着"正电子"三个字,原理说白了是往身体里打一点带放射性的药剂,让它在体内持续产生正电子,正电子湮灭时放出的伽马射线被仪器接住,身体内部的影像就画出来了。
如今全球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做PET,反物质早就不是科幻片里的道具,是正经的医疗设备。至于那点药剂的辐射,剂量小到可以忽略,完全不用慌。
正电子和电子湮灭的时候,通常会背靠背各放出一个能量为0.511MeV的伽马光子,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跟商量好了似的。
这0.511就像是反物质的指纹,天文学家在天上找反物质,找的就是这个数。
有时候正电子和电子在湮灭之前,还会短暂地搭成一个"临时原子",一个正电子绕着电子转,科学家管它叫正电子素。
像一对倒计时的情侣,平均撑不过一亿分之一秒,就同归于尽了。
但就是这种离你很近的东西,藏着一个让物理学家想破头的麻烦。
按道理,这个宇宙里不该有你,不该有我,不该有地球和银河系,甚至什么都不该有。
整个宇宙本该在诞生的第一秒,就把自己炸成一片空荡荡的光。
为什么这么说?
先补一个基本设定:每种粒子都有自己的反粒子,质量一模一样,电荷等属性正好相反。电子带负电,正电子就带正电;质子带正电,反质子就带负电。正反粒子一照面,啥都不剩,全部质量都变成能量释放出来,这就是湮灭。
注意"全部"两个字。
氢弹原子弹厉害吧?核反应里真正转化成能量的质量,其实只有千分之一左右。
而正反物质湮灭,是100%。
这也是为什么科幻作家特别爱它,《星际迷航》里企业号飞船的心脏就是一台反物质引擎,这后来几乎成了科幻作品的标配。
真要造能跑星际航行的飞船,反物质确实是纸面上最理想的燃料,因为能量密度摆在那儿,一克顶别人几吨。
有人算过,半克反物质湮灭释放的能量,就抵得上一颗当年扔在广岛的原子弹。
换个说法,你要是遇到一个由反物质构成的"你",俩人握一次手,体重瞬间清零,释放的能量相当于几十颗氢弹同时炸响,连灰都找不到。
好,现在把时钟拨回138亿年前。
按大爆炸模型,宇宙一开始是一锅滚烫的纯能量汤。
能量可以成对变出粒子和反粒子,变出来一对,它们又撞上、湮灭、变回能量,循环往复。
这时候你数一下,粒子和反粒子的数量应该完全相等,谁也不比谁多。
接着宇宙膨胀、降温。温度低到再也变不出新的粒子对,账就该清算了:所有粒子和反粒子两两配对,互相湮灭,干干净净。
如果真这么发展,宇宙就只剩光,没有原子,没有星星,没有你。
可现实是,我们在这儿。
那问题出在哪?只能是当初的账没做平。
事后物理学家根据宇宙里重子数和光子数的比例推算,当年那场湮灭里,正物质比反物质多了那么一点点,大约每十亿个反粒子,对面站着十亿零一个正粒子。
就是这多出来的一个,在同伴全部死光之后,留了下来。
后来的恒星、行星、花草、你我,全都是这十亿分之一的"遗孤"凑出来的。
这个比例有多夸张?相当于你抛硬币,抛十亿次,正面只比反面多出一次。
就这一次,撑起了整个宇宙。
这个数也不是谁拍脑袋编的。
宇宙刚冷却下来时,第一批氢、氦是按什么比例合成的,后来微波背景辐射上的冷热斑点怎么分布,都对这十亿分之一极其敏感。
天文学家拿着两条互相独立的证据分别一算,都指向同一个数,赖都赖不掉。
所以与其说我们生活在宇宙里,不如说我们是一场宇宙级大处决之后,幸存者名单上的名字。
这十亿分之一的偏差,就是粒子物理和宇宙学头顶最大的乌云之一:正反物质不对称。
要搞清楚谁动了手脚,得先看看反物质这东西是怎么被人挖出来的。这段历史挺有意思,它根本没按"先预言、再寻找、后发现"的剧本走,好几次都是东西已经摆在眼前了,人却没认出来。
1932年,美国物理学家卡尔·安德森在云室里研究宇宙射线。
云室这东西原理挺简单,带电粒子穿过过饱和蒸汽时,会拖出一串小液滴,像飞机划过天空留下的航迹云,再搁到磁场里,电荷正负、动量大小全写在轨迹的弯度上。
他让射线穿过一块铅板,再拍下粒子的轨迹。
有一张照片很奇怪:上面那道痕迹,粗细、弯曲程度都像电子,可弯曲方向正好相反,说明它带的是正电。
粒子穿过铅板后速度变慢,弯得更厉害,顺着曲率变化还能读出它是从下往上飞的,排除了"其实是反向飞行的电子"这种解释。
安德森把它命名为正电子。
这是人类第一次正式抓住反粒子。后来这个发现给他拿了一个诺贝尔奖,同一年拿奖的还有发现宇宙射线的赫斯。
但少有人提的是,在他之前,已经有一个中国人把证据拍在桌上了。
1930年,正在美国留学的赵忠尧观测硬伽马射线穿过重元素时的散射,发现两个怪现象:一个是反常吸收,一个是能量约0.5MeV的特殊辐射。0.5MeV这个数,恰好就对应一个电子的质量。
后来的研究才弄明白,他看到的是伽马射线在原子核附近凭空变出一对正反电子,随后正电子撞上电子湮灭、放出光子,等于说,正反物质的产生和湮灭,他在1930年就已经亲眼看到了。
可惜他当时没往这方面想。人类第一次看见反物质,就这么从眼皮底下溜了过去。后来安德森也承认,赵忠尧的研究给过他启发。
那为什么会有人笃定这种粒子该存在?时间再往回倒两年。
1928年,26岁的狄拉克写下了一个描述电子的方程,漂亮地同时满足相对论和量子力学。
这个方程在当时有多惊艳?大家发现电子在微观世界里的行为,居然能被一个公式严丝合缝地装进去,不带一点自相矛盾。
后来他拿诺奖时也才31岁。可方程解出了两个答案,一个能量为正,对应电子,另一个居然带负能量。
负能解把狄拉克自己都整不会了。
他打了个比方:真空像一块被木块填满的华容道棋盘,正常电子是木块,被拿走一块之后留下的空位,也能像粒子一样移动,这个"空穴"就是反粒子。
他一开始甚至猜这个空穴是质子,后来被奥本海默等人从数学上劝住:空穴的质量必须跟电子一样,只能是一种新粒子。
上图:电子将负能态填满,形成狄拉克海,图中蓝色部分。电子跃迁到正能态,留下的空穴为电子的反粒子
费曼和斯蒂克尔堡后来给了另一个更玄的版本:负能解描述的,是一个沿着时间倒着走的电子。
你正常顺着时间看它,就会觉得它电荷反了、左右也反了。
诺兰电影《信条》里那套倒放人生,灵感源头就在这。
两种解释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落到纸面上是同一个东西:正电子。
再往前翻,还有个更浪漫的人。1898年,英国曼彻斯特的教授舒斯特在《自然》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假期随笔,标题叫《潜在的物质——一个假期里的梦想》。
他从电荷有正有负、磁极有南有北说起,猜原子是不是也该有个镜像伙伴,还给它起了名字,叫反原子。
那时候电子才刚被发现一年,放射性都还没影,他对反物质性质的猜测后来证明错了不少,纯属开脑洞。文章末尾他自己问了一句:梦想,真的会成真吗?
三十多年后,正电子替他回答了。
不过光有正电子,还凑不出反物质。原子还得有反质子、反中子,这个家才算齐活。
1955年,美国伯克利的Bevatron加速器上,塞格雷和张伯伦找到了反质子,四年后拿了诺奖;第二年反中子也被找到。
1965年,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造出了反氘核,就是一个反质子加一个反中子。1995年,还是在CERN,科学家第一次把反质子和正电子拼成了完整的反氢原子。
听起来顺风顺水,其实真正难的地方根本不是"造",是"放"。
对撞机里一秒钟就能撞出上亿个反粒子,可它们全以接近光速狂奔,而且你没法用任何东西去装它们。烧杯是正物质做的,不锈钢是正物质做的,任何容器一碰到反物质,当场湮灭给你看。
能碰它的只有磁场、激光这种看不见的手,得隔空把粒子"托"在真空里,慢慢减速、慢慢组装。
CERN的ALPHA实验就是干这个的,他们用磁阱把反氢原子关在半空,最长让它存在了超过1000秒,前后攒出了数亿个反氢原子。
数亿个听着挺多,全加起来还没有一条人的染色体重。
有人估过,照现在的效率造1克反物质,成本是百万亿美元量级,跟全球一年的GDP差不多。它是人类历史上最贵的东西,没有之一。
所以科幻片里那种反物质炸弹,短期就别想了。
把人类到目前为止造出的反物质全攒到一块儿湮灭,放出来的能量大概连烧一壶开水都费劲。它是理想的燃料,但首先得有命攒、有地方存。
2023年他们还顺手回答了一个很多人好奇的问题:反物质受不受重力?会不会往天上飘?ALPHA-g装置把磁阱一开,反氢原子老老实实往下掉,加速度跟普通重力在大约20%的误差范围内一致,"反重力飞船"的幻想可以先收一收了。
地球上的反物质这么金贵,那宇宙里有没有现成的反物质大陆?
狄拉克本人当年是信的。
1933年他在诺奖演讲里说,如果正负电荷在自然规律里完全对称,那地球由负电子、正质子组成,可能纯粹是个巧合;宇宙里或许有一半天体正好反过来,由正电子和负质子组成。要命的是,这两类天体的光谱完全一样,望远镜根本分不出来。
听着挺没辙,但天文学家有个朴素的反驳:如果银河系旁边真飘着一坨反物质星系,那它和我们的边界上必然持续发生湮灭,一接一条发光的"焊缝",烧得漫天都是,不可能看不见。
可夜空中什么都没有。
也有人抬杠:万一中间隔着特别宽的真空带,谁也碰不着谁呢?
那还有一招:等宇宙自己送快递,也就是宇宙射线。
但在地面上接不算数。
高能宇宙射线撞进大气层,跟空气分子一碰,自己就能撞出反粒子,你分不清这反物质是天上寄来的,还是大气层半路"代工"的。
一束高能粒子砸进大气,会像弹珠游戏一样连环碰撞,带出几十上百个次级粒子,正电子、反质子都混在里面,这叫空气簇射。
所以地面探测器抓到的反物质,再多也不能作证。
那就上太空。
1995年,丁肇中提出在太空装一台粒子探测器。
1998年,第一代阿尔法磁谱仪AMS-01搭发现号航天飞机上天,专门数氦核和反氦核。
在航天飞机背部的AMS-01
为什么挑氦?反氦核结构复杂,普通核反应几乎不可能碰巧撞出一个来,所以一旦发现反氦,基本等于反物质世界实锤。
结果是:氦核数到手软,反氦核一个都没有。
AMS-01收集到的正反氦原子核数据的对比图
升级版AMS-02在2011年装到国际空间站上,一蹲就是十几年,数据攒了一大堆,结论依然是没有任何令人信服的反氦信号。
顺带说一句,天上确实有反物质的痕迹。费米伽马射线望远镜在雷暴上方抓到过闪电喷向太空的正电子束,银心方向也有一圈511keV的湮灭光,但这些都是高能反应临时搓出来的小股部队,是"现场生产"的,不是另一个反物质文明寄来的。
可见宇宙,基本是正物质的天下。
狄拉克那次猜错了。
那十亿分之一的偏差,到底是怎么混进账里的?
物理学家给每个正物质重子记+1分,反物质重子记-1分,这个分叫重子数。
大爆炸之初,总分应该是0;现在的宇宙,总分是个正数。
也就是说,历史上一定发生过某种"破坏重子数守恒"的事。
1967年,苏联物理学家萨哈洛夫,就是那位"氢弹之父",开出了一张著名的清单。要从零造出正反物质不对称,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得有重子数不守恒的过程。
第二,得存在C和CP对称性破坏。通俗说,把粒子全换成反粒子,再让它照一次镜子,物理规律本该一模一样;如果有细微差别,就是CP破坏。
第三,这些事必须发生在偏离热平衡的状态下,否则锅里的统计会把分数抹平,重子数永远停在0。
打个比方,热平衡就像一副被反复洗透的扑克,红黑牌的数量必然对半开,任何一时的不平衡都会被下一轮洗牌抹平。
宇宙要保住偏科的成绩,就得在某个瞬间让洗牌停手,比如某种粒子反应太慢,跟不上宇宙膨胀的节奏,被直接甩在了半路。
三条凑齐,才能凭空"生"出今天的宇宙。
现在的问题是,这三条我们摸到几条?
第一条的找法,最有代表性的是等质子衰变。
日本的超级神冈实验埋在地下一千米,装了五万吨超纯水,水池内壁贴满光感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水里的质子,等它衰变时发出的光。
几十年蹲下来,一个衰变事件都没等到,只能把质子寿命的下限抬到10的34次方年以上,一亿亿亿亿是10的32次方,这比那还要再长一百倍,而宇宙才138亿岁。
第二条倒是见过真东西。
1956年,吴健雄用钴-60低温实验证明了宇称不守恒。
她把钴原子核在低温里排得整整齐齐,结果它们吐出的电子明显偏向一边,等于说镜子里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规律对不上,打个比方,这就像发现上帝居然是个左撇子。
消息传出时整个物理学界都愣了,第二年李政道、杨振宁就拿了诺奖。
1964年,克罗宁和菲奇在K介子衰变里第一次抓到CP破坏,拿了1980年的诺奖。后来日本的Belle实验和CERN的LHCb实验,又在B介子、D介子上陆续抓出更多CP破坏。
坏消息是,把这些违规全部加起来,量级也远远不够,填不上十亿分之一那么大的窟窿。说明除了已知的违规,一定还藏着没被发现的新物理。
现在候选的理论有不少。
比如"轻子产生说",主张宇宙先在轻子层面造出不对称,再借早期宇宙里一种叫sphaleron的过程把它"翻译"成重子不对称,背后牵出中微子的秘密,是目前呼声很高的一个方向;还有电弱重子产生说,想把账算在希格斯场相变的头上。
不少人现在把宝押在中微子身上。
这种粒子号称"幽灵粒子",能不眨眼地穿过整个地球,它的质量极小、还会在三种身份之间来回变。
最关键的一个悬念是:中微子的反粒子会不会就是它自己?万一它能"自己跟自己不对称",账本上就多了一条活路。这些猜测全得等更灵敏的实验来给答案。
所以绕了一大圈,最后能给的答案其实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不过"不知道"也分层次。
我们知道结果,正物质比反物质多了十亿分之一;知道作案条件,萨哈洛夫三条件;也抓到了几个从犯,CP破坏是真的、质子死硬得反常。可主谋是谁、在哪作的案,整条证据链还没连上。
有人可能觉得,研究这些有什么用?十亿分之一还是十亿分之二,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这可能是最接近"我们为什么存在"的一个问题。
它不问地球,不问太阳系,问的是万物为什么没有归零。
你身体里每一个原子,都是当年那场湮灭中侥幸没被配对的那一个的后代,你能坐在这儿读这篇文章,本身就是这桩悬案最硬的证据。
对了,舒斯特1898年那句"梦想会成真吗",现在算应验了一半:反物质真的找到了,正电子还在医院里天天上班。另一半:为什么在这场十亿比一的对局里,我们这边赢了,还在等下一个答案。
当然,也可能等这个问题解开的那天,又会冒出三个新问题,科学向来是这个脾气。
但追问本身,就是我们这群幸存者该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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